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更别说跟荀、韩、屈原相比,孔子所处的春秋末期,其实还可以说是一个古典文雅的时代。那是一个车战的时代,骑兵尚未出现。孔子哪里能想像得到,200年后白起长平坑卒,一埋就是40万的惨烈!所以,孔子偶尔还有悠哉游哉之心,还有〃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浪漫幻想。然而,毕竟天色已晚,历史的黄昏已经降临。
另一方面,孔子的个人遭遇,也像是嘉年华游乐场的极限运动。今早还跟国君、权臣、上大夫们在一起谈笑风生,吃喝玩乐(孔子那一堆什么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割不正,不食;沽酒市脯,不食,46等等的穷讲究,估计就是那时落下的),他日流亡,在路上跟人打群架,绝粮七日,饿眼昏花中,怀疑颜渊偷食的(接着就惭愧地认错了),也是孔子。47
动荡变化的时代,大起大落的人生,容易失衡的心理,决定了孔子不可能是个单纯的人,而是一个自相矛盾的人,痛苦彷徨的人。孔子的言不由衷,言行不一,冲动、敏感与中庸之道,激情与颓唐,理想与世故,都是矛盾的体现。正是这种错综复杂、内心与环境的矛盾,形成孔子丰富,凝结着智慧之光的思想同时,也给我们,留下了一个真实,自嘲,活生生的孔子。
第二部分:激情孟子,中国传统文化的英雄还是祸端
虽千万人,吾往矣。
《孟子·公孙丑上》
孟子,是个很不好说话的人
孟子,文章写得很漂亮,但人,却着实的不好说话。
《孟子》开篇第一句,是梁惠王以一种美国式的招呼,对孟子表示欢迎和发问;但孟子显然是有备而来,一挥手,就把老朽的梁惠王挡到了一边。紧接着就是一阵噼里啪啦、义正词严的说教。最后,以一个干净利落的太极八卦收尾句式: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结束了自己在魏国的初次登台亮相,和跟梁惠王的第一次会晤。
一遍《孟子》翻阅下来,我怀疑这个梁惠王,还有《孟子》书中写到的那几位大小国王隐身不见的齐威王和纯属一流氓的宋君偃除外,全都有主动受虐的倾向。这不,刚被孟子教训完,梁惠王的受虐瘾又上来了。
孟子见梁惠王。王立于沼上,顾鸿雁麋鹿,曰:〃贤者亦乐此乎?〃(《孟子
梁惠王章句上》)这个白痴般的梁惠王,大概属于那种典型的没事找抽型。你想孟子能对他说出什么好听的话?从《诗经》说到文王,从文王说到亡国之君夏桀,连那句古老著名的反动标语:时日曷丧?予及女偕亡!都拖出来了。扫兴的话听过,这么恶毒的扫兴的话,只有孟子说得出。
孟子在魏国这么说话,到了齐国,照样让人下不来台。齐宣王,战国时期最多稀奇古怪故事的国王,钟无盐、滥竽充数、稷下学宫等经典掌故,都跟他有关。齐宣王对孟子倒也算恭敬客气,但孟子显然不满于此,孟子的目标是要行王政,齐宣王没有能力(或不愿)做到,孟子便一肚子不平气。某日,孟子以惯用的擅长手法,设套一步步引诱齐宣王〃入彀〃:有人外出,把老婆孩子托给朋友照看,回来时看到老婆孩子饿得皮包骨,冻得瑟瑟发抖,这样的朋友该拿他怎么办?齐宣王说:绝交。孟子又问,最高法院的法官,管理不了县乡里的法官,该怎么办?齐宣王说,撤了他。孟子又问:那如果国家治理不好呢?齐宣王扭头向天,王顾左右而言他。1
孟子跟谁说话,都是这般剑拔弩张,锐气逼人。如果他偶尔不说话,沉默起来,就更让人忐忑不安。
孟子为卿于齐,出吊于滕。王使盖大夫王驩为辅行。王驩朝暮见,反齐、滕之路,未尝与之言行事也。公孙丑曰:〃齐卿之位,不为小矣。齐、滕之路,不为近矣。反之而未尝与言行事,何也?〃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孟子
公孙丑下》)
这里的王驩,是齐王宠信的一个亲信,正派的孟子最看不上眼的,就是这种人。俩人同到滕国去吊孝,回来的路上,孟子愣是对作为公差副手的王驩一言不发。同行的弟子公孙丑,大概觉得这气氛实在憋得人难受,也有点看不过去,就问老师干嘛对副使一言不发。孟子怎么回答:这不什么事都结了吗?我还说什么?这口气,这个性,这脾气,能不把人噎死?
