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美作品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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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里美作品选- 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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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索,我刚才说进攻巴里奇尼家,也许您认为我是开玩笑吧?您知道
不知道我们人数众多,起码两个对一个,自从省长暂停村长的职务以后,这
儿所有的人都站到我们一边。我们可以粉碎他们。要挑起争端是容易的。如
果您同意,我到水池那边去嘲笑他们的妇女,他们就会出来? 。也许会? 。
因为他们都是胆小鬼!也许他们要从他们的箭眼里向我射击,他们射不中我
的。那时候大局就定了:是他们先进攻。战败的人只好哑子吃黄连:在一场
混战中哪里去找开枪击中目标的人?相信您的妹妹吧,奥索;那些穿黑袍子
的法官们到这儿来只会舞文弄墨,说些废话,不会有什么结果。那个老狐狸
还有办法颠倒黑白,叫您相信大白天会有满天星斗。唉!如果省长当时不把
身体挡住温琴泰洛,我们早就少了一个敌人了。”
她说这些话时口气十分平静,仿佛她刚才说准备烤奶酪一样。
奥索惊呆了,用既钦佩又带点害怕的眼光凝视着妹妹。
“亲爱的科隆巴,”他离开饭桌说,“我怕你真是魔鬼的化身;不过请你
放心好了。如果我不能叫巴里奇尼一家受绞刑,我会用别的方法达到目的。
不是用火热的子弹,就是用冰冷的刀锋①!你瞧,我没有忘记科西嘉的土话。”
①这句话在科西嘉是常用的说法。——原注。
“那就越早越好,”科隆巴说,叹了一口气,“奥斯?安东,您明天骑哪
匹马?”
“黑马。你为什么要问?”
“我好喂它一点大麦。”
奥索回房间去后,科隆巴叫萨娃莉亚和那些牧人都去睡觉,自己一个
人在厨房里准备烤奶酪。她不时侧着耳朵倾听,仿佛很不耐烦地等待她的哥
哥睡觉。最后等到她相信他已经入睡以后,她拿了一把刀,试试那刀是否锋
利,然后把一双大鞋穿在自己的小脚上,无声无息地走进了花园。
花园四面围着墙,连接一片相当宽阔的空地,空地由篱笆围着,用来
放置马匹。因为科西嘉的马根本没有马厩,通常都是任由它们在田野里凭借
自己的聪明去觅食和躲避风霜雨露。
科隆巴同样轻手蹑脚地开了花园的门,走进空地,轻轻地吹了一下口
哨,把马都吸引到她身边,她是经常拿面包和盐给马吃的。那匹黑马走到她
身边以后,她一把紧紧抓住它的鬣毛,一刀就割破了它的耳朵。那马忽的猛
烈一跳,转身就逃走了,一边走一边发出尖锐的喊声,像它的同类受到剧痛
时所发出的一样。科隆巴感到满意,再回到花园里,这时候奥索打开窗门,
喝了一声:“谁?”同时听见他把子弹上膛的声音。幸而花园的门处在完全
黑暗中,一棵大无花果树还遮盖住它的一部分。过了片刻,她看见哥哥的房
