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鸟在前面带路 作者:万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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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鸟在前面带路 作者:万方-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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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怕带红箍的不让你睡安生,所以只得坚持走到家,走到那张行军床前,一秒钟的功夫就死过去了。 

  歌厅里光线很暗,我和威哥坐在角落里。台上有个女孩在唱歌,说她是女孩其实有点儿装孙子,她准有二十好几了,唱的是“乌溜溜的眼睛”。她头上戴了顶带檐儿的帽子,卡着眉毛,配合着歌词儿东一眼西一眼满场乱扫,脸上还长了些疙疙瘩瘩的东西……,不过说她干吗,威哥约我来玩儿是为了安慰我。他听我讲了遇到挫折的事情,说:我要在就好了,打得丫找不着北信不信!什么鸡巴玩艺儿,玩儿蛋去吧! 
  听他这么说我一点不生气,只觉得很痛快,可见张峻岭是我爸的可能性极小,但是我没把这个想法和威哥说。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爸一个操性,你是没见过,见了更恶心。还他妈的处长,畜生! 
  我笑起来,心里有点怀疑威哥也有同样的问题,那个处长是不是他爸他也弄不清,所以经常臭骂几句来检验一下,检验的结果他暂时还是他爸。 
  我爸就一点儿好,老他妈急着开会去,我就抽他临要出门的时候跟他提钱的事儿,他没时间废话就给我了。我要拿也不拿他的,他的还不就是我的。 
  这时那个乌溜溜的眼睛唱完了,有人给她鼓掌,威哥也鼓了两下。接着又一个像条蛇似地扭着就上来了。威哥嘿嘿一乐,嗨,够骚的,你要不要? 
  这儿小了点儿吧。 
  没错儿,三围差点儿劲,也就闹个凑合吧。 
  那我就别要了。 
  你不要我要,操,老子不挑食。 
  我们俩你一句我一句,这种玩法真不错,把这些女的一个个玩儿个够,一分钱不花。 
  后来威哥也上去唱了,他唱的是:别问我是谁。他微微晃动身体,闭着眼睛,就像睡着了。 
    从没想过爱着谁 
    为谁而憔悴 
    从没想过对不对 
    为什么很疲惫 
    匆匆忙忙孤孤单单 
    从来没有人来陪 
    真让我心碎 

