殖器。现代派!现代派!陈冲在国外演《大班》,拍裸体镜头,那才叫热爱艺术呢!
现代派!不象XXX,假的。一边说自己为艺术牺牲一切都在所不惜,一边又到处声
明,决不拍裸体。艺术需要呢?假的。边说喉结边努力地上下滚动。浑浊的眼里痴痴
地流溢着对趔或现代意识或其他什么的渴求。
我有时心情不好,就是“你爱人怎么还不调来?”
他顿时嗫嚅着说不出话来,脸如蕃茄似的通红,不一歇又黄,人萎缩下来象根蔫
了的丝瓜。他从苏州调来四年多了。爱人在苏州大学当资料员。组织上几十次提出要
帮他解决分居问题,他总是吱吱唔唔,不知搞些什么名堂。
一年四季,他白天不停不歇地用两薄薄的灰嘴唇制造现代派语言。晚上则关紧门
上了保险认真看稿。看稿自然是我们的推测。因为他那门缝用木板条钉得严严实实。
阿鸣说连细菌都钻不进去。我想大概是防阿鸣不防细菌。每天一早,他便抱着一大摞
装进信袋的稿件去六楼寄还作者。说真的我十二分地佩服老现。那么多的稿子我不眨
眼也得看上半个星期。《小城春秋》里那个看书比人快四倍的四敏,比起我们老现来,
还真是小巫见大巫了呢!
偶或有女作者来编辑部送稿,他便怔怔地望着人家,眼睛几乎奋力地越出了眼镜
片子。嘴里哦哦哦地应着,全不知女作者在讲些什么。阿鸣帮他统计过,他一年里编
发的稿子,百分之八十七是女作者的。洋洋数千言的送审意见里,“现代派”风起去
涌。四年多来倒不曾见他碰过女作者一个指头。跳舞时自然除外。他凡舞必到,稀疏
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春夏秋冬总是一套笔挺的西装一条紫红的领带。邀请女舞伴的
时候,虾子一样风度翩翩地哈一哈腰,舞出一个请式。只是跳舞的姿势总有点别扭,
四条胳膊笔直地撑着,男女间相隔半尺半有余。汤汤说他嘴里有一股恶臭。娅娅说他
手上大汗淋漓胳膊抽筋似的抖抖忽忽。我想这恐怕是有点善意中伤,我同他一屋共事
四年之久,从未见过这类毛病。
“有相。有相。”
我扭头看看,才意识到老现在叫我。
“大伙正在探讨红队黄队呢。现代派。现代派。”
红队黄队是袁伟民主管足球后搞的一招,挺热乎的。去年编辑部也和全国东西南
北中各路球迷一起,红红红黄黄黄发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神经。现在说来已经有点味同
嚼蜡了。
“全国现代派青年小说家。排十个红队,十个黄队。”
这时候我才发现,屋里的几把椅子,早已众星捧月地围住了老现。
“大伙儿凑的。听听你的高见。”老现递过一张簌簌簌颤抖不停的纸来,脸上摆
满了听候判决的风采。老现向来对我刮目相看,不知是因我脑袋奇大还是别的什么原
因。我不好拂了他的赏识,便也转过椅子,看那张纸:
韩少功、莫言、铁凝、贾平凹、张承志、张辛欣、阿城、陈建功、刘索拉、史铁
生、王安忆、马原。
我不知道能有什么高见。可为了不扫人家的兴,又连着看了几遍名单,问:“李
陀呢?”
“李陀啊,这几年理论文章支彩一样满天飘,小说园里早已一片蒿草了。”
“李陀年龄也大了。四十岁以下才算青年嘛。”
“四十?那为什么二十五岁就要退团呢?”
“不算青年了呗。”
“报纸上把五十多岁的都归入青年作家哩。”
“咳,嘴上两层皮,翻来翻去都是理。”
“嗨嗨,言归正传,言归正传,咱们还要研究研究现代派。”老现平伸出两条丝
瓜似的胳膊,十分权威地摆摆。
我再费一阵脑筋,问:“阿城怎么排这么后啊。”
老现神秘地抿一抿嘴,说:“按姓氏笔划排的。”
我于是就张大嘴巴看排在第一的“韩”字。
“同传统方式背道而驰,笔划多的排前头!现代派!现代派啊哈!”老现得意地
把眼睛笑成了两条细缝。
人人脸上都是一副现代派大师的神态。
我忽然感到恶心。我活在世界上,常常会突然觉得自己是一只被诱进透明的来蝇
瓶里的苍蝇,嗡嗡嗡乱飞乱撞,碰得鼻青眼肿晕头转向,却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在看起
来空荡荡的世界里自由飞翔。这种感觉持续久了,我就恶心,就想呕吐,浑身每个毛
孔都鼓噪起呕吐的欲望。这时候我便会以一种极不讲理的态度和人抬杠。而且非胜不
可。诡辩、偷换概念、反逻辑战术、攻其一点不及其余,无所不用其极。除非人家高
挂免战牌子。就象我问老现“你妻子怎么还不调来”那样。阿鸣说:就因为你不记仇,
我们还勉强同你罗嗦我知道人都厌恶我这毛病。可我就象一个疯子无法控制自己。那
时候我厌恶别人也厌恶自己。
我说:“你们组队标准呢?”