间里亮光一闪一闪的,知道他在设法点灯。她赶紧关上园门,沿着墙溜回来,
由于她的黑色衣服同贴墙果树的深色树叶混成一片,她终于能够先走进厨
房,然后奥索出现。
“什么事?”她问他。
奥索回答:“我觉得好像有人开花园的门。”
“不可能。狗会吠的。我们不妨去看看。”
奥索在花园里兜了一个圈子,看见外边的门关得好好的,对自己的神
经过敏不免有点惭愧,他正准备回自己的卧房,科隆巴说:
“我很高兴看到您变得谨慎了,哥哥,处在您的地位您是应该谨慎的。”
“这是你培养的结果,”奥索回答,“晚安。”
第二天黎明时分,奥索已经起床,准备动身。他的打扮介乎一个穿得
整整齐齐要去见自己的心上人的男子和一个武装齐备随时准备复仇的科西嘉
人之间。他穿着一件窄腰身的蓝礼服,用绿绸带斜挂着一个装着药弹的小白
铁盒;他的匕首插在旁边的口袋里,手里拿着那支漂亮的英国枪,装了子弹。
科隆巴倒一杯咖啡给他,奥索急急忙忙喝着,一个牧人走出去给他套马。奥
索和妹妹紧跟着出来,走进空地。牧人抓住马,但转眼之间便让手里的马鞍
和缰绳都跌落地上,仿佛吓坏了的样子,而那匹马还记着昨夜的受伤,害怕
人家来割它的另一只耳朵,就使劲直立,用后腿猛踢,又猛烈嘶鸣,闹得不
可开交。
“快点儿!”奥索叫喊。
“啊!奥斯?安东!啊!奥斯?安东!”牧人放声大喊,“我的圣母!? 。”
下面是无休止的诅咒、毒骂,大部分无法翻译。
“发生了什么事?”科隆巴问。
所有的人都走到那马身边,看见那马鲜血淋漓,耳朵被切开,无不惊
异和气愤,齐声呼喊起来。在科西嘉,毁伤敌人的马,既表示报复,又表示
挑战和威吓要置对方于死地。
“除了枪弹,没有别的东西能惩罚这样的罪行。”奥索虽然因久居大陆,
对这样的侮辱不像别人那么看得严重,但是如果在这时候有一个巴里奇尼派
的人出现在他面前,他会立刻叫他抵罪,因为他认为这是敌人对他的故意侮
辱。
“这班胆小的混蛋!”他嚷起来,“不敢站出来同我面对面斗争,却在一
个可怜的牲口身上出气!”
“我们还等什么?”科隆巴激昂地喊道,“他们来向我们挑衅,毁伤我们
的马,而我们并不还手!你们是男子汉吗?”
“报仇!”牧人们齐声回答,“把马牵到村子里游街,马上向他们的房子
进攻。”
“有一个盖着麦秆的谷仓同他们的塔楼贴邻,”博洛?格里福老头说,“只
要一刹那间就可以使它烧起来。”
另外一个建议去把教堂钟楼的梯子拿来;第三个建议利用人家放在广
场上准备造房子用的横梁来撞开巴里奇尼家的大门。在这一片愤怒的喊声
中,只听见科隆巴的声音,她向喽啰们宣布,在动手以前她请每人喝一杯茴
香酒。
不幸的是,或者幸运的是,她对那匹可怜的马所运用的毒辣手段,在
奥索身上并没有产生她预期的效果。奥索丝毫不怀疑这种野蛮的毁伤动物肢
体的行为是他的仇人作的,他尤其怀疑奥兰杜奇奥,可是他不相信这个青年
在遭受他的侮辱和打了耳光以后,认为割伤一匹马的耳朵就能挽回面子。相
反,这种卑鄙龌龊而且荒唐可笑的报复,更增加了他对敌人的蔑视,现在他
的想法同省长的想法一致了:根本不值得同这样的人较量。他等待别人能够
听见他说话的瞬间,立刻向乱成一团的喽啰们宣布,他们必须放弃厮杀的念
头,司法当局马上就到了,他们会为马的耳朵报复的。
“我是这儿的主人,”他又用严厉的口气补充说,“大家必须服从我。谁
敢再说杀人放火的话,我先剥掉他的皮。去吧!
