《漂洋日记:一个涉及同性恋和禁忌的故事 作者:小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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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洋日记:一个涉及同性恋和禁忌的故事 作者:小杰-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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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也曾深夜打电话给我。 我告诉过她,我每晚十二点以后才回家,我还告诉过她,我和房东的电话线是分开的。

  尽管我不是每夜都准时到家,但是她似乎每天都有很多新发现,要迫不及待地告诉我,如果我回家晚了,她会从午夜12点整开始,每隔五分钟打一次电话,直到我接听为止。

  凌晨的电话,总有新奇的事情要发生了。

  比如这一晚,她兴奋地告诉我,就在这个周末的下午,密大的中国学生会将在休仑河边举办一个烧烤派队,庆祝中秋佳节。

  “这礼拜天是中秋节吗?”我问。

  “好像不是,哪有那么巧?”

  “不是中秋庆祝什么?”

  “是星期天呀! 大家总要都有时间吧?快点儿,去不去?”

  “有什么好去的呢?一大帮人在一起能干什么?就是吃几块烤肉?”

  “有很多事情可做啊!陆敏说,可以打球,可以跳舞,还可以打牌,下棋,应该还有好多好多别的活动吧?再说,河边的风景多好啊!”

  “我不喜欢跳舞打牌。风景好什么时候都可以去啊。”

  “可我从来没去过,每次都是路过。。。”她沉默了片刻,突然又说:“对了,芝加哥领馆的人也会来呢!”

  “领馆的人?呵呵,我见他们干吗?”我忍不住笑了。

  “见见有什么不好了?就算什么都不做,多认识几个人不也好吗?都是中国人,以后总要有个照应吧?”

  “不去,我忙,要背GRE单词,还要。。。去实验室干活。” 我终于找到一个借口。其实,星期日 STEVE 多半不会到实验室来,我自然也就无活可干了。

  “那。。。我也不去了。 ”她有些沮丧。

  “你去吧!我送你去好了!送完你,我去实验室,忙到五六点,我再去接你,咱们一起。。。吃亚非(晚饭)?”

  我笨拙地用我所谓的“上海话”讲出最后三个字。

  她终于也笑了,可听上去有点失望似的。

  星期天中午时分,她在河边下了车。我又向她重复一遍,说下午五点准时来这里接她。她冲我微笑着摆摆手,兴致勃勃地转身向派对的方向走去了。

  我把车开往实验室。

  其实,实验室里的确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不过至少可以上上网,也许果真背背单词。GRE是非考不可的,而且应当尽量考好。我仍旧是打算离开安阿伯的。

  星期日的下午,实验楼里异常安静。教职员工们当然都不用上班,但博士研究生们竟然也不见几个。难道,他们都去庆祝中秋节了?

  美国人自然是不会庆祝中秋节的。不过这里的博士生,有相当一部分来自大陆,台湾或者香港。他们想必都有过中秋的习惯吧。少了他们,这里果然清冷了许多。

  我走在楼道里,地面很光滑,反射着我的倒影。

  离着几十步的距离,我突然看见那实验室的玻璃门敞开了,Steve 从里面走出来。他回头对着玻璃门稍微拢了拢额上的发,迈开大步走远了。

  他为什么会到实验室里来呢?是来取东西的?还是来加班的?而现在他要去什么地方?穿着合体的西裤和油亮的皮鞋?我的内心突然燃起一股好奇。也许今天,我终于可以见到他的女友了。

  我远远跟随着他穿过几条楼道。

  他最终从实验楼另一侧的大门走出去了。门外是空阔的停车场,并没有几辆车停在里面。我站在楼门内,隔着玻璃,目光默默地跟随着STEVE 的身影。

  他径直向停车场的角落走去了,那遥远的树荫下,泊着一辆花花绿绿的车——是一辆警车,只不过车顶的警灯被摘掉了。

  警车的门敞开了。一位戴着墨镜的年轻警官,迎着Steve走过来,他身材并不高大,却很结实。他胯上那黑色的皮带表面,什么东西在闪闪发着光。

  我突然就想起给“原著民”送行的那一夜了。那一夜,也曾有这样一位年轻健壮的警官,他曾命令我抱着头趴在地上。他曾仔细搜索过我的全身。他的双手划过我双腿的时候,我感到了他掌心的温暖。四周的空气里,弥漫着古龙水的味道。

  这就是他了,走在Steve身边的警官!我这样顽固地想着。其实,我距离他们那样遥远,他又戴着墨镜,我如何能够识别出他是不是我某一天晚上匆匆见过一面的人呢?

