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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们便像马戏团演出结束,开心地站着领赏。他们得到了欢乐,我们领到了剩饭。
“尊严”对我们来说,毫不相干,只是课本中的两个汉字罢了。
毫不容易人群渐散,天色渐黑,我们累得半死,却找不到可以休息的墓地,只能快快找一棵大树下落脚,将剩饭分了吃。
夜里湿气重,露天而眠,每每半夜冻醒,棉被也早已被露水浸湿了,只能在心中期望明天的太阳能带来丝丝的温暖。
第十二章 浪人在树下
在晨曦中醒来,睁开惺忪的双眼,看到一群小鸟跳跃在枝头上,吱吱喳喳还唱着歌呢!心中正想着:这个早晨真美好……没想到,脸上一阵湿热,用手一摸——是鸟粪!在仔细一看,我们的头发上、棉被上全都是班驳点点的鸟粪,草地上更是爬着无数又黑又长的毛毛虫。看着它们缓缓蠕动,真是恐怖极了!
就在这时,弟弟大声叫了起来,他的手臂脖子都被毛毛虫咬了,痒得受不了,便拼命地抓。看着他抓痒,我的身体也跟着痒了起来。可恶可恶,可恶的小鸟,可恶的毛毛虫,我气愤地跳起来,拿起竹竿当做剑,口中大喊一声:杀杀杀!把你们都杀光!——可是剑还没有挥出去,转念一想,自己因为没有家才四处流浪,若是我把它们的窝毁了,一会儿它们的处境不就跟我们一样无家可归?哎!算了,仇不报了,还是疗伤要紧。我抓起一把浪人的万用法宝——泥沙,轻轻地擦在被虫咬过的伤口上止痒。
虽然有小鸟和虫子,但是树下有风,又有树荫可以乘凉,不至于因日晒而中暑,在夏日树荫下无论如何都算是个奢侈的地方。
妈妈拖着铁链走过来,对着我傻笑。我正疑惑着,一眼看到她头上插了两朵牵牛花,原来是献宝的。我指着她头上说:“妈,你今天好漂亮。”她得意到拍起手来。大弟看到了,也吵着要花,妈妈不愿意给他,两个人便拉扯起来。
我赶紧劝说:别吵,别吵!又去拔了几朵花过来。难得妈妈这么开心,好吧!今天陪你们当一回疯子。我将牵牛花塞在左右耳朵上,嘴上再含一朵,故意从大树后面跳着舞出来,妈妈和弟弟乐坏了,跟着我一起乱跳,手上的铁链碰撞得锵锵作响,像是我们笑声的节拍。这时两个农夫刚好经过,看到我们这样疯狂,目瞪口呆地一直行注目礼,其中一个说:“怎么这一家人都是傻子啊!”
姊姊也被吵醒了,她对我说:“阿进,别玩了,今天我要陪你一道去行乞,快上路吧!”
太好了!我最喜欢和姊姊手牵手去讨饭,两个人一路走着还可以一路聊天。今天运气不错,很快我们来回几次就完成了“任务”回返树下。爸妈正在吃先前讨来的剩饭,姊姊眼尖,一眼看到妈**碗里掉了许多鸟粪,可是妈妈不知道这状况,仍用手抓着饭一口一口地送进嘴里。姊姊连忙上前,一把端过妈妈手上的饭碗——“阿母,别吃了,碗里有鸟粪啦!”
妈妈哪里听得进去?她向来食量惊人,看到有人拿走她的饭,气得大吼大叫!沾满饭粒的两只手用力往姊姊身上拍打!
“母啊!母啊!有鸟粪啦!我帮你弄掉再吃。”
妈妈更生气了,她一定以为姊姊是要抢饭去吃,一巴掌就甩在姊姊的脸上!