去给我套那匹灰马。”
“怎么,奥索,”科隆巴把他拉过一边说,“您竟容忍仇人侮辱我们!爸
爸在世的日子,巴里奇尼一家人从来不敢毁伤我家的牲口。”
“我向你保证他们将来要后悔的;不过惩罚那些只有勇气去伤害牲口的
胆小鬼,那是警察和狱卒的责任。我已经跟你说过了,司法当局会给我报仇
的? 。否则? 。你就不必提醒我是谁的儿子了? 。”
“还是忍耐!”科隆巴叹了一口气说。
“你好好记住,妹妹,”奥索继续说,“如果我回来后,发现你对巴里奇
尼家有什么动作的话,我决不会原谅你。”接着他又用比较温和的口吻说,“很
可能,甚至可以肯定,我会同上校父女一同回来,必须把他们的房间整理好,
饭菜弄得很合口味,使得我们的客人不致感到不舒服。科隆巴,你有勇气,
这固然很好,但是一个女人家还得会管理家务才行。来吧,拥抱我,要听话。
噢,灰马套好了。”
“奥索,”科隆巴说,“您不能单独一个人走。”
“我谁也不需要,”奥索说,“我向你担保,我不会让人割掉耳朵。”
“啊!在两家打仗时期我决不能让您单独出门。喂!博洛?格里福!季
安?弗朗切!门莫!拿了你们的枪,你们护送我哥哥去。”
经过相当激烈的争辩以后,奥索不得不同意让一队卫队跟随他。他从
牧人里面挑选了那些喊打喊杀喊得最凶的人,然后又对妹妹和留在家里的牧
人叮嘱一番,才上了路;这一次,他兜了一个圈子,避开巴里奇尼的房子。
他们已经远离皮埃特拉内拉,急急忙忙地赶着路,在经过一条通向沼
泽地的小溪时,博洛?格里福看见有几头猪舒舒服服地躺在泥塘里,一边晒
太阳一边在水里享受凉快,他马上提起枪来瞄准最肥的那只,一枪打中它的
脑袋,当场就死了。其它几只立刻爬起来,以惊人的敏捷逃走了,虽然另一
个牧人也朝它们开枪,它们都平安无事地逃进矮树丛里消失了。
“笨蛋!”奥索大喝一声,“你把家猪当作野猪了。”
“不是的,奥斯?安东,”博洛?格里福回答,“这群猪是律师家的,我
教训教训他不该毁损我们的马。”
“怎么,混蛋!”奥索十分气愤地喊起来,“你们学我们敌人的样子干下
流事!你们走,不要脸的家伙。我不需要你们。你们只配同猪作对。我发誓
如果你们敢跟着我走,我要打碎你们的脑袋!”
两个牧人惊愕地面面相觑。奥索把马一夹,飞驰而去了。
“咳!”博洛?格里福说,“真是开玩笑!去爱人家吧,人家就这样对待
你!他的上校父亲,为着你有一次拿枪瞄准律师而恨你? 。大傻瓜,那时干
吗不开枪!? 。而儿子呢,? 。你看见了我为他干了什么? 。他却说要砸碎
我的脑袋,就像人家砸碎一个不再能装酒的葫芦似的。这都是他在大陆上学
来的,门莫!”
“是的,要是人家知道你杀了这头猪,一定要同你打官司,而奥斯?安
东既不肯代你向法官说情,也不肯为你付钱雇律师。幸喜没有人看见,你只
要矢口否认,就没事了。”
他们商量了一会儿以后,两个牧人得出结论:最妥当的办法是把死猪
丢在山坑里。他们说干说干,当然,在扔下去之前,每人各自在这个德拉?雷
比亚和巴里奇尼两家仇恨的牺牲品身上割了几块肉,回去烤着吃。
第十七章
奥索摆脱了他的不守纪律的卫队以后,继续赶路,一心只想着再见到
内维尔小姐的欢乐,很少害怕遇见敌人。他一路走一路想:“我要同巴里奇
尼混蛋们打官司,不得不到巴斯蒂亚去。为什么我不陪着内维尔小姐一起去
呢?为什么我们不能从巴斯蒂亚一齐到奥雷札温泉去呢?”猛然间童时的回
忆把这块风景如画的地方呈现在他眼前。他仿佛被送回到绿油油的草地上,
躺在百年老栗树底下。一片绿得发亮的细草坪,这里那里开着一朵朵蓝花,
好像向他微笑着的眼睛。他看见莉迪亚小姐坐在他身边,她脱下帽子,她的
满头金发,比真丝更细更软,在透过树丛照射下来的阳光底下像黄金般闪耀。
她的眼睛蓝得清沏,在他看来比苍穹更蓝。她一只手托着香腮,正在若有所
思地倾听他颤抖着向她诉说他的爱情。她穿的那件细簿软柔的袍子就是他最
后一天在阿雅克修看见她穿的。在袍子的皱褶下面露出一双小脚,穿着黑缎
鞋子,奥索心想,他要能吻一下这只小脚就够幸福的了。莉迪亚小姐的一只
手没有戴手套,手里拿着一朵雏菊。奥索把雏菊接过来,莉迪亚的手紧握他
的手;他吻了吻雏菊,再吻了她的手,她没有生气? 。他完全沉湎在这些想
象中,没有注意到他走的路线,但他始终在策马奔驰。他第二次在脑子里吻
内维尔小姐雪白的手时,实际上他是要去吻自己的马的脑袋,那马突然停了
下来。原来是基莉娜挡住他的去路,抓住他的缰绳。
“您这样子到哪儿去呀,奥斯?安东?”她问,“您难道不知道您的仇人
就在这儿附近吗?”