  我的心一抽一抽,有点疼。突然,威哥的声音变得冷冰冰直通通,像大石块砸到头上,又像地震,从脚底下震得你直发抖。 

    别问我是谁 
    请和我面对 
    看看我的眼角流下的眼泪 
    我和你并没有不同 
    只是我的心更容易破碎。 

  这是我这辈子听到过的最好的歌,它唱的就是我,唱出了我的心声,我感动得鼻涕眼泪哗哗直流,赶紧四下睃望,看看自己是不是被别人注意上了。我的心忽悠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天哪,那是谁呀! 
  没错儿,是口琴!千真万确就是她。 
  那张嘴我绝不会认错,它微微扭动着和另一张嘴凑近,两张嘴马上就要亲了,这时我的心跳都停了,那个她要亲和要亲她的是个男的,可不是我爸。 
  我兴奋得几乎要发疯,威哥一回来就发现了,出什么事啦? 
  我把我的重大发现告诉他,声音激动得止不住发抖。 
  威哥也兴奋起来,甚至比我还兴奋,两只眼睛闪闪发光盯住口琴,手指不停地叭叭叭打着榧子。那两个人在昏暗中亲来亲去,黏成一团,这种亲法在我的小腹和裤裆处产生了效果,弄得我很不好受。我总算拼命扭回头来,威哥眼神发直,嘴半张半闭一副呆傻状,我脸一阵发热,心里的别扭劲就别提了,恨不能站起来一走了之。 
  操他妈的,威哥终于目光阴沉地向后一靠,声音充满仇恨。这他妈骚货,找操哪!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命令我过去,和口琴打招呼。 
  我听了他的话就笑了。 
  笑他妈什么,当我说着玩哪,起来! 
  威哥的话有时难分真假,我坐着没动,有点为难。 
  傻逼!过去,去呀! 
  过去干吗?我问。 
  你丫真傻呀!他扭过脸,气得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了。其实我一点不傻,我已经琢磨出他的意思了。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坐了半天皮带都松了,我先紧紧皮带,迈出一步,发现鞋带也松了,又蹲下系鞋带,黑灯瞎火摸了半天,威哥踢了我一脚,我这才直起身子。刚走出两步腿就绊在别人的椅子腿儿上,险些来个狗吃屎。我磕磕绊绊,说了八百六十个对不起,总算走到他们面前。那个比我爸年轻得多的男的抬眼瞟瞟我,口琴也跟着他扭过头来,她嘴张得老大,像吸了一口毒气。 
  我以为她会晕倒,可是她却叫了我一声:王高,是你呀!她那么兴高采烈,把那男的吓了一跳。他不由打量口琴、看她是不是犯了什么病,口琴感觉到了,生气地说:看什么,躲开。 
  那小子莫名其妙看了我两眼,听话地站起来离开了桌子。 
  我扭头想看看他上哪儿去,口琴却拉我坐下,一个劲问我喝什么? 
  我说我有的喝,在那边。她顺着我示意的方向看了两眼,威哥也正往这边儿看呢,那副样子一点都不好看。那孩子和你一块的?她扭回头,假装镇静。 
  对。 
  来玩儿? 
  又十。 
  有一会儿她没话说了,就清清嗓子。你爸走了你知道吗?她很灵活,马上又接上话茬儿。 
  我不吭声,不说话有时候是绝招。果然她有点发慌,讨好地说,上回那事儿我说你爸了,干吗呀自己的儿子,不就几百块钱吗,至于吗!他那人就那样儿,火一上来谁都不赁,没事儿,过一段就好了,我再跟他说说。 
  说什么? 
  你说说什么,你说。她真心实意望着我,等我说话。我心说玩蛋去。 
  她轻幽幽叹口气,王高,这事也不能全怪你爸,你干吗那么干哪,用得着吗?你要缺钱和谁说不成,那么于不是惹你爸伤心嘛,是不是?他就你这么一个儿子。说着说着她眼里泪汪汪起来,我差点儿吐了。她这套是从哪儿学的?就是给我一百万块我也学不会。 
  真的,王高,你要用钱干吗不和我说,我能不给你吗?她亲热地对我看着。 
  那是,你敢不给。 
  她吃了一惊,我自己也吃一惊,没想到我来得挺快挺顺溜。 
  嘿,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哪?她有点儿发急了。 
  对了,我就这么说话,我说错什么了? 
  她一时语塞。威哥他一直盯着这边,我冲他微微点点头,让他心里有数。 
  那孩子是干吗的?口琴忽然问。我告诉她是开歌厅的。就他?她哼了一声,根本不信。可威哥让她心里不踏实是真的。 
  她故意不再理我了,转过头去看台上唱歌的人。我却盯着她看,死盯不放。我觉得我的目光就能要她的命,我真有这种感觉。才一会儿功夫我就差不多掌握了威哥那种本事了。 
  果然她受不住了,向我转过脸来,你干吗老看着我? 
  你好看哪。 
  瞎说八道什么,她的嘴像条毛虫蠕动着笑了:看着你挺老实一个孩子。 
  我特老实。 
  是吗,她挑着一只眉毛问。我肯定地点点头,强烈地感到一股无赖劲儿。 
  你听我说,王高,口琴正面对着我,看着我的眼睛,你还不了解你爸,真的,他的情况不会都告诉你,他、他也不是就我一个,他…… 
  呸!我恨你们,滚你们的蛋吧!我终于说出这句憋了许久的话。 
  她盯着我继续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又抬起来:好吧王高,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咱们还算是朋友,怎么样? 
  我咬紧牙关,仇恨使我都忘了为什么来的了。可她没忘。 
  她伸出一只手拿起她放在椅子上的皮包,从里面摸出一个精致的钱夹子,“叭嗒”打开,看了看,数出五张一百元票子。 
  我不由自主移开目光,威哥在昏暗中像只野兽,冲我呲了呲牙。 
  给,她把钱放到桌上,拿着吧,算我替你爸给的。 
  一时间狂风骤起天昏地暗,我一把抓起这些钱把它们撕得粉粉碎,扬到口琴脸上,碎片满歌厅飞舞,口琴、还有威哥、还有整个歌厅的人都目瞪口呆,而我哈哈大笑,转身扬长而去。 
  这一连串的镜头在我脑子里飞速地闪了一千二百遍,然后我松开攥得紧紧的拳头,抬眼望望四周,没人注意这儿发生了什么,除了威哥。我匆匆伸出手,一把敛起那些票子,把它们揉成一团,塞进裤袋里。口琴耐心地等着我,脸色平和。 
  我站起身的时候她说:再见。 
  你妈了逼!我说。 

  操她姥姥的,丫认栽了!威哥的声音欢快得直打战,她就给咱哥们儿吐血吧,要敢不吐,就揭丫的! 
  我们走在大街上,边走边嗷嗷乱唱。已经是深夜了,我俩干脆走到马路中间,威哥跳起舞来,我也跟着他跳,远处车灯闪过,照在我们身上,没人敢碰我们。我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像狼一样扯着嗓子狂吼。 

