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人手记 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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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草人手记 1107-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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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夫妇在山坡上有一幢惊人美丽的大洋房,同时在镇上开着一家成衣批发店。
  感恩节到了,我自然被请到这人家去吃大菜。
  吃饭时,这对夫妇一再望着我笑,红光满面。
  “三毛,吃过了饭,我们有一个很大的惊喜给你。”“很大的?”我一面吃菜一面问。
  “是,天大的惊喜,你会快乐得跳起来。”
  我听他们那么说,很快的吃完了饭,将盘子杯子帮忙送到厨房洗碗机里面去,再煮了咖 啡出来一同喝。
  等我们坐定了,这位太太很情感激动的注视着我,眼眶里满是喜悦的泪水。
  她说:“孩子,亲爱的,我们商量了好多天,现在决心收养你做我们的女儿。”
  “你是说领养我?”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气极了,他们决心领养我,给我一个天大的惊喜。但是,他们没有“问我”,他们只 对我“宣布”他们的决定。“亲爱的,你难道不喜欢美国?不喜欢做这个家里的独生女儿? 将来——将来我们——我们过世了,遗产都是你的。”我气得胃马上痛起来,但面上仍笑眯 眯的。
  “做女儿总是有条件的啊!”我要套套我卖身的条件。“怎么谈条件呢?孩子,我们爱 你,我们领养了你,你跟我们永远永远幸福的住在一起,甜蜜的过一生。”“你是说过一辈 子?”我定定的望着她。
  “孩子,这世界上坏人很多,你不要结婚,你跟着爹地妈咪一辈子住下去,我们保护 你。做了我们的女儿,你什么都不缺,可不能丢下了父母去结婚哦!如果你将来走了,我们 的财产就不知要捐给哪一个基金会了。”
  这样残酷的领儿防老,一个女孩子的青春,他们想用遗产来交换,还觉得对我是一个天 大的恩赐。
  “再说吧!我想走了。”我站起来理理裙子,脸色就不自然了。
  我这时候看着这两个中年人,觉得他们长得是那么的丑恶,优雅的外表之下,居然包着 一颗如此自私的心。我很可怜他们,这样的富人,在人格上可是穷得没有立锥之地啊!
  那一个黄昏,下起薄薄的雪雨来,我穿了大衣,在校园里无目的的走着。我看着萧杀的 夜色,想到初出国时的我,再看看现在几年后的我;想到温暖的家,再联想到我看过的人, 经过的事,我的心,冻得冰冷。
  我一再的反省自己,为什么我在任何一国都遭受到与人相处的问题,是这些外国人有意 要欺辱我,还是我自己太柔顺的性格,太放不开的民族谦让的观念,无意间纵容了他们;是 我先做了不抵抗的城市,外人才能长驱而入啊!
  我多么愿意外国人能欣赏我的礼教,可惜的是,事实证明,他们享受了我的礼教,而没 有回报我应该受到的尊重。我不再去想父母叮咛我的话,但愿在不是自己的国度里,化做一 只弄风白额大虎,变成跳涧金睛猛兽,在洋鬼子的不识相的西风里,做一个真正黄帝的子 孙。
  这样的人生
  我搬到北非加纳利群岛住时,就下定了决心,这一次的安家,可不能像沙漠里那样,跟 邻居的关系混得过分密切,以至于失去了个人的安宁。
  在这个繁华的岛上,我们选了很久,才选了离城快二十多里路的海边社区住下来。虽说 加纳利群岛是西班牙在海外的一个省份,但是有一部分在此住家的,都是北欧人和德国人。 我们的新家,座落在一个面向着大海的小山坡上,一百多户白色连着小花园的平房,错错落 落的点缀了这个海湾。
  荷西从第一天听我跟瑞典房东讲德国话时,就有那么一点不自在;后来我们去这社区的 办公室登记水电的申请时,我又跟那个丹麦老先生说英文,荷西更是不乐;等到房东送来一 个芬兰老木匠来修车房的门时,我们干脆连中文也混进去讲,反正大家都不懂。
  “真是笑话,这些人住在我们西班牙的土地上,居然敢不学西班牙文,骄傲得够了。” 荷西的民族意识跑出来了。“荷西,他们都是退休的老人了,再学另一国的话是不容易的, 你将就一点,做做哑巴算了。”
  “真是比沙漠还糟,我好像住在外国一样。”
  “要讲西班牙文,你可以跟我在家里讲,我每天噜苏得还不够你听吗?”
