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的子孙 作者:张贤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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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的子孙 作者:张贤亮-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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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就在这时,也就在这个集上,他第一次见到贺立德。那时县委大院还没修起来,贺立德笑眯眯地站在镇公所门口的高台阶上,迎接他们这些贫农代表。他激动地握着贺立德软绵绵的手,曾把对共产党的感情全部倾注在这个政委身上。 
  贺立德那时可精神啦。国字脸放着红光,眼睛不大,但炯炯有神,高颧骨,大腮帮,还留着城里人那种偏分头。贺立德给他们作报告,讲党课,三句话离不开个“老实说”,还有一句话他永远也没有搞懂,叫“铁的逻辑”……可是,现在…… 
  贺立德在浪翻雷鸣的口号声中被押上台来,他瞪起细长的鹰眼,惊得闭住了气。要不是这个人胸前的大牌子上有“贺立德”三个字,他根本认不出来了:偏分头剃成了阴阳头,两颊深陷,面色灰白,上面还有青一块紫一块的淤血斑。“造反派”把他的胳膊向后一扭,往上一抬,他龇牙咧嘴的,整个面孔可怕地拧成一团。 
  接着,事先准备好的“造反派”拿着稿子上台来揭发贺立德的“三反罪行”。首先提到的是六○年的“双打”。 
  “糟了!”他不由自主地偷偷看了看两边的人,低下了脑袋。“要提‘双打’,我也跑不了。” 
  幸好,发言的“造反派”掀过一页稿纸,“双打”也就算揭过去了。随后就是数落贺立德的历史。说贺立德年轻的时候在西安参加过三青团,说他是胡宗南派到延安来的特务,要不,为啥家里开着中药铺,放着少东家不当,要跑到山沟沟里去住窑洞?这些,他却听得津津有味。 
  折腾到中午,批斗告一段落。散了会,全县“革命造反联合司令部”的司令吴尚荣——一个修造厂的工人,特地在人群里找着他,拉他到“司令部”去吃中饭。 
  “走吧,老魏,我还要跟你谈谈哩。”吴尚荣也穿一身绿军装,胳膊上的红袖箍有半尺宽,胸前戴着一个有碗口大的像章,喉咙沙哑地说,“你是全县农民里头有影响的人物,咱们工人干部正要得到贫下中农的支持哩。” 
  “嗐!咱们农民有啥力量,一个个都是榆木脑袋。”他听着不是找自己算“双打”的账,于是装作傻乎乎的样子。 
  “你看你,农民也要关心国家大事嘛。”吴尚荣却很严肃认真,“现时党里出现了修正主义,咱们工人农民不关心,谁关心?走、走,咱们边吃边谈。” 
  “人家是官,势力好大哩,咱们小百姓关心顶啥用?别闹得草人人儿放火——自身难保!”他果真变成颗榆木脑袋,站在原地不动。 
  “哎呀!……唉,也难怪,住在乡下,又受了好多年蒙蔽。”吴尚荣并不责怪他无知,仿佛挺可怜他似地开导说,“他们搞修正主义,咱们就起来造反呀。毛主席早说过了,‘造反有理’,谁不知道你在旧社会里都敢造反,是个天生下来的造反派?走、走、走……” 
  这话不假。他把小白脸连长捶死以后,国民党省政府和师管区四处张榜通缉他,反而使他在这一带成了传奇式的英雄。 
  “还反啥哩,过去的事,马尾穿豆腐,不能提啦……”他心不在焉地嘟哝着,眼睛却瞄着吴尚荣的身后:这时,两个造反派正押着贺立德站在县中学厕所门口。厕所里显然在赶人,人们一个个提着裤子往外跑。他脑子一转,赶紧捂着肚子。“好吧。我这两天肚子闹病,先去一下,等会儿我到司令部——不是工办大楼吗?找你去。” 
  说完,他甩下“革造联”的大司令吴尚荣,弯着腰向厕所急急忙忙地跑去。在门口站岗的“造反派”看他是刚才跟他们的司令谈得很亲热的老乡,把他放进去了。 
  唉,十七年前,在镇公所的高台阶上和贺立德握手的时候,他想炸脑袋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会到这种肮脏的地方来找贺立德。 
  “老贺……” 
  他在贺立德旁边的坑上蹲了一会儿,听外面没有动静,轻轻地招呼了一声。过去,他喊贺立德“贺政委”、“贺县长”、“贺书记”、“贺主任”,而这一声“老贺”,就把全部过程轻轻抹掉了,他一下子和“县长”、“政委”站在平等的地位上来了。 
  “啊、啊……你还敢……” 
  贺立德根本没想到他在现在会用这种亲热的口吻招呼自己,他进来时连看也不敢看他一眼。听到他一声“老贺”,贺立德的眼泪不由得扑扑地往下滴答。 
  “老贺,唉!啧……” 
  他不善于表达细腻的感情,这一“唉”、一“啧”,已经显示了他的全部心情了。 
  “老贺,这个,你先拿去花着。”他从棉裤口袋里掏出准备来县上顺便给娃娃买布的十块钱。“你让人押着,一定很不方便,需要啥,我以后想办法给你送来。”他知道贺立德的爱人早几年死在县医院,没人给贺立德送东西。 
  “哎呀!这,太,太……他们把我从宿舍里拖出来,什么也没带,连烟……这,太……”贺立德赶紧用手背抹去眼泪,接过钱慌忙揣进棉袄里边的口袋。 
  这又是想炸脑袋也想不到的事;贺立德为了十块钱竟会对他如此感激涕零。一股怒火从他这个剽悍的汉子胸中蹿上来,他咬牙切齿地说: 
  “他妈的!我看这帮家伙,纯粹是反革命!” 