  我妈的脸凑得很近,一说话一股热乎气儿,你别起来,躺着休息,多喝水,这有一满壶,千万记着喝,记着吃药,记得吧?我记得,什么都明白,我病了,发烧,躺了好几天啦。还有一件事儿我一下子想不起来,别急,让我慢慢儿想想。 
  天下雪了,河水结了冰,我在河面上滑冰玩儿,当然还有龙生。我们俩有一个冰爬犁,我推他他推我,滑得像飞那么快。龙生的脸蛋冻成两个红疙瘩,我一把揪下他头上的狗皮帽子,他的脑袋瓜热气腾腾像个蒸笼,我把帽子往远处一扔,“嗖”地一声坐着冰爬犁就滑走了。 
  河面上空无一人,四下里静悄悄的,只见一条条冰沫子像蛇似地在灰乎乎地冰面上游动。起风了。龙生!龙——生——!我大声喊他,可他躲起来了。 
  后来我问他躲哪儿去了,他笑咪咪不说话。 
  我转过身不理他,他凑过来小声说:放心吧,你让我办的事我都办好了。这一下我想起来啦,我们俩说好了要出门旅行,让他爸和火车站的老江头说说,让我们不买票就上车。只要你病一好咱就走,龙生笑模笑样地望着我。 
  大地一片雪白,真干净啊。 
  太阳慢慢地接近地平线,红艳艳金灿灿,亮堂极了。龙生,看哪!看见了吗?我看着哪,咱们快走吧。 
  天快黑了,只听见脚步声咯吱咯吱咯吱响,龙生死了,他死了。 
  现在我开始怀疑死是什么意思,这个问题我以前也想过,那是在我爷死的时候。大伙儿说这人死了,他就是死了吗? 
  死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翻来覆去地琢磨,最后总算想明白了,死就是再也见不着了的意思。当我想明白了这点,我就嚎叫起来,张着大嘴流着口水,完完全全像个大傻子。而且奇怪的是我能看见自己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我看着自己哭得跟傻子似的,我也不管,只觉得哭得好,该哭,你就哭吧你这个混蛋王八蛋,哭死你才好哪!我一边哭一边骂自己,总觉得下一口气就会憋死,结果偏偏又喘上来了。 
  后来我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抱着个潮乎乎的枕头,耳朵里有只哨子一股劲地尖叫,钻得我脑仁儿疼。疼得受不了了,我就吃下一颗药,是颗白药片。吹哨的人停住了,威哥把他赶走了,他自己唱起歌儿来。 

    从没想过爱着谁 
    为谁而憔悴 
    从没想过对不对 
    为什么很疲惫 
    匆匆忙忙孤孤单单 
    从来没有人来陪 
    真让我心碎 

  我跟着他唱起来,一边唱一边流眼泪一边咬牙,哦,别问我是谁,别问我是谁,我也不管你们丫的都是谁,我他妈的根本不在乎。这辈子我就认识一个龙生,龙生没死,他死不了,有一天我死了,他就也死了,只要我不死,他就也活着。别问我是谁,问了也白问。 

  小贲儿说威哥进去了。他慌里慌张,结结巴巴。 
  出什么事儿了?我问。他光摇头不说话。 
  老板今天没来,台球厅里玩的人不多,我想我应该去打听打听消息,也许一会儿就会有人来报信儿。可我已经等不了了,就让小贲儿照看着点儿,我准备到威哥学校找人去。 
  走之前我先上了趟厕所,在厕所墙上我又看见那句话:大鸡已操你逼!每回我看见这几个字都有一种奇怪的忙乱感,今天我却乐了,写这句话的人肯定悠闲自在,心里美滋滋的,叫人羡慕。 
  我哗哗尿了一大泡,这时我也不那么慌了,不管出什么事儿了,我们有的是哥们儿,总有辙。我脑子转得飞快,已经想好了先找谁再找谁,一边系着裤子走出厕所。 
  一个人蹿到眼前,又是小贲儿,我立刻感到事情不妙。他说有人找你。 
  找我?谁? 
  不认识。 
  我绕过小贲儿走进台球厅,一眼看见我爸站在那儿,他也看见我了。我们俩互相看着,真像不认识似的。说实话他那张脸我一眼就认得出来,可他到底是什么人我真的不知道。 
  他一步步朝我走近,面无表情,很吓人。我一时冲动转身想跑,但忍住了。他一直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的脸,好像要往上啐东西,可没啐。跟我走,出去。 

  我们坐在街边的一家小饭馆里。他皱着眉扫了扫肮脏的桌子,老板,来……,你吃几两? 
  我说了个数儿。 
  对,六两饺子。不,不要别的。 
  我一个一个地把六两饺子都吃进肚子里。他坐在我对面抽烟,不时地瞟我两眼,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盘子光了,我放下筷子。 
  吃饱了? 
  饱了。 
  那好,我就有两句话,说完了就完。他说着把一个信封推过来,这是给你的,一千块钱,你爱怎么花怎么花。从此以后你就别再找我了,你再找我也没用,我也不认识你。我没你这么个儿子,你听明白了吗? 
  我也没你这个爸。我冲口而出。 
  成。咱们就说定了。 
  他站起身,我坐着没动。 
  把钱收好了。也许有一天咱们还能遇上,谁也说不准。再见。 

  威哥从里面传出话,让我收拾口琴。事情原来是这样,他去找她要钱,她不给,还骂了他,威哥让她等着瞧,口琴就告诉我爸了,我爸找了警察把威哥给拘了。如果我不给威哥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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