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军进山
吴焕先把队伍给带回来了,这真是红二十五军历史上的光荣。徐宝珊的病好了三分,连担架也不用坐了,拐棍儿也不用拄了,他亲自去给红二十五军同志们洗尘接风。吴焕先向省委报告了部队整编情况,以及推举徐海东担任军长之事,徐宝珊的心也像悬着的石头落了地。说到高山寨战斗,吴焕先特别讲道:“抓到五十几个俘虏,全都带了回来,缴了十来挺机枪,都是捷克式的新玩意,卸都卸不开,我想从俘虏里留下几个,你看这事要得要不得?”
“要得,要得!我们红军队伍里面,就缺少一些专门的军事技术人才……”徐宝珊态度十分明确。可他又说:“这种小事,你们自己决定就是,还用省委开会讨论不成?你能把个格老子带在身边当号官,就不能留下几个东北军俘虏么?也真是……”
“情况不同,这回留下来的大都是机枪射手……”吴焕先很不好意思地笑笑,没有多作解释。他所提出这个问题,也不是伯承担什么责仕,而是两个师政委持有不同意见,吴焕先做了一番解释才勉强把俘虏押了回来。得到省委书记同意,等于拿到一把“尚方宝剑”。
徐宝珊鉴于东北军刚来不久,接防部署尚未就绪,决定抓紧时机召开省委会议,认真研究一下斗争形势,统一思想认识。他认为蒋介石把武汉三镇及鄂豫皖边区交给了张学良,仍是继续发动整个第五次“围剿”的一个组成部分,只不过是采取填补窟窿的办法,将其十三师万耀煌部、三十师彭振山部、三十一师李敬时部,乘机调往江西围攻中央苏区。这样,就更加暴露了蒋介石“摄外必先安内”的狼子野心。对于东北军九个师的来到,他以为将是一次更为残酷的阶级决斗战争,首先必须以顽强斗争精神,紧急动员和行动起来,粉碎敌人新的进攻!同时也要看到东北军人生地疏,不善于山地作战,粮饷也有一定困难,尤其是下层官兵思乡怀土,要求抗日心切,不愿参加内战,对蒋介石非常怨恨,等等。因此,除军事上给以坚决打击之外,还必须采取一切积极行动,做好对东北军的政治瓦解工作。
吴焕先也打心眼里同意这些看法,省委对东北军的策略取得共识。将大部分俘虏予以释放,剩下十来个愿意留在红军中服务的人物,正好编成一个班,集中进行政治思想教育。可是无论把这个“俘虏班”分到哪个营里,都不乐意。营政委们的脑袋是铁铸的,按着一触及发的保险机,万一生出个什么事端,可不是闹着玩的2零星几个倒也好说,弄个不拿枪的差事做做也可以。而这整整齐齐的一个“俘虏班”,大多又是些机枪射手,其中还有那么两个留着偏分头的“漂亮阶级”……谁个吃了豹子胆啦?几经挫折的红二十五军,首次补人一个“俘虏班”,加之肃反扩大化的错误影响,心有余悸啊!
“赵凌波,你个格老子敢不敢?”吴焕先无奈点了将。
跟随吴焕先一年之久的号官赵凌波,这时已经入党,刚刚提升为营政委。这家伙当上了营政委,给全营战士讲起话来,也是格老子长格老子短的,因此都喊他“老子政委”。可是,谁要是当面喊他一声“老子政委”,他马上就会把脸一沉,没好气地说:“你念过《百家姓》没有?赵、钱、孙、李,周、吴、郑、王,格老子在《百家姓》里排行第一,全中国头一个大姓!”虽说当了营政委,后腰上仍然吊着一把军号,无论是行军作战、宿营开饭、或联络调动哪个连队,都是他亲自掌握吹号,身边从来也不带号兵。到了紧急关头,向敌人发起攻击的时候,也是一手拎着驳壳枪,一手举着军号,嘀嘀嗒嗒地猛吹一阵……吴焕先对他这点突出表现很是满意。
“啥子敢不敢的,我收下就是!”赵凌波倒是无所顾忌,满口答应下来。
别的营政委乐了,没有不说不合适的。“老子政委最合适不过!现成的政治课本,十天半月也讲不完……”
省委4月25日至30日,先后在卡房召开了两次常委会议,就第五次反“围剿”斗争以及对东北军的策略方针,分别作出了两个决议。为贯彻这两个决议精神,吴焕先及时主持编写了《关于粉碎五次“围剿”与我们党的任务决议案讨论大纲》,以军政治部名义发给各级政治委员,要求拿到连队中去,普遍开展活泼的“问答会”式的学习讨论,“使每个党、团员及每个红色战士彻底了解“党的斗争方针”,“多多发表意见”,提高思想认识。5月2日,他又以军政治部名义主持编印了《最近的口号标语大纲》,其中对白军士兵的宣传口号中,就有对东北军的六条。
“奉军士兵们,你们的老家被出卖了!你们的父母兄弟妻子都成了帝国主义的奴隶,你们要回老家去,不要当亡国奴!”