孟子在齐国费尽心机,折腾一番,全被齐宣王这个无厘头国王,嘻哩哈啦化于无形。孟子知道一切都白费了,收拾行装,离开齐国,回家。途中,孟子在宿这个地方,连住了三晚他在等齐宣王回心转意,请他回去。结果,齐宣王没等来,等来一个懵懵懂懂的后生仔。这后生仔大概觉得孟子还算是个人才,准备替齐王劝孟子回头。谁知正襟危坐,说了半天,孟子靠在茶几后面睡着了!青年很生气,孟子起身,引经据典,一顿连教训带解释,把个多管闲事,又不清楚自己斤两的年青人,打发了。2
孟子的难与人言,最典型的表现,是他招收弟子的苛刻条件,即所谓〃五问不答〃:自以为地位高的,自以为了不起的,自以为年长的,自以为曾立过功勋的,自以为有交情的,这五类人的求问,一概回绝。3连跟孟子交情甚厚的滕君弟弟,也吃了孟子的闭门羹。
从孟子身上可以看出,越有口才的人,越不要轻易地去亲近他,以为一定能相谈甚欢,没准还没拢边,就已被他定下的〃条律〃给反弹回来了。
皇帝们看中了孟子的哪一点
孟子身后的命运,跟皇帝紧密相联。
先说个故事。
两宋之际,有个晁说之的文人,站队站在司马光一边,对孟子说过些不礼貌的话,到告老还乡,去向皇帝辞行;当时的皇帝,就是杀了岳飞的宋高宗赵构,撇撇嘴,说道:是尝著论非孟子者,孟子发明正道,说之何人,乃敢非之!就是那个写书说孟先生坏话的家伙吧,孟先生给我们指明了光辉大道,这晁说之算个什嘛东西,也敢说孟先生的不是!(转引自王曾瑜《孟子在宋代亚圣地位之确立及其影响》)
说说都不行,孟子有何神道,能得到皇上如此呵护、宝爱?
如果单看《孟子》原文,孟子显然是个很不安分,对国君更是信口雌黄的不敬者。《孟子
公孙丑下》记载,有一回孟子跟齐王恶意〃捉迷藏〃,最后只好尴尬地躲到一位叫景丑的朋友家。景丑对孟子直言:〃丑见王之敬子也,未见所以敬王也〃。景丑所言,应当说是客观现象,但孟子却脾气很大地说了一通强词夺理的话,什么我这样做才是敬王,你们那样才是不敬王。说到后来,反倒是齐王对不起孟子,因为〃汤之于伊尹,桓公之于管仲,则不敢召。管仲且犹不可召,而况不为管仲者乎?〃(对管仲都不敢随随便便呼之即来,何况连管仲也不放在眼里的人。孟子说他自己)
这不整个就是一〃刺头〃嘛,更别说他还讲了那么多十恶不赦的欺君之语。这么个〃逆贼〃,怎么会成为皇上的尊宠对象?皇帝们究竟看上了孟子的哪一点?
我大清著名的康熙帝,为这个谜团的解开,指出了一条路径:至于孟子,继往圣而开来学,辟邪说以正人心,性善仁义之旨著明于天下,此圣贤训词诏后,皆为万世生民而作也。道统在是,治统亦在是矣(转引自陈寒鸣《康熙帝与清初庙堂儒学》)
这段话的重要性,要稍稍调理一下。
表面看来,康熙赞美孟子,是说他私淑孔子,接上了孔子学问的香火;又让他自己的后面,多了一长串自封嫡传的徒子徒孙。当然,还有他的性善论,行仁义,这是每回说起来都必不可少,非说不可的。但实际上,这都是些绵上添花的玩意,也不说全没用,既然人性本善,那也就是说咱大家都是好人,呵呵。但那些谋反篡逆之党,男女偷情之徒,寡廉鲜耻,〃性〃之不善,是肯定的了,所以,也就肯定不再属于〃人〃之列,所以,将他们满门抄斩,浸笼沉塘,也就是理所当然,理直气壮的了。
但这些都是装饰面。
皇帝们真正看中孟子的地方,紧紧抱在怀里不撒手的,在下面。
第一,道统在是,治统亦在是矣。这是尊孟原因的第一紧要处。
古往今来,古今中外,这世界上所有的政权,都先天性地深知政权正当性的重要。那些过于相信枪杆子(硬把子)的除外。就说这宋以后的五代皇朝,元、清是异族入主中原,政权正当性解释首当其冲,是革命的首要问题。宋朝靠陈桥兵变起家,为了杜绝别人依葫芦画瓢的危险,肯定要特别说明,惟有俺老赵家,才有坐龙庭的福分。朱元璋从一个臭要饭的流民,摇身一变为万人之上的天子,要是天底下个个臭要饭的,都想一尝黄袍马褂的滋味,那还了得?所以,得跟天下人说清楚了,虽说孟夫子说人人可以为尧舜,但你可千万别当真(也没人当真),这五百年必有王者兴,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当得起的。天早就为俺赵氏(孛儿只斤氏、朱氏、爱新觉罗氏)定好了座位,别人焉得染指?像孟子先前说的,〃由尧、舜至于汤,五百有余岁。……由汤至于文王,五百有余岁。……由文王至于孔子,五百有余岁〃(《孟子