  荷西住定下来了,每天都去海里潜水,我看他没人说话又被外国人包围了,心情上十分 落寞。
  等到我们去离家七里路外的小镇邮局租信箱时,这才碰见了西班牙同胞。
  “原来你们住在那个海边。唉!真叫人不痛快,那么多外国人住在那里,我们邮差信都 不肯去送。”
  邮局的职员看我们填的地址,就摇着头叹了一口气。“那个地方,环境是再美不过了, 偏偏像是黄头发人的殖民地,他们还问我为什么不讲英文,奇怪,我住在自己的国家里,为 什么要讲旁人的话。”荷西又来了。
  “你们怎么处理海湾一百多家人的信?”我笑着问邮局。“那还不简单,每天抱一大堆 去,丢在社区办公室,绝对不去一家一家送,他们要信,自己去办公室找。”
  “你们这样欺负外国人是不对的。”我大声说。“你放心,就算你不租信箱,有你的 信,我们包送到家。你先生是同胞,是同胞我们就送。”
  我听了哈哈大笑,世上就有那么讨厌外国人的民族,偏偏他们赚的是游客生意。
  “你们讨厌外国人,西班牙就要饿死。”
  “游客来玩玩就走,当然欢迎之至。但是像你们住的地方,他们外国人来了,自成一 区,长住着不肯走,这就讨厌透了。”
  荷西住在这个社区一个月,我们申请的新工作都没有着落,他又回到对面的沙漠去做原 来的事情。那时撒哈拉的局势已经非常混乱了,我因此一个人住了下来,没有跟他回去。 “三毛,起初一定是不惯的,等我有假了马上回来看你。”荷西走的时候一再的叮咛我生活 上的事情。
  “我有自己的世界要忙,不会太寂寞的。”
  “你不跟邻居来往?”
  “我一向不跟邻居来往的,在沙漠也是人家来找我,我很少去串门子的。现在跟这些外 国人,我更不会去理他们了。”“真不理?”
  “不理,每天一个人也够忙的了。”
  我打定主意跟这些高邻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
  我之后来在两个月之内,认识了那么多的邻居,实在不算我的过错。
  荷西不在的日子,我每天早晨总是开了车去小镇上开信箱、领钱、寄信、买菜、看医 生,做这些零碎的事情。
  我的运气总不很好,每当我的车缓缓的开出那条通公路的小径时,总有邻居在步行着下 坡也要去镇上办事。
  我的空车停下来载人是以下几种情形:遇见年高的人我一定停车,提了东西在走路的人 我也停车,小孩子上学我顺便带他们到学校,天雨我停车,出大太阳我也停车。总之,我的 车很少有不满的时候,当然,我载客的对象总是同一个社区里住着的人。
  我一向听人说,大凡天下老人,都是噜苏悲伤自哀自怜,每日动也不动,一开口就是寂 寞无聊的一批人。所以,我除了开车时停车载这些高年人去镇上办事之外,就硬是不多说太 多的话,也决不跟他们讲我住在哪一幢房子里,免得又落下如同沙漠邻居似的陷阱里去。
  荷西有假回来了,我们就过着平淡亲密的家居生活。他走了,我一个人种花理家,见到 邻居了,会说话也不肯多说,只道早午安。
  “你这种隐士生活过得如何?”荷西问我。
  “自在极了。”
  “不跟人来往。”
  “唉啊!想想看,跟这些七老八十的人做朋友有什么意思。本人是势利鬼,不受益的朋 友绝对不收。”
  所以我坚持我的想法,不交朋友。都是老废物嘛,要他们做什么,中国人说敬老敬老, 我完全明白这个道理,给他们来个敬而远之。
  所以,我常常坐在窗口看着大海上飘过的船。荷西不回来,我只跟小镇上的人说说话; 邻居,绝对不理。
  有那么一天中午,我坐在窗前的地毯上向着海发呆,身上包了一块旧毛巾,抽着线算算 今天看过的船有几只。
  窗下面我看见过不知多少次的瑞典清道夫又推着他的小垃圾车来了,这个老人胡子晒得 焦黄,打赤膊,穿一条短裤,光脚,眼光看人时很锐利,身子老是弯着。他最大的嗜好就是 扫这个社区的街道。
  我问过办公室的卡司先生,这清道夫可是他们请来的?他们说:“他退休了,受不了北 欧的寒冷,搬到这里来长住。他说免费打扫街道,我们当然不会阻止他。”
  这个老疯子说多疯就有多疯,他清早推了车出来,就从第一条街扫起,扫到我这条街, 已经是中午了。他怎么个扫法呢?他用一把小扫子,把地上的灰先收起来,再用一块抹布把 地用力来回擦,他擦过的街道,可以用舌头添。
  那天他在我窗外扫地,风吹落的白花,这老人一朵一朵拾起来。海风又大吹了一阵,花 又落下了,他又拾;风又吹,他又拾。这样弄了快二十分钟,我实在忍不住了,光脚跑下石 阶,干脆把我那棵树用力乱摇,落了一地的花,这才也蹲下去一声不响的帮这疯子拾花。
  等我们捡到头都快碰到一起了,我才抬起头来对他嘻的笑起来。
  “您满意了吧?”我用德文问他。
  这老头子这才站直了身子,像一个希腊神祗似的严肃的盯着我。
  “要不要去喝一杯茶?”我问他。
  他点点头,跟我上来了。我给他弄了茶,坐在他对面。“你会说德文?”他好半晌才说 话。
  “您干嘛天天扫地?扫得我快疯了,每天都在看着您哪。”他嘴角居然露出一丝微笑, 他说:“扫地,是扫不疯的,不扫地才叫人不舒服。”
  “干嘛还用抹布擦?您不怕麻烦?”
