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死于冬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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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死于冬季- 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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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动过问虹的论文。于是虹的感觉就仿佛被抛弃了一样,对自己她也就只能是更加的自暴自弃。
    但是,虹是想要那个博士的学位的,也是希望教授能帮助她的。
    彼尔说,既然你一天中有那么多事情要做,我就去给你定早餐,在“日落咖啡”。
    彼尔说过之后就离开了家。
    虹看着彼尔的背影突然觉得她已经非常欣赏彼尔了。特别是他的为人处事的原则。彼尔尽管有他自己对世界的看法,但是却从来不会把他的想法强加给虹。这和西江迥然不同。西江毕生要做的是什么?就是拼命把他的思想强加于人。首当其冲的就是他的学生。就是余辛和虹还有此前此后的那些莘莘学子。他的学术观点不容置疑。
    但是一个人的思想为什么一定要强加于人呢?就如同“文革”时代?或者苏联入侵布拉格 的时代?整个社会只能被整齐划一地发出一种声音。那是来自一个人的声音。
    虹知道此时彼尔一定已经为她点好了早餐。在她喜欢的“日落咖啡”。
    很久以来他们每天早上都会坐在那里。享受高雅的感觉。这也是虹一直向往的生活,如今彼尔用他的金钱给予了她。当然虹不是没钱和教授来“日落咖啡”,而是他们不能大庭广众之下明目张胆地在一起。她又何尝不愿和西江一道分享这一份真正的优雅?而且是有思想有品位的,那一份优雅。但是他们却永远做不到了。他们永远不可能越过青冈,这也是西江的原则,青冈是永远不可逾越的。于是虹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地选择了彼尔。后来在实际生活中虹才慢慢发现,其实享受优雅的生活有时候并不需要知识,有钱就足够了,就足以让一个人变得优雅了,彼尔就是最好的证明。因为钱已经足以让彼尔感到优越感到居高临下不可一世了。对于很多的人也是如此,金钱就是凌驾于一切之上的那个万能之主。
    虹把书桌上的论文一页一页整理好,然后到卫生间去梳洗自己。她无意间在镜子里看到了一张黄脸婆的脸。她不知道是自己久已如此,还是今天格外憔悴。她想彼尔怎么能忍受一个女人的这样的一张脸呢?她不仅已经没有了青春,甚至连美丽也悄然逃遁。于是虹有点怨怪腹中的那个孩子。因为在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再美丽的那一刻,孩子刚好懒洋洋地动了一下!这样提醒了她,今天的这一切其实都是这个孩子造成的。很久以来虹对孩子的出生一直心存恐惧,这是伴随着她和彼尔的越来越紧密融洽而产生的。她曾经无数次地问着自己,她有必要因为是西江的孩子就一定要把他生下来吗?那今后她又怎么向彼尔解释呢?
    为了补救,虹在嘴唇上涂了口红。她涂上一种,又抹掉一种,觉得无论怎样的红色对她来说都好像不合适。不是太暗了就是太艳了;暗了就更像黄脸婆,但是艳了则更可怕。她的那张扭曲的脸她的明显的黑眼圈,再加上夸张艳丽的口红,虹知道那简直就像妓女了。
    于是虹沮丧地放弃了用口红修饰自己。她甚至愤怒地把口红扔进了垃圾桶。她想她可能永远做不到青冈那样的优雅了。她知道那种“浓妆淡抹总相宜”的境界,对她来说是永远可望而不可即的。
    虹无奈地回到书桌旁。她坐在那里,她想,当一个女人已经有了所属,她的美丽还有什么意义呢?同样的,当一个女人已经拥有了衣食无忧甚至奢华富有的生活,那么她的大学学历或博士学位又有什么意义呢?虹知道其实这就是她目前的困境。那么她应该为了她所拥有的这一切就放弃她毕生追求的理想吗?反过来她就是通过了论文答辩她就是成绩优异她就是拿到了博士学位又能怎样呢?
    显然西江对虹已经不抱希望,这从他近来冷漠的态度中就能觉察。而虹的师兄余辛不久也要离开大学,回到他追求向往的田园牧歌中去。那么,虹在空空荡荡的校园里还有谁可以依靠?
    虹突然意识到其实余辛是最明智的,因为他知道他的位置究竟在哪里。这是很多外省来的学生很难拥有的清醒。他们总是到了穷途末路、头破血流的时候,才能最后看清自己是怎样的不切实际。那么她呢?虹。一个外省来的女研究生一个教授的崇拜者一个为了爱情不惜牺牲一切的年轻女人。她难道就这样一辈子跟着彼尔一辈子抓着这根救命的稻草吗?她难道就情愿放弃和青冈的竞争,就情愿永远永远地放弃西 江吗?
    虹知道她现在的生活是完美的却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那么她真正想要的又是什么呢?
    能够和西江永远地在一起难道就没有遗憾吗?