“啪!”清脆的一声。
姊姊愣住了,她用手抚着脸,任由妈妈从她手中抢回那碗掺杂着鸟粪的饭,再看着妈妈囫囵吞枣,深怕别人再抢走她的食物,拼命将剩饭往自己口里送。
我看到姊姊的泪水,自己也忍不住流下泪来。
第十三章 和死人争地
住在树下最糟糕的,便是棉被会被露水弄得湿答答的。若是白天有太阳还好,可以晒晒棉被;若是遇上阴天,晚上盖湿被子真难入睡。
不住树下,全家人就要再多走路,找一处墓地歇息,运气好的话,又可以躲进百姓公庙中。
所谓的“百姓公庙”,就是坟墓地里,用来祭祀收放那些无主冤魂的小庙,庙中也放满了从墓地中挖出来的死人骨头。虽说是“庙”,但因为这些死人都是无主的,所以根本没有人会来祭拜,庙自然也就破破烂烂。门不是门,窗不是窗,地上厚厚一层灰尘,稍一走动满室便尘土飞扬,而且风一吹来,门框咿呀一声摇晃,处处都叫人心惊胆跳浑身不自在,仿佛身后有着几百双眼睛正盯着你瞧,几百双魔掌正跃跃欲试向你伸来。在这样的环境,先别说夜里有没有“鬼”,就是白天的时候,蛇、蜘蛛、老鼠、蟑螂、蚊子、蜈蚣,所有可怕的昆虫也都到齐了。
墙壁上、天花板上到处都是蜘蛛网,大小蜘蛛就在上面爬来爬去,就算我们平时是住野地住惯的人,看着还是回起鸡皮疙瘩。而角落里就是蚂蚁雄兵的天下,几万只的蚂蚁不断的爬出来,我们曾用火柴点燃了稻草烧蚂蚁,但是半个小时前才烧完,不一会儿几万只蚂蚁又不屈不挠地从蚁窝中爬了出来。至于蛇,不用说也叫人心存恐惧,常常睡到半夜,忽然感到身边有个凉凉的东西在蠕动,下意识立刻知道那是大蛇出动了。有一回,我吓的大叫一声“蛇啊!”爸爸被我的叫声惊醒,他虽然看不见,但立刻拿起了身边的拐杖,猛地打了过来——“砰!”刚好不偏不倚地打在我的头上,肿起来好大一个包,痛得我哇哇大哭。还好那蛇很镇定,我哭得那么大声,肯定受到了惊吓,但却没有攻击我们的意思,溜呀溜呀就爬走了。
除了这些四处爬动的虫蚁,其实更可怕的是公庙后面墙壁堆满的骷髅,令人不寒而栗、毛骨悚然。
每当夜晚来临,伸手不见五指,只看见枯骨的鬼火磷光四处闪烁,我常常整夜都用破衣服、破棉被将身体紧紧地包住,并将脸盖住,深怕一不小心,野鬼会来抓小孩去阴间作伴。
有天晚上,我在夜里做了一个恶梦,梦见屋外风沙大作,凄厉的女鬼飘忽而来,她紧紧地掐住我的脖子,让我无法呼吸。我拼命挣扎,正要大呼救命,人突然惊醒了!稍清醒些,闻到草席下传来尿骚味,原来自己竟被恶梦吓得小便失禁了。再躺下去,却怎么也不敢睡,一直躺着撑到天亮。
另一回在一处百姓公庙歇息,躺下来睡觉时我才发现骷髅堆旁有一个好大的洞,仔细往洞里瞧,里面竟然有几百条蛇扭转盘踞在一块儿,吓得我一晚上不敢合眼睡觉,眼睁睁地盯住蛇洞,就怕它们闷声不响地又来偷袭。