“我的仇人!”奥索因为在最得趣的时分被打断了,气愤万分,他喝道,
“在哪儿?”
“奥兰杜奇奥就在这儿附近,他等着您。回去吧,回去吧。”
“啊!他在等我!你看见他了吗?”
“是的,奥斯?安东,他走过的时候我正躺在草丛里。他带着望远镜四
下张望。”
“他向哪一方向走去?”
“他向着您现在走的方向去了。”
“谢谢。”
“奥斯?安东,您等等我的叔叔不好吗?他不会晚来的,您跟他在一起
就安全了。”
“别害怕,基莉,我不需要你叔父。”
“只要您愿意,我给您在前面开路。”
“谢谢,谢谢,不必了。”
奥索策马很快地朝女孩指出的方向驰去。
他的第一个反应是无名火冒起三丈,他寻思命运给了他一个好机会,
可以教训一下这个只敢毁伤一匹马来报复一下耳光的胆小鬼。然而他走着走
着,想起了他对省长的许诺,尤其是怕错过内维尔小姐的来访,心情逐渐变
化,几乎使他不想遇见奥兰杜奇奥了。过了一会儿,他想起了父亲,那匹马
所受的凌辱,巴里奇尼的恫吓,怒火又燃烧起来,恨不得立即前去找到仇人,
向他挑战,强迫他同自己决斗。这种种矛盾的心情,使他激动不安,他仍然
继续走着,不过现在是小心翼翼地向前,一边走一边审视灌木丛和篱笆,有
时甚至停下来,倾听田野里经常听见的那种说不出名堂的声音。离开基莉娜
10 分钟以后(当时大约是上午9 点钟左右),他来到一个十分陡峭的山丘边
上。他走的路其实是一条还没有完全开辟出来的小径,这小径穿越一座亲近
焚烧过的丛林。道路两旁铺满白色的灰,东一处西一处都有被火烧黑的小树
和大树,叶子都烧光了,树身已死,却还直立着。看见火烧过的丛林,就仿
佛置身于隆冬腊月的北方,火烧过的地满目荒凉,同周围郁郁葱葱的一片恰
成鲜明的对照,也更显得悲惨凄凉。可是在奥索的处境中,他只感到有一件
事情是重要的,那就是周围既是光秃秃的,就不可能有埋伏,凡是害怕矮树
丛里随时伸出一支枪来对准自己胸脯的人,总是把一览无遗的平地看作是沙
漠中的绿洲。过了这片烧焦的丛林,就是一连好几块耕种的田,按照当地习
惯都用石块垒成墙垣围住,这些墙垣约有齐腰高。那条小径就从围墙中间穿
过,墙内那些高大的栗树东一棵,西一棵,毫无秩序,远远看来像茂密的树
林。
由于地势太陡,奥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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