    哦,这所有的追问反思让虹万分沮丧。
    其实虹所梦想的是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除了那些世界名著中所描写的,虹觉得在现实生活中真正堪称轰轰烈烈的只有西江和青冈。尽管她并没有真正看到过他们之间的那种轰轰烈烈的牵扯甚至没有听说过他们彼此相爱的故事,但是她在感觉上知道他们之间一定是轰轰烈烈的或者起码曾经是轰轰烈烈的,那是出于虹对他们两人性情的判断。
    虹觉得在昆德拉的人物中,敢于创造惊天动地爱情的,大概就只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的特瑞萨。这个女人尽管出身微贱,学识平庸,不过是外省小酒馆中的一个女招待,但是她就是敢于制造出那些让男人神魂颠倒手足无措的事件来。譬如她就是敢于提着一口大箱子从偏远的小城来到布拉格看望托马斯。譬如,她就是敢于从已经逃离了危险的苏黎世回到动荡不安的布拉格,迫使托马斯也不得不追随她而来,以至于一步步深陷下去,失去医生的工作,直至落魄为一个卑贱的玻璃清洗工。如此特瑞萨好像还觉得不够昏天黑地,为了摆脱羞辱,她又提出要离开布拉格到乡村去。那么好吧,托马斯还是奉陪到底。如此的跌宕起伏,特瑞萨终于成功地考验了托马斯的忠诚。在与托马斯相伴的日子里,特别是在托马斯不断另寻新欢不断背叛她伤害她的日子里,她尽管也有痛苦也有怨恨,但却始终主宰着托马斯的生活,甚至主宰着托马斯的不幸。所以虹觉得在昆德拉的小说中,只有那个看似平庸的特瑞萨才是真正了不起的女人。因为只有这一个女人能够始终控制着这个男人。直到他死。她便也同时死去。
    然而虹知道,现实生活中的那个特瑞萨绝不是她。尽管她给了西江很多,爱情、身体以及 孩子,可以说她给了西江一个女人所能够给与男人的一切,但是唯一她不能给予西江的,就是她的控制。是的,她既没有控制的 欲望,也没有这样的能力。而一个女人倘若没有了这样的能力那么她的结局便只有一个,那就是无论她做出了怎样的牺牲,那个男人最终都不会是她的。就如同她与西江。最终的不了了之。
    那么,彼尔呢?
    虹终于抱着她的论文和她的疑问离开了“日落咖啡”。
    虹身体疲惫,步履艰辛,她的沉重的身体阻碍了她的一切的愿望,甚至生命。
    彼尔在虹离开的时候反复叮嘱她(就仿佛他已经预感了虹的不幸)。他捧着虹的脸颊对她说,你今天脸色不好不要太累了一定要早点回家我来接你。
    虹毫无感觉地突然地热泪盈眶。她并不想哭,但却落泪,就如同物质的性交。眼泪只是为了调整生命的状态。虹只是觉得彼尔这个男人太体贴了,以至于让她觉得自己很罪恶并且很肮脏。
    虹和彼尔约定中午在常青藤教学楼外的喷水池前会面。彼尔说他将带虹去吃一顿饺子(这是这个城市中所有即将生产的女人的一种仪式)。然后他就送她去医院做每周的例行检查。彼尔对虹的例行检查一直非常在意,从来不允许她因疏忽而错过。按照他们第一次做爱的日期计算,虹的预产期至少在一个月以后。但是虹已有所感觉。她知道她的孩子已经等不到那个名义上的预产期了,他已经瓜熟蒂 落已经……时刻准备着来到人间了!
    尽管虹行走不便但她却依然艰辛地行走着。那或者是她的信念,或者是,她觉得自己至少应该将最后的这一段人生的路程走完。
    虹没有在本该见到余辛的地方见到他。余辛不在。他做什么去了?忙于办理毕业离校的各种手续?还是托运将永远离开这里的那些行李?虹本来想等。在答应教授的半个小时之内。但是后来她真的累了。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她想一定是她病了,或者孩子就要出生了?可一个孩子的出生怎么会像生病一样?不,她不能分辨她的突然的不舒服是因为什么。她就是不舒服甚至很难受。从开始怀孕她就没有一天是舒服的,除了那些短暂的瞬间,那些和 西江在丛林小屋中的欢聚。只有那个瞬间那一刻虹才能忘掉怀孕的劳苦和艰辛。然后便是漫长的煎熬,哪怕是和已经非常疼爱她的彼尔在一起。
    虹只好离开余辛的房子。虹很难过,为什么余辛连告别的机会都不留下?对虹来说下楼比上楼还要可怕。她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摔下去,而下面是黑洞洞的看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她担心失足坠落其实不是为自己,她觉得她在这人世已经一无所有所以一无所求,她只是担心她的孩子既然他已经来了,她希望能把他平安地带到人间。
    虹小心翼翼地向下走。她觉得自己太沉重了,以至于随时都会将孱弱的楼梯压塌。虹回忆着那一次来找余辛。那时候她刚刚怀孕害怕极了,不知道该怎样处置腹中的这个生命。她只是想留下这个孩子只是想给这个孩子找一个父亲。她想把一切告诉余辛一切的真实。她知道余辛一定不会见死不救,他喜欢她他为了她是可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当时她已经彻底绝望惊恐万状。她一直不知道在西江和余辛之间究竟该选择谁,又有谁愿意承当做一个父亲的责任?当然后来天赐彼尔虹就义无反顾地嫁给了他。这样彼尔不仅拯救了虹,还让西江和余辛一下子全都解脱了出来!彼尔就像一 个圣人或者基督耶稣,他要一个人面对今后可能会出现的所有的麻烦他要代所有犯罪的人赎罪要一个人背着十字架去受难。
    ……一度虹真的想过要把这个父亲的头衔送给余辛。她觉得也许只有她和余辛一起生活才匹配也才会有幸福。他们有共同的语言相近的追求他们又都年富力强壮志凌云。但是当虹推开余辛的门时,却发现房间里已是一片狼藉。到处是破碎的纸屑凌乱的垃圾,几只捆扎好的纸箱忧戚地堆放在墙角。那时候距离余辛离校的时间还有半年。整整半年你就住在这样的环境里?