为了避免家人再被昆虫动物咬伤,或趁大家熟睡时钻进耳朵鼻孔,我和姊姊会趁光线好的白日,去捡拾稻草和树枝,稻草当扫帚,树枝则用来拨掉墙上的蛛蛛网。把环境彻彻底底打扫干净后,我们再次去搬运大量的干稻草,聚拢在一块作成床垫,上面再铺上我们的草席,这样一张大床就完成了。
有一次我出去捡稻草时,不幸被田里的主人发现,让他追着臭骂。跑着跑着知道跑不过他,我只好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说我不是存心要偷这些可以卖去做草绳的稻草呀。实在是因为地上寒气重,我担心家人直接睡在地上会得风寒,小虫子也容易爬进耳朵,不得已才做这种事的!我将家人的遭遇说给他听,农人听着也心软了,这才挥挥手放我离去。
碰到下雨,情况就更糟了。有的百姓公庙屋顶漏水,或是因为地势的原因,雨水会不断从门缝下渗进来。这时候,我和姊姊只好将弟妹抱在供桌上睡觉,再把屋里最不会被雨水打湿的地方,让给爸妈睡。没有地方可以安眠了,姊弟俩便互相抱着取暖,口中还喃喃念着:“祈求老天爷啊!不要再下雨了好不好?”但是老天爷一定没有听到,闪电打雷持续不断,轰隆隆惊醒了小婴孩,我们又得赶紧去安慰弟妹,抱着哄着他们再入睡。整夜整夜,周而复始。
老天爷,你可看到了吗?我和姊姊只是两个十岁还不到的小孩啊!你何忍赐给我们这么坎坷的命运?这么折磨的童年?
还有一件我毕生难忘的事,地点是在台中丰原高商对面废窑。那天晚上风很大,冷飕飕地不断从门缝窜出来。大概是因为害怕,我睡得极不安稳,虽然我知道爸爸睡在我左边,姊姊就睡在我右边,但恶梦仍是一个接着一个。我极力想要自己从恶梦中醒来,却又陷入另外一个恐怖的梦中。就在此时,我突然感到一阵剧烈地天摇地动,眼睛一张,原来是姊姊将我摇醒,而天色已经渐亮。
“阿进,你怎么睡在这里?”姊姊说。
我在哪里?我在哪里?我四下看看——我竟然睡在离卧铺有二十公尺远的另外一个房间的角落里。
姊姊说爸爸刚刚醒来,摸摸身边发现我不见了,连忙将她叫醒,要她帮忙找到我。
没想到我竟然睡到了隔壁。
我想了又想,不记得夜里醒来过,更不记得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突然想起夜里的梦,一个长长头发的女鬼,七孔流血,阴森恐怖地走到我面前,命令我钻进一个铁笼子里。我不敢不从,但是更怕女鬼抓走……我把这夜里的恶梦告诉姊姊,他后退一步,用充满恐惧的眼神望着我,她指着我说:
“阿进……你的脖子……”
我的脖子怎么啦?
“你的脖子上有几道抓过的血痕……”
“哇”的一声,两个人吓得抱在一起。我们哪里知道,白天要和命运之神纠缠,晚上竟然还要和死神搏斗!