尽心下》)全都已经预定好了,只等我们的屁股坐上去就是了。《水浒》里的排座次,也早已在石碑上刻好。
第二, 辟邪说。
孟子之所以能成名后世,主要原因之一,是孟子特别能说,有一条特别能战斗的舌头。孟子跟人说话,基本上就是一场小型的、缓激程度不等的战斗。而在孟子一生,大小难以计数的战斗中,最重要的一次战役,是痛骂〃杨朱、墨子无父无君,是禽兽也。〃(《孟子
滕文公下》)
无父无君,是禽兽也,我猜想,后世帝王,看到《孟子》书中的这八个字,一定有种六月饮冰,心花怒放的狂喜。一言能当十万兵!〃人莫大焉亡亲戚君臣上下〃(《孟子
尽心上》)只要是赞成君权合理,就算孟子曾经对君王,有过些过激、不敬之语,那都是过去的事;再说,他说的是他那时的君王,跟咱并不直接相干,反倒显示出我朝的雅量与清明。
就凭这两条(这两条,是憨厚恭谨的孔子所没想到,至少是没说得这么痛彻鲜明),孟子还不成为皇帝们心肝尖上的蜜儿?中国那些主体、代表、核心、主流的文人士大夫,不是哭着喊着,要维护孟子的圣人地位,不惜肝脑涂地,以身相殉吗?(明洪武年间,有个叫钱唐的,慷慨陈言:〃臣为孟轲死,死有余荣!〃)没那么严重,我不要你们死,我要你们死干什么?我喜欢还喜欢不过来呢;既然你们都说孟子好,俺也就乐得做个顺水人情,一箭数雕,何乐而不为。当然,假如孟子看到皇帝们如此理解加厚爱,真的跨越千年,活生生地跑到眼目前来,并且旧习不改,依然自以为是,口出狂言,那就又另当别论。朱无璋就曾经脸色很不好看地勃然大怒:〃使此老在今日,宁得免乎!〃(全祖望《鲒崎亭集》)意思是,这老东西要是活到今天,非把他剁了不可。
但这样有失身份的话,五朝一千年的列位皇帝,只有朱元璋说过。而且,之后,朱皇帝很快就幡然醒悟,知道自己错了。一切遂又全然恢复原状。我想,在朱元璋猝然心动,猛然醒悟的刹那,那张看上去有点尖嘴猴腮的脸上,一定滑过一缕彤云;然后,他自顾自地笑了。
孟子:中国知识分子的原型与路标
司马迁写《史记》,把孔子放在跟王侯并列的世家,单门独户弄了9000字,又另给孔子门徒单弄了6000多。轮到写孟子,老迁把他和驺衍,淳于髡,慎到,驺姡В髯樱拥纫桓擅耍叶言谝豢椋芄哺�2000字。给孟子的,只有区区的200字,据说,还错了好几处。
此外,孟子生平行迹,资料几无。
只刘向《列女传》和《韩诗外传》有一鳞半爪,那是写孟子他妈妈的。
但我觉得,孟子,是中国第一位具有现代精神气质的知识分子,中国知识分子的原型。后世众多形形色色疑似孟子者,都是孟子身上的毫毛变的,手臂,腮帮子,或别的什么部位的毫毛变的。
孟子为中国知识分子,树立了第一块碑石和路标。
这块碑石和路标上写着:为民请命,仗义执言;自经界始,尚志为事;对权势者投以轻蔑的一瞥;能言利齿,所向披靡。
孟子以语言为干戚,向王侯卿贵们发起了逼近底线的冲击。
孟子生活的时代,是一个不杀人就干不成事的时代,是一个抢地、抢人、抢钱的时代。孟子生前,战国几次著名的重大战役已经发生。孟子死后不足30年,战国最暴烈的一道闪电,也是战国的标志性事件长平坑卒四十万的惨剧,上演了。所以,《孟子》书中,一遍又一遍地看到以下字句,就一点也不奇怪:〃今天夫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杀人者也〃(《孟子
梁惠王上》)〃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孟子
离娄上》)后来,孟子终于强忍不住地脱口骂出:〃不仁哉,梁惠王也!〃这梁惠王真他妈不是个东西!为什么呢?因为他〃以土地之故,糜烂其民而战之,大败;将复之,恐不能胜,故驱其所爱子弟以殉之。〃(《孟子
尽心下》)为了弄块地皮,不但牺牲无辜的百姓,连自己的骨肉,也豁出去不顾了!
据梁涛先生《孟子行年考》考证,下面这件事,发生在孟子生平第一次出山,初试锋刃。那年,孟子40岁。
孟子的祖国邹国,和相邻的鲁国,发生边境纠纷。邹国在纠纷中死30多个公务人员。邹国的老百姓,抱臂冷眼,看着自己的顶头上司,或是什么父母官,被外人活活打死,就是一动不动,坐山观虎斗。邹穆公一边向孟子吐苦水,一边讨教,该拿这些可恶的无动于衷、见义不勇为的刁民怎么办?把他们全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