“现代派嘛。”
“什么叫现代派呢?”
老现一愣,推推眼镜:“嗳,嗳,这倒是个十三分值得研究的现代派问题。现代
派。现代派。大家议议。议议。”
“咳,反传统呗。”
“哦--”我做出很聪明很会意的样子,点点头说,“我写篇小说,然后反过来
抄,从最后一个字抄到第一个字。小说的名字就叫‘派代现’,这就是现代派了。”
“你这是死搅蛮缠。”
“我这是活学活用。”
“别抬杠了。其实李陀早就写过一篇文章,现代小说不等于现代派。现代派是指
欧美十九世纪后期萌芽的一个文学派别..”
“唉呀呀你别咬文嚼字好不好。你那个现代派谁不知道。我背给你听:象征主义、
表现主义、未来主义、超现实主义、存在主义..”
“对对对。”我又忍不住插进去说,“还有七大姨主义八大姑主义。我们都不知
道。不过我想问问,这些流派同你们的红队黄队有什么关系?”
“怎么能这么说呢!这里面有个共同倾向嘛。”
“对对!共同倾向!现代派!现代派!”
“共同倾向就是既具有现代意识,又有一定的现代手法。”
我摆出一脸茫然问:“什么现代意识呢?”
“咳,现代..现代意识呗。”
“我看就是反封建。”
“好好。关汉卿、汤显祖、曹雪芹都是我国现代派文学大师。”
“我看进步的才能算。”
“太好了太好了,党员作家都是现代派。”
“我看关键是接受西方现代哲学思想。”
“请问是接受尼采的,还是叔本华的,还是萨特的,还是弗洛伊德的..”
“咦咦,弗洛伊德也成哲学家了。”
“我看就是。”
“笑话,老弗是心理学家。”
“那你说说哲学是什么!”
“咳!哲学就是关于世界观的学问呗!”
“好,弗洛伊德的著作里没他的世界观?”
“什么话呀!”
“什么什么话呀!弗洛伊德的泛性论、性恶论不属于哲学?”
“好好!那么邓肯因她的舞蹈见解、毕加索因他的绘画见解,就都是哲学家了!”
“人人都是哲学家!”
“现代派!现代派!”老现两只手绞麻花似的扭搅着,眼睛里现代火星忽忽闪闪。
我说:“那么张炜呢?”
“啊呀!”老现一拍大腿,“怎么把张炜忘了!”
“十一个了。”阿鸣说。
“十三个了。”我说。
“怎么十三个呢?”
“你数数。”
“咦咦,怪了,刚才明明十个,怎么一下就变..”
“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
“还有何立伟呢?”
“啊呀,对不起何立伟了,快添上添上!”
“郑义和王兆军呢?”
“啊呀呀,对对,真是的..”
这时候大家忽然不作声了。有几个神色尴尬地把椅子连自己放回了本该呆着的地
方。我望望门口,果然是主编站在那里。
老现倒还沉得住气:“我们正在讨论现代小说创作目前的现代状况和展望现代派
的未来。”
“好。很好嘛。怎么不谈了?”主编和蔼地笑着说,“我也想听听你们那些现代
派呢。”
我们的主编是文革前毕业的女大学生。她政治上一点儿不左一点儿不右,艺术上
一点儿不保守一点儿不偏激,且加风韵犹存,待人接物又极亲切和蔼。上级无不赏识,
下级无不爱戴。要不我们这个省级刊物,怎么也不可能在岩石缝缝里七扭八曲,长出
那么多得奖作品。
屋里一阵静穆。现代音符和着弥漫的烟雾和尘灰,飘飘摇摇地降落。
我食管里一阵逆向运动,呕哇一声。却没呕出什么来。
我张张嘴想解释几句什么,又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
铛铛铛。铛铛铛。七编室那边有人敲饭盒子了。
人都慌慌张张去吃饭。先去的排前头,可以吃到鱼或排骨什么的好菜。
我看看表。十一点四十五分。一上午的时间就这么恍恍惚惚溜走了。我毫无食欲,
痴痴地想着无始无终的时间,想着人的短促的四十年有效生命。我不知道想哭还是想
笑。
真没意思。
四 永久的地平线
我每天下班,骑着“努辛难得”,灰溜溜地回鸟巢时,总要绕道去短裤营,看一
看我们出版社正在轰轰烈烈兴建的新住宅楼。你知道人活着总要有一点安慰有一点希
望。尽管人生就象古拉格群岛的一碗吵石与杂粮混成的士饭,免不了时时刻刻磕疼牙
齿或是划破喉咙;但是人吃了东西总会消耗总会排泄,肚子空了瘪了,为了满足生存
欲望,又会充满期望地巴望下一顿饭。叔本华说人每时每刻都在同死亡作斗争。呼吸、
饮食、睡眠、取暖,最后必然是死亡获胜。我觉得人生就象吹肥皂泡泡,尽可能把它
吹大,但终归会破裂。吹肥皂泡泡便是包含了希望的意思。人免不了要借一点希望以
达到内心的平衡。就象放飞《蝙蝠》和世界杯足球外围赛之类的名堂,盼啊盼啊,盼
来了失败。但你还可以重新燃起下一篇下一届或许有的成功希望。自欺欺人可以给自
己带来向往,为什么就不能自欺欺人?