  “嘘——”贺立德却吓得一哆嗦,探出脖子向厕所门外惊惶地望了望。“哎呀!这话是错误的呀,千万不敢说呀……” 
  嘿!都落到什么地步了,还连句话也不敢说!他斜眼一膘,看见贺立德那副畏畏葸葸的样子,又埋怨起贺立德来: 
  “老贺,你呀,应该跟他们斗才对,明里斗不过就暗里斗!” 
  “唉!怎么能斗呢?他们是中央首长支持的呀,他们的大方向是正确的呀!” 
  “‘正确的、正确的’!那么他们说你过去这、过去那也是正确的?”他挖苦地说。 
  “唉!”贺立德沉重地叹息一声,头又懊丧地垂了下去,“三青团嘛,那是个外围组织,也可以说有的。可我到延安就交代了呀。唉,真倒霉!老实说,不是为了这个,我早上去了。凭我这资格,何至于解放大西北的时候分在这穷山恶水来当个县级干部。可是,说是特务,老实说,那,连影子也不沾边呀!” 
  他侧过脸,皱着眉头盯着贺立德,像要把这个人看透一般。啊,被打成这副模样也不敢抗争一句,懊恼的却是在分配工作上委屈了自己。“穷山恶水”这个词他在旧社会当兵时听见过,下面紧跟着的是“淫妇刁民”。原来,你在咱们这儿当了十几年官,却压根不爱咱们这个地方,不爱咱们老百姓!你看人家尤小舟,当了“右倾”还惦念着庄户人,倒了霉,也没丢了共产党员的骨气。像你?活该!他后悔自己白白扔了十块钱,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老魏,”贺立德没有理会他啐唾沫的意思,这本来是蹲在厕所里常见的动作,倒把他当作难中知己。“你看怎么办?他们死命打我,非叫我承认是特务不可。你看这手指头让筷子夹的,老实说,真受不了啊……” 
  “哦,”他斜睨了一眼贺立德那只青紫肿胀的手,怜悯之情又油然而生,不管咋说,他在镇公所的高台阶上握的就是这只手。 
  “你呀,你这个人,也是读书本、本子读傻了,你不会就胡应承下来么?好汉不吃眼前亏,你越编得大越好,反正脱过了挨打就行了。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 
  他靠在毛驴车的栏板上,仰望着头上灿烂的群星。回忆到这里,他不觉意味深长地笑了。 
  在星空中,横亘着一条巨大的明亮的光带,气魄宏伟地把夜空划为两半。在光带两侧,聚集着无数闪烁的小星,密密麻麻的,像河上迷蒙的雾气,弥漫着一种神秘的气氛。老一辈人常说,天上的一颗星主宰着地上一个人的命运。那么,哪颗星是主宰我的呢,哪颗星又是主宰贺立德的呢?如果这话不假,那两颗星星一定离得不远,而且是互相映衬的吧? 
  真的,人真像是被神秘的命运支配主宰着的。他这个没有文化的庄户人蹲在厕所里教给贺立德的鬼点子——而这正是他过去对贺立德使用过的办法,在贺立德当时听来却成了金玉良言,后来果真那么做了,对“造反派”胡诌了一通。那些光会喊“滚他妈的蛋”的“造反派”大喜过望,如获至宝,不但不再折磨他,还把他当成一个确有悔改表现的阶级敌人的典型放回了家。可是,过不多久,解放军对这个地区实行了军管,当然要先拣重大的案子查,贺立德马上就跳出来翻案。也不知他胡诌了些什么,害得十几名解放军的外调人员夹着公文包,西安、北京、天津、兰州,跑了个遍,汽车、火车、飞机行程数万里,花了国家几千元差旅费,才弄清楚是个大冤案。而贺立德也就光明正大地以革命领导干部的身份进入了地区革委会的领导班子。从此,老贺官运亨通,历经一九六八年以后中国的所有政治运动,再没有受过罪。 
  看来,命运就是无数未知的偶然性遇合的现实性。如果那天他没去参加批斗会,如果贺立德批斗完了没去上厕所,如果他在臭气熏人的茅坑上不是这样教贺立德,只泛泛地安慰几句,或陪着洒几滴无济于事的眼泪,那今天会是种什么局面呢?也许,老贺没有开窍,糊里糊涂地被整死了——这样含冤而死的人还少么?也许老贺会受不了“造反派”的逼供而自寻了死路——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没有,而且贺立德那时的确到了绝望的地步。那么,贺立德这颗福星就不能再分给他光泽了,他那颗星也就黯然失色了。 
  然而,幸运就在这里,幸运就在这样一句话。啊,命运啊命运…… 
  可是,事情还并不到此为止。 
  他从厕所钻出来,向广场走去的时候,发现站在厕所门口的两个学生模样的“造反派”一直用怀疑的眼光盯着他。两人嘀咕了几句话后,又分出一个人照直对他赶来。虽说那时候“造反派”们还没有弄上枪,他对付这样两个娃娃绰绰有余,但人家是一帮人,惹了是非是不会有他便宜的。再摸摸裤子口袋,钱全给了贺立德,现在又没有姜麻子那本红皮折子;语录本光能念,当不了饭吃。于是,他灵机一动,踅过脚跟向县委大院旁边的那座青灰色的两层砖房,所谓的工办大楼走去。 
  从此,他踏进了一个动荡剧烈的政治活动的圈子,并凭着他农民的狡黠和机敏,凭着他的良心和理性,也和贺立德一样一帆风顺,左右逢源。因为如此,后来县上的人根据他的姓——魏,给他取了个外号,都在他背后用一种既亲昵敬佩,又鄙视妒忌的口吻称他——“半个鬼”! 