“你们不要到鄂豫皖苏区攻打自家兄弟——工农红军!”
“起来,收回东北失地!”……
经过教育的“俘虏班”这时也补人连队,分别担任机枪“教官”。这在红二十五军的历史上,也是个十分有趣的在编职称,连队中所以增加这个“教官”,就是为了培训红军的机枪射手,更好地使用掌握缴获的“捷克式”。吴焕先为此还做了一些具体规定:每个连队的机枪“教官”,均享有一定的地位待遇,职务仅次于连长、指导员。在日常生活方面,则要比连长、指导员优厚一等,连队喝稀粥时得给“教官”捞碗稠的,每逢改善伙食,也得多打一勺肉菜;晚上都跟连长、指导员一屋同住,而且还得想办法支上一块门板,或捕点稻草。这在当时的艰苦岁月,也是一种莫大的特殊照顾,那些东北军士兵无不为之感动。
俘虏兵郎献民,是个不问政治的人,更不听信什么“赤化宣传”。作为一个机枪手,他也有个不可动摇的信条:吃谁的粮,就为谁打仗!他始终抱着“军人服从命令为天职”的神圣戒律,对于上级的作战意图,他是从不打听过问,就晓得服从命令。因此,也曾闹过不少笑话。有一次连队举行讨论大纲“问答会”,他恰好扯到这样一个题目:“张学良来鄂豫皖换防是个什么动作?”你猜他怎么回答?“这是政治讨论大纲题目,本人对政治不感兴趣,向来不肯过问。”指导员笑了笑说:“郎教官,这个题目不包括政治方面的内容,指的是军事行动!”他随口又说:“这不是我所考虑的事,也不是我所回答的问题。管他张学良什么动作不什么动作的,本人向以服从命令为天职,长官叫我怎么做就怎么做!”惹得红军战士轰然大笑。
吴焕先听说此事和郎献民谈了一次话。“好兄弟,你从大东北来到大别山,吃的是东北军的粮,跟红军打仗为的什么‘!”“听说是委座讲的,攘外必先安内,安内必先剿匪。”“如此说来,是先消灭红军,再攻打日本?”“好兄弟,你恰好上了老蒋的当!我们反对国民党出卖东北三省,国民党却欺骗说‘剿赤区即是抗日’。呵呵,大别山有日本兵吗?欺骗你们同自家兄弟作战哩!红军的标语口号,可不是胡乱喊的,而是要坚决实现!”“这个本人也知道……”“你知道可是并不完全理解。我的好兄弟,你虽然不问政治,政治可得问你!军部最近编了一首新歌你唱了吗?”
张学良呀张学良,
看你成了什么样?
丢了东北和家乡,
国民心中好悲伤……
郎献民情不自禁地抹了眼泪。也不知是歌词内容使他伤心,还是军政委的苦口婆心使他感动。反正他哭了,哭得好悲痛哩!
这个东北军的优秀机枪射手,一年又五个月之后,担任红军团长。
红二十五军政治委员吴焕先觉得政委的形象很重要。他最早担任农民自卫军党代表,以后任红四军十二师政治部主任、老红二十五军七十三师政治委员、红四方面军政治部主任。张国焘让他当游击总司令;沈泽民叫他当军长;他都觉得不如当政委更适应,艰难曲折的斗争磨练,“筷子里面拔旗杆”也拔出来了。眼下政治工作里面也要“拔一拔旗杆”了,政治委员的形象也要树一树!
红军初创时期的党代表,自从1929年改称政治委员,这个职称仍然是崇高的,神圣的,权威的!但在特定的历史时期,经过那么一场鲜血淋淋的“肃反”之后,军、师、团、营的政治委员们,给人所打下的烙印似乎又是冷酷的,无情的,残忍的!党在红军中至高无上的核心人物,各级政治委员的赫赫大名,总是跟“肃反”二字自然而然地扭在一起。令人尊敬的党代表,在许多指战员的心目之中,似乎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使人望而生畏,不寒而栗!因为每一个政治委员的形象都是有鼻有眼,活灵活现就在眼前,包括戴季英和高敬亭在内,都被扭曲了原有的本来面目!