  他们正一起走向那警车。他们并未寒暄,只是并肩走着。彼此仿佛很熟很熟,又仿佛完全陌生。

  然而,我看到了。毫不经意而且异常短暂地,警官牵起了Steve的手。只一秒钟,便放开了。

  但一秒钟,已足够被我看到了。

  警车悄无声息地开走了,没有掀起一丝尘土。

  我走回实验室。

  这个寂寞而漫长的下午,我无端地烦躁起来。 我依然没有见到Steve的女友。我想也许我永远也不会见到了。我很后悔,为何要跟踪着他,一直到停车场呢?

  我一直以为,我对Steve的观察是安全的。如今,我不再这样认为了。为何突然间,似乎全世界都是如此的危险呢?

  为了躲避这个危险的世界,我每晚凌晨以后才回到住处,而且,留言机也被我关闭了。

  然而很多夜里,我仍然梦见辉,他穿了奶白色的衬衫和笔挺的西裤,打了黑色的领结,满脸十六七岁少年般的微笑。

  我原本以为,我是快乐的。和佳慧一起卖菜或是逛商店,就是快乐。我原本以为,为了这快乐,丢掉那本日记也是值得的,关闭留言机也是值得的。可为何此刻,我的思绪却突然变得如此苍白了呢?为何每天夜里,当我从梦中醒来的时候,我的世界就变得如此空虚了呢?为什么在这些时刻,我却不敢仔细品味我和佳慧在一起的快乐了?似乎那些快乐,突然简变得索然无味了呢?

  我如何躲避得了呢?这秋天的温热,这秋风的挑拨。这个世界,又有什么角落,能够让我安全地躲避呢?

  父亲啊,我又如何完成我的诺言呢?

  我歇斯底里地从书包里抽出支票本,写下一千五百元。然后在收款人一栏填上阿文的姓名,最后在备注一栏用中文写道:

  “连本代利,敬请笑纳,如不兑现,将寄现金。”

  我狠命把支票塞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阿文的地址。

  然后,我仿佛完成了一件巨大的使命。

  实验室里,那些张牙舞爪的金属支架,在墙壁上投射出令人心悸的影子。

  我伏在桌面上,不敢去看它们。 
 
第二十二章
 
  下午五点,我准时到达河边的小停车场,佳慧已经等在那里了。

  我打开车门的时候,她正缓步从河边走来。她背后的河面,被夕阳的光芒涂抹了,闪烁着金色的波纹。

  我示意她坐进车里,她却轻轻摇摇头说:“天气真好,我们在河边走走吧。”

  我于是关了车门,随着她走回河边。我问:

  “中秋的聚会已经散了?”

  “是啊,四点钟就散了。”

  “你等了一个小时了?”

  “嗯,差不多。”

  “难道聚会里没有见到熟人?”

  “见到了,见到陆敏夫妇了。”

  “那干吗不搭他们的车回去?”

  “和你约好了的,何况,这么好的天气,这么好的风景,多耽搁一下有什么关系?”

  我无话可说。这一次,我并不快乐。 我的心情原本低落着。实验室里那些金属支架的阴影,似乎还笼罩着我。甩不开了。

  果然是秋天了。我们竟然踩着落叶了。河边的树林很茂密,树木高大挺拔,风姿错约。最精彩的要数那树叶的颜色了,红,橙,黄,绿,紫,五彩斑斓地混杂着。

  “你喜欢这里吗?”我问。

  “很喜欢。这里,还有这座城市。”

  “你不寂寞吗?刘伟不在你身边?”

  “我很想念他,不过认识你,所以一点也不寂寞。”

  两只大鸭子,中间夹着一队毛茸茸的小鸭子,从容地游泳,在水面划开一道纹路,倾斜着扩展开来,层层叠叠。

  “陆敏告诉我了。”佳慧的目光,随着鸭群慢慢地移过水面, “她说,你替我付过两周的房费。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提起过呢?”

  河面上漂浮着一节断木。那队鸭子绕开它继续游着,队伍于是显得有些散乱。

  “我刚来美国的时候,身上只有两百美元。我想,你可能也不富裕吧。”

  我想起初到美国时对学生会的感激来。也许,他们原本不是成心和我断绝往来的,只不过,我悄悄躲藏了起来罢了。

  “小冬,你真的很善良。”

  那队鸭子终于消失在一丛芦苇的后面。佳慧的目光,就停留在那水面倒映的芦苇的影子上。

  我弯腰拾起一块扁扁的石头,正想抛向水面,手却停在半空。

  我有些无趣地把那块石头又悄悄丢回地上。

  我忆起那天,也是在这里,阿文抛出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扩散的波纹,把我的石子点出的那一串波纹都撕破了,挤碎了,或者说,混在一起,分不开了。

  那天他告诉我,他不希望回台湾去。他说他不想成家,不想继业。

  他却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不想离开安阿伯。

  是我不曾给他机会说。

  总有一天,他会发现,他是如何地憎恶着我。就像我憎恶伟一样。

  我的心跟着那散乱的波光,也开始隐隐作痛了。

  “阿伟昨天拿到签证了。所以,他很快就要到美国来。”

  佳慧的话把我从沉思中惊醒了。

  “他准备圣诞节前后来。” 她继续着,并没有流露出兴奋或是沮丧的表情。我猜她一定还是兴奋的吧,为什么沮丧呢?难道,她不是一直在思念着他么?