  “我告诉你,小孩子,这个社区总得有人扫街道,西班牙政府不派人来扫,我就天天 扫。”
  他喝了茶,站起来,又回到大太阳下去扫地。
  “我觉得您很笨。”我站在窗口对他大叫,他不理。“您为什么不收钱?”我又问他, 他仍不理。
  一个星期之后,这个老疯子的身旁多了一个小疯子,只要中午看见他来了,我就高兴的 跑下去,帮他把我们这半条街都扫过。只是老疯子有意思,一板一眼认真扫,小疯子只管摇 邻居的树,先把叶子给摇下来,老人来了自会细细拾起来收走,这个美丽的社区清洁得不能 穿鞋子踩。
  我第一次觉得,这个老人可有意思得很,他跟我心里的老人有很大的出入。
  又有一天,我在小镇上买菜,买好了菜要开车回来,才发觉我上一条街的德国老夫妇也 提了菜出来。
  我轻轻按了一下喇叭,请他们上车一同回家,不必去等公共汽车,他们千谢万谢的上来 了。
  等到了家门口,他们下车了,我看他们那么老了,心里不知怎的发了神经病,不留神, 就说了:“我住在下面一条街,十八号,就在你们阳台下面,万一有什么事,我有车,可以 来叫我。”
  说完我又后悔了,赶快又加了一句:“当然,我的意思是说,很紧急的事,可以来叫 我。”
  “嘻嘻!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心脏病发了,就去叫你,是不是?”
  我就是这个意思,但给这精明的老家伙猜对了我的不礼貌的同情,实在令我羞愧了一大 阵。
  过了一个星期,这一对老夫妇果然在一个黄昏来了,我开门看见是他们,马上一紧张, 说:“我这就去车房开车出来,请等一下。”
  “嗯,女孩子,你开车干什么?”老家伙又盯着问。“我那里知道做什么。”我也大声 回答他。
  “我们是来找你去散步的。人有脚,不肯走路做什么。”“你们要去哪里散步?”我心 里想,这两个老家伙,加起来不怕有一百八十岁了,拖拖拉拉去散步,我可不想一起去。 “沿着海湾走去看落日。”老婆婆亲切地说。
  “好,我去一次,可是我走得很快的哦!”我说着就关上了门跟他们一起下山坡到海边 去。
  三个小时以后,我跛着脚回来,颈子上围着老太太的手帕,身上穿着老家伙的毛衣,累 得一到家,坐在石阶上动都不会动。
  “年轻人,要常常走路,不要老坐在车子里。走这一趟就累得这个样子,将来老了怎么 是好。”老家伙大有胜利者的意味,我抓头瞪了他一眼,一句都不能顶他。世上的老人五花 八门,我慢慢的喜欢他们起来了。
  当然,我仍是个势利极了的人,不受益的朋友我不收,但这批老废物可也很给我受益。
  我在后院里种了一点红罗卜,每星期荷西回来了就去拔,看看长了多少,那一片萝卜老 也不长,拔出来只是细细的线。
  有一日我又一个人蹲在那里拔一个样品出来看看长了没长,因为太专心了,短墙上突然 传来的大笑声把我吓得跌坐在地上。
  “每天拔是不行的,都快拔光啦!”
  我的右邻手里拿着一把大油漆刷子,站在扶梯上望着我。“这些菜不肯长。”我对他 说。
  “你看我的花园。”他说这话时我真羞死了。这也是一个老头子,他的院子里一片花红 柳绿,美不胜收,我的园子里连草也不肯长一根。
  我马上回房内去抱出一本园艺的书来,放在墙上,对他说:“我完全照书上说的在做, 但什么都不肯长。”“啊!看书是不行的,我过来替你医。”他爬过梯子,跳下墙来。
  两个月后,起码老头子替我种的洋海棠都长得欣欣向荣。
  “您没有退休以前是花匠吗?”我好奇的问他。“我一辈子是钱匠,在银行里数别人的 钱。退休了,我内人身体不好,我们就搬到这个岛来住。”
  “我从来没有见过您的太太。”
  “她,去年冬天死了。”他转过头去看着大海。
  “对不起。”我轻轻的蹲着挖泥巴,不去看他。“您老是在油漆房子,不累吗?”
  “不累,等我哪一年也死了,我跟太太再搬来住,那时候可是我看得见你,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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