   
  
   第四章   
  黄河那边,先是泛出朦胧的鱼肚色的光亮,不大一会儿,一轮橘色的月亮就在沙坡顶上悬起,徐徐地散射出黄澄澄的光华。前方那片小树林,一边沐着月光,一边蒙着浓厚的阴影,看起来神秘而又绮丽。古道上的车辙,在月光的斜照下更显得凹凸不平,更显得漫长得没有尽头了。 
  有一阵子,田野和荒滩一下子变得寂静肃穆,像惊讶地向月亮表示敬意一般。随即,黄河那边吹来了一股飘忽的、温暖的夜风,传来了水声和闷雷似的沙岸崩塌声,并且更加清晰,更加震撼人心了。 
  毛驴车蹈蹈地走着。驴也有夜眼,老一辈人是这么说的,就是它左前腿内侧的那块灰黑色的疤瘌。所以人坐在驴车上不用赶,它自己会认识路的。 
  他躺在栏板上,默默地聆听着河水发出的一切音响。他甚至能听见河滩边上漩涡冲刷苇叶的沙沙声。那声音细微、急促,而又连续不断,使人不能不敬服苇叶的耐力、刚毅和顽强不息的奋斗精神。“啊,黄河,你是中华民族的摇篮!”这话不假。连河边生长的草草树树,都表现出一种坚韧的生命力和无畏的英雄气概。 
  唉!但是,说来惭愧,作为这个民族的个人来说,却不总是如此英雄的。譬如吧……想到这里,他收起了笑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这事情是从啥时候开始的呢? 
  开始是,整个世界好像一下子变得暗淡下来。天,仍然是那样的天,天上有太阳,有月亮,有云彩,小鸟啾啾地还在空中飞……似乎一如既往。但是,这一切的一切,热度、亮度和力度仿佛都减弱了。人的眼睛如同害了眼病,糊了一层厚厚的眵目糊,眼前所有的东西全蒙上忧郁的阴影…… 
  果不其然,让尤小舟说中了,一场建国以来从未经过的困难来临了。 
  就在这样的一天,在县上开完整风整社的“三干会”,县委书记贺立德把他叫到办公室。 
  “情况虽然很严重,但我们还应该有信心,而且,我们还是有办法的。今年,我们还是要争取‘开门红’;要打破旧风俗,旧习惯,过个革命化的春节。你这个先进大队,一定要带头哟!” 
  贺立德微蹙着眉,坐在办公桌后面,虽然看起来这位县委书记也忧心忡忡,但说话的口气还是想鼓舞人心的。他坐在贺立德面前闷头不响。还怎么过“革命化的春节”呢?生产粮食的土地,好像遭到一场可怕的龙卷风的扫荡,在一夜之间刮得精光;听说,一车皮一车皮的吃食,运到庄户人听也没听过的叫啥“伯亚”的地方。门口贴的那副“放开壮皮吃饭,鼓足干劲生产”的红对联还没有褪色,即使是魏家桥大队的食堂里也只能每天供应两顿米汤了。在这种情况下,他一听到什么“先进”、“带头”的话,简直不寒而栗。 
  “嗯,怎么不说话,同志,可不能右倾啊!老实说,在这个关键时刻动摇,可是要犯错误的哟。尤小舟的教训咱们都应该吸取呀。” 
  他慢慢抬起头,接触到贺立德严厉的目光。霎时,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心头跳了一下。果然,贺立德问他: 
  “你们大队,现在谁表现得最坏?” 
  他避开贺立德的眼睛,装作在考虑问题,脑子里却记起尤小舟那话:要时时刻刻保护好自己的乡亲…… 
  “嗯,这个……现时都够坏的,叫谁出工谁不出工,出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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