我们的住宅楼已经盖了整整三年,如今高度正与伟大辽阔的地平线齐。按照中国
目前的建筑水平,盖一座这样的六层宿舍需要十个月时间。幸亏冥冥之中的建筑之神
大发善心,让我对新住宅的美好向往在鸟巢里高歌猛进。只是苦了我们出版社分管领
导和经办人员。地皮的事需要冰糖葫芦似的一串公章,那冥冥之中的建筑之神让每颗
公章张开血红的圆嘴,要名画名字古玩天然雨花石之类的东西。公章们吃了整整一年,
才把圆圆的红润的嘴在纸上亲切地吻上个印子。经办人员长长吁出口浊气抬起头来,
忽然发现眼门前蹲着一大群老虎。你要造新房就需拆去这些老虎的旧居。建筑之神让
这些老虎染上了吃房子的怪癖。于是为了这类老虎以及老虎的儿子女儿孙子孙女的口
粮定量,又打起了疲劳战消耗战运动战游击战麻雀战地道战地雷战阻击战。有一只戴
过官帽的老虎特别威武不屈勇猛善战。经办人员百战不胜只好诉诸法律。老虎晃晃官
帽打了个鼻响喝一声:敢!经办人员错了头斗胆包天回了字:敢!那法庭的台阶犹如
西天雷音宝刹极高极远。经办人员翘首盼望了整整三个半月,终于听得上面一声吆喝:
传!那戴过官帽的老虎吓一跳,刚想喝一声:大胆!忽然想起三中全会已经开过多年,
如今法比官大。这才匆匆地找到经办人员,说好好好私了吧私了吧就按你的办。这时
候太阳已经晃晃悠悠地在那块地盘上踱过了七百多圈。旧房终于轰隆隆倒了下来。一
片废墟之上蹲着几个农民工慢条斯理地拣着碎砖碎瓦。拣了两个多月砖不见少,性急
的问怎么不多派些人?传下来说如今国家要求缩减基建资金,分管建房的副社长正在
四处奔波求情。三个月后资金终于批了下来。又从苏北开来了几十员伟大勤劳而勇敢
的农民,拣碎砖挖地基,一个大坑平地而现。三合土什么的也小山般隆在一边。谁知
没几天农民兄弟都坐下来“吸烟”了。十几年前我下乡的那个地方,干农活时上午下
午都有一次“吸烟”。坐在田头吸一袋烟,再往肚里填两只山芋。十来分钟的事儿。
可这伙农民吸烟,一吸就吸了好几个月。一问,原来是地面比图纸短了八十公分。厅
级干部四间房,处级干部三间房,普通干部普通编辑一间半,谁的房也无法减。扩大
地面的话又要重新盖章重新拆迁,再添两件辛苦。太阳又晃晃悠悠地走了百多圈,终
于有了个偷偷摸摸的主意:把方形化粪池改成长条的。至于将来大便堵塞臭气熏天且
不管它。地基打好按理说房子应该雨后春笋直往上窜。谁知正好国家需要反对资产阶
级自由化。于是有一位肯定有房住的作家告状到省里:大胆编辑居然编出了他看不懂
的小说,真是自由化到了极点。于是省里的什么委什么厅也警觉起来,三个月拨一次
的建房资金再次冻结,据报纸说反自由化要一反到底。我想恐怕要反到共产主义。只
是我觉得中央的反自由化绝对不是不许编辑住房。况且今年又逢国际住房年。我这种
想法对不对没地方得以证实。人家XX作家的作龄和党性比我大上无穷大倍。看起来
我们这块地皮真会成为永久的地平线了。诸如此类的芝麻绿豆小事都是谣传。几分是
真我可说不清楚。
吹单簧管的小老胖子说他知道他清楚。
我们的永久的地平线旁边有一栋不算新的大楼。大楼靠着巷子的门前,一年四季
坐着个文静静白皮嫩肉的小胖子。十根肥白的手指捧着支漆黑银亮的单簧管,日以继
夜地练习。练习曲很简练只有两句:“米米米来多来,拉米拉米来..”“小铜鼓”
是永远敲不起来的。
我见他天天坐在那里,就主动友好地冲他笑笑。
胖子也笑笑, 吹一句“米米米来多来, 拉米拉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