  “好啊,祝贺你,很快就要和老公团聚了。”我尽量把语气放得轻松。

  “是啊。。。你说,他来了以后,我们三个人,能不能够象现在一样无忧无虑地经常在一起呢?”

  我们三个人?为什么这三个人需要经常在一起呢? 伟也曾对我说过,咱们以后可以经常见面了。

  “不知道。也许不能吧,他不会吃醋么?”

  “不会的,我有很多同学和我关系很密切的,他从来不吃醋,更何况,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我抬头看着佳慧。她仰起眉毛说:“干吗这么看着我?你不是吗?他跟我说你是。”

  我是他最好的朋友么?他曾经这样告诉过佳慧么?然而卧佛寺那一夜,我们的手指,无论怎样努力,不是再也无法继续纠缠在一起了? 我以为他早已彻底与我断绝了往来,然而他却曾经告诉过佳慧,我是他最好的朋友。

  “真的,他真的不吃醋呢!” 她又讲了一遍,似乎在说服我,又或是在说服她自己。

  “不吃醋就好。”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不知道自己的思想溜到哪里去了。

  佳慧长出了一口气。

  “就是,他从来不吃醋的,而且, 你们原本就是最好的朋友,他每次提起你,那神态,简直比亲弟弟还亲,我都有点受不了。你和我再熟,也比不上你和他熟吧?所以,以后我们三个一定可以无忧无虑地玩在一起了!不,应该是四个,我和阿伟,你和你的那位!”

  她又笑了起来。

  我的哪位?我的女朋友?

  我们果真要一天到晚地混在一起么?她果真希望如此么?伟果真不会吃醋么?然而我呢?果真就和他们混在一起了么?我的那一位,一位象她一样的江南女孩儿么?我们在一起会快乐么?

  我很想努力把这些问题思考清楚。它们互相纠缠着,似乎都密切地联系着,又似乎彼此格格不入。然而此时,我脑中却突然空荡荡的,记忆竟然变作一片空白了。伟,还有佳慧,还有我,我们三人,是从何时开始相提并论的?

  莫非我们从来都是纠缠在一起的?伟纠缠着我的生活,而我却也一直纠缠着他的生活?

  “他什么时候到呢?” 我突然就问出口来。这似乎果然是个很重要的问题,我却偏偏过了许久才想起来。

  “十二月二十四号。圣诞前一天。”

  “噢,还有两个月。”

  “嗯!我想,这里的圣诞节一定比中国热闹吧?所以让他赶在圣诞之前来,和咱们一起吃圣诞大餐好不好?”

  圣诞夜,我们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吃一顿丰盛的大餐?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将是我们三人共进的头一餐。那将会是怎样的一个开头呢?又或者,是怎样一个结尾?

  而美国的圣诞果真就比中国还热闹么?

  在中国,最热闹的节日,要数春节了。但是,在春节的前夜,在那鞭炮轰鸣的午夜之前,北京的街道却是非常冷清的。

  美国的圣诞节,难道不会是这样么?如此重要的节日,人们都团聚在家里,谁还到大街上去呢?

  也许是我吧。像我这样没有家的人。我去哪里呢?躲回我漆黑的巢穴里去么?如果我躲藏在那里面,热情的房东会不会邀请我加入她家的晚宴呢?

  没有家的人,去参观别人家的团聚么?

  所以,那漆黑的洞穴也是不能回去的。这么说,我只有同伟和佳慧在一起共进这顿晚餐了。况且,伟不是说过吗?他说“小冬,我们可以经常见面。。。”

  我抬起头,立刻发现了她眼神里的希望。她正注视着我。我沉默多久了?我不记得了。她一直这样看着我吗?她的眼神里一直充满着希望吗?

  我的目光似乎立刻就要随着她的眼神而变得温柔了。然而,她却把目光再次转向河面。我于是随着她,看向水面那一片粼粼的温柔的波光。

  佳慧身上可以闻到一股淡淡的力士香皂的清香。

  她转身向树林深处走去。我跟着她。 我们脚下是柔软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她的肩不宽,却似拖住了一个夕阳。金色的阳光从树影中钻过来,映红了她耳边的散发,那些发,正随着风,轻轻地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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