百姓公庙虽然藏着这些恐惧,但对于我们而言,总算是个有墙壁的“家”,也是我漂泊童年中所能体会到的最温暖甜美的所在。
第十四章 半夜下“黄金”
有一阵子,爸爸的肠胃不好,有时夜里肚子不舒服,他便会将我摇醒,要我带他走到外面的草地去方便。但是经过了几次惊险的体验,我可不敢在夜里走到外面的墓地里去,虽然百姓公庙中也有骷髅,但毕竟有一家人在,壮胆还勉强可以压住自己的恐慌。
因此爸爸摇我时,我就假装睡得很沉,怎么也摇不醒,过了几分钟,我发现爸爸放弃了。心里正在高兴,不料一阵恶臭传来,这下我不醒也不行了,因为实在是臭气冲天。坐起身来一看,原来爸爸实在是急得忍不住了,便在我们睡觉的草席边大便了。这下可好,全家人都被臭味熏醒了,可是天还那么黑,得等天亮后,才能到小溪边舀水来清洗,而公庙又小,连躲都没地方躲,一家人就只好捏着鼻子,围着一堆“黄金”,守夜到天明。
过了几天,我又在一阵摇晃下惊醒,听见爸爸的声音:“阿进,阿进,你快起床啊!”我还想赖皮不起床,可是爸爸又说了:“阿进,快!我快来不及,要拉在裤子里了!”有了几天前的经验,我马上彻底清醒,翻身跳下了草席。但睁眼一看,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要去哪里大便呢?但是心急的爸爸根本不容我考虑,推着我就往门外走。
这一天刚好是月初,天上不见月光,就连星星也没有,只听见耳边呼呼的风声。
空旷的墓地里,任何风吹草动都叫人心悸,我一面注意脚下凹凸不平的道路,一面两只眼睛不断地瞟来瞟去。突然一阵风吹来,野草被吹了开来,我一眼看到墓碑上的“显考……”字样,马上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下去。不知是不是夜里没睡好眼花了,我竟然看到墓碑上仿佛发出青光,甚至墓碑上的每一个字都像刀锋般的冷冽。我哆嗦着,心里不断默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这时身后草地里突然发出西西簌簌的声音,我连忙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夜风仍然“呜——呜——”地低鸣,在墓地里听来真像是人在哭号。爸爸看不见,大概不会害怕,可是我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我一边走着一边回头,总觉得身后有“人”,一双双的眼睛好像就潜藏在暗夜里,正窥视着我们。想到这里我的一颗心简直就要从嘴巴里跳出来。忽然我的脚踢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满心的恐惧一次爆发,我大叫着:“鬼呀!有鬼呀!”
“啪!”爸爸一巴掌打在我的后脑勺:“小孩子不要乱说话!”
“爸,你就随便一点,在这里大便好了。”我摸摸脑袋,委屈地说着。
“嗯。”爸爸往空气中嗅了嗅,大概也觉得离家够远了,他把拐杖放在旁边,就径自褪去裤子,还没来得及蹲下身去,我就听见噼里啪啦的响声。
“糟啦,拉在裤子里了!”
我忍不住大笑起来,一瞬间竟忘记了害怕。想到爸爸的狼狈相,我实在忍不住——哈哈哈!哈哈哈!我笑得抱住肚子,哈哈——哎哟!没想到乐极生悲,爸爸的拐杖又挥了过来!
“死囝仔!笑什么?去捡个石头过来。”
太好了!爸爸要土块擦屁股,那就表示他快好了!可是,天这么黑,根本看不到地面,我只好蹲下身子,双手在草地上摸索着,慢慢向左右移动着。突然我摸到了一个湿湿软软冰冰凉凉的东西——“哇!”我大叫一声跳开,“蛇呀!”
裤子一阵湿热,我竟然吓得尿裤子了。爸爸倒是镇定,他说:“那你还不快点!”
我只好再度蹲下身去找,好不容易摸到了一个比拳头还大的土块,赶紧递给爸爸。
我心想,好啦!随便,有就好了。
爸爸的拐杖再次飞来,“笨蛋!这么大,怎么擦啊!”
爸爸把弄脏的裤子丢在草地上,光着下身跟我回百姓公庙。还好往回走的路就不觉得远,又有几只火金姑来带路,顾不得身后还有没有窥视的眼睛,我们快快回了“家”。
第十五章 台风天行乞
七岁那年夏天,有一天台风在清晨登陆,狂风带来滂沱大雨,顷刻之间天昏地暗。呜呜的风声不断从百姓公庙的门缝窗隙间钻进来,我们一家七口人被困在公庙里。对一个七岁的小孩子来说,窗外的台风真的只有“恐怖”两个字可以形容。
屋外是风雨交加,但是屋内又能好到哪里去呢?从我蹲着的角落望去,寺庙的侧面有一个小铁门,铁栏内散放着人家从坟墓里挖出来的死人骨头,骷髅上两颗黑黑的眼洞,仿佛正无声的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