    虹一走进来余辛就哭了。
    那时候余辛还不知道虹也有她的难言之隐。
    余辛指着那些堆放在墙角的纸箱说,这些是给你的。书。反正我用不着了。
    余辛的话让虹不由得一阵心酸。那么昆德拉的书呢?
    也不会看了。家乡偏远。那里不会有人对昆德拉感兴趣的。
    于是那种悲凉的情绪立刻弥漫在余辛和虹的心境之间……
    面对着同窗好友的即将离去,虹怎么说得出她想为她的孩子找一个父亲呢?
    你以为我还用得着这些书吗?虹反诘。我也要走了。结婚。没有谁再坚持西江的课题了。而我,会有富足的生活,大概还会生儿育女。
    于是余辛更加悲凉,说本来我们是教授最好的学生,我们为什么要让他失望?
    虹说我刚刚走过那座爬满青藤的教学楼。那里五彩缤纷斑驳绚丽,真的很美。如果有一天真要离开学校,那里一定是我最最怀念的地方。
    这些书给你。余辛坚持。
    真的不想再看书了。也不想再思考。我累了。大概一生也做不成青冈那样的女人了。
    你为什么总是想做青冈那样的女人?你自己不是就很好很优秀吗?教授是那么欣赏你……
    我曾经爱你,也爱教授。但是我现在决定放弃了。我让你们失望了吗?
    那么,就结婚吧。结婚或许能让你成为幸福的女人。
    幸福?什么是幸福?你幸福吗?教授幸福吗?或者那个昆德拉,他幸福吗?
    虹离开余辛的时候他们甚至没有拥抱。他们只是散散淡淡地分手,惆惆怅怅地告别。在半年以前,他们就已经完结了,可能,今生今世都不会再见。
    然后虹回到了教学楼前的喷水池边。这时已近正午,虹知道不久彼尔就会来这里接她。想到彼尔,虹就蓦然有了一种安全感。甚至,模模糊糊的幸福感。她知道他们会有 一顿很好的午餐,然后去妇产科中心例行检查。虹还知道她很可能会被医生留下住院。她已经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儿子正在拼命往外顶。他已经急不可待。要到人间来。
    虹爬上教学楼灰暗的楼梯后已经气喘吁吁。她扶着楼梯拐角的墙壁喘息着。她已经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她想着又是一个炎热的夏季。虹疑惑,不,是一种惊恐,不久前她攀爬这座楼梯时并没有这种绝望的感觉啊?
    在楼梯的转弯处虹向窗外看。她竟然看到了彼尔正满怀期待地向喷水池走来。他站在喷水池边的小广场上茫然四顾。他当然知道虹这会儿不会来。他看手表,知道此刻距离他们相约的时间还有差不多一小时。然后他就坐在树阴下的草地上。做出一种持久战的架势。虹知道彼尔早早过来并不是催她。他只是宁可他等虹,也不愿虹在烈日炎炎下等他。虹已经谙知了彼尔的所有的心意,于是虹不能不承认自己已经是幸福的人了。
    于是虹一如既往地向上爬。她第一次觉得楼梯很长,长到没有了尽头,好像她永远都不会抵达终点了。而且随着不断地升高,她的身子也就愈发的沉,沉到几乎举步维艰。她用手臂紧紧抓住楼梯的扶手,她唯恐稍一放松,沉重的身体就会跌下万丈深渊,不——
    西江远远地站在那里,冷漠的神情,或者是期待?
    虹看着西江,教授,我只有一个问题。
    西江依然冷漠的神情,或者是怜惜?
    为什么现实中每个人都是不幸的?为什么?
    西江惊疑地看着虹。这和你的论文有关吗?
    我只想知道为什么每个人都是不幸的?
    后来西江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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