历史的曲折罪过,留在人们心灵深处的阴影,往往也很浓厚、蒂固,不会自动消失。赤胆忠心的红军战士,在敌人炮火下是英勇无敌、舍生忘死的,但有相当一批“还没有当够战士”的战士,就以为当战士“保险”,死也不肯担任领导工作,害怕沾上干部的边儿。就是入党也不敢越雷池一步,谁晓得加入的哪个“党”,是货真价实的共产党,还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第三党”!人错了门儿,同样跟着倒霉,会掉脑袋!有点文化知识或识得几个字的,宁肯把这点稀有珍宝暗自埋伏下来,让其完全作废,也不轻易显山露水,怕遭到意外的杀身之祸!许多师团营的领导干部,宁愿做个军事指挥员,冲锋陷阵而死,也不愿做个什么政委,招人讨嫌!由于这个缘故,各级政治委员、连队指导员,也很不健全,谁也不大乐意补这个空缺。
吴焕先当然是无所忌讳的。他在担任军长期间,没有直接参加“肃反”工作,而且在他力所能及的职权范围,还曾从死亡线上挽救过几条性命,大家也是有口皆碑,称赞不已。相比之下,戴季英和高敬亭有所不同,很难取得指战员的宽容和谅解。豹子岩会师后的就职演说,不但无损于军政委的形象,而且很快赢得全军指战员的拥护、尊敬和爱戴!这,也许是他担任军长之时,就赢得的绝对权威,为他的职务改变作了应有的铺垫。这一切,都不过是随着历史的进程而演变的……
6月中旬,部队转入开辟边沿新区的时候,吴焕先为健全各级政治委员制度,增强党对部队的政治思想领导,很快就提拔了一批政治工作干部。常玉清、陈先瑞、田守尧、陈锦秀、刘震等一批共产党员,先后都担任了营政委、连指导员,逐渐形成一茬强有力的基层政治工作骨干。这时,包括他在内的各级政治委员,全部深入到各个连队,埋头从事实际而又具体的政治工作。省委提出:“政治工作到连队去”的口号,就是他们借以克服不切实际的工作方式,努力改变政治工作者形象的行动准则!每个连队普遍进行了“怎样组织和武装群众”、“怎样分配土地”的教育,全军指战员积极投入了发动群众、开辟新区的行动。
这一时期,吴焕先也建立健全了军政治部机关,成立了一支队伍精干的宣传队,唱歌演戏、刷写标语、喊口号鼓动士气,并做发动群众和瓦解敌军工作。军政治部印刷了《哗变士兵招待条例》,并在靠近敌军的边沿区域路口,设立了“哗变士兵招待处”,或俘虏兵回去散发传单,或派便衣队秘密张贴标语,或派地方部队向敌人喊话鼓动。甚至还给驻扎在光山县的东北军第六十七军军长王以哲将军,捎去红军的传单和标语口号。王将军看了后也默默无语。
中共中央及中央军委在一份标着“急!绝对秘密!”的军事训令之中,明确答复了鄂豫皖省委4月13日的请示报告,表示“原则上同意省委提议红军主力仍留在原来苏区继续行动”,以“息县及光山、罗田以北,为新苏区的主要根据地及领导中心”;但同时也提到“只有积极地向外发展才能打破目前封锁局面”的问题。最后还提到这样一句:“中央苏区准派军事干部来帮助你们工作。”
但是,长期处于“围剿”和反“围剿”战争中的红二十五军,想要凭借大别山脉一角,安安稳稳开辟一块新的红色区域,也不是那么轻而易举的事!敌人压根就不允许它的存在,一旦发现什么异常现像,顿时就会从四面八方猛扑而来,像捕获猎物一般吞食干净。刚刚显露出一对头角的朱堂店、铁铺革命根据地,就面临着一场严峻的挑战!
就在这时,张学良制定了一个从7月1日到10月10日的一百天“围剿”计划,使用了十五个师又三个独立旅的兵力,其方针是“一面划区清剿,一面无限制的用竭泽而渔之方,作一网打尽之图”。敌人将鄂豫皖地区划分为六个“驻剿区”、一个“护路区”(平汉铁路),并以两个师又六个团组成四个“追击队”,对红军主力实行跟踪追击。敌人声言要在三个月之内,将红军“完全扑灭,永绝后患;彻底肃清,以竞全功!”7月初,敌人即开始行动。
7月12日,敌—一五师姚东藩部、—一七师吴克仁部,协同护路部队一○五师刘多荃部一部,从东西两面向朱堂店地区大举进犯。红军主力为避敌锋芒,掌握主动,即由朱堂店向铁铺以东地区实行转移。红二十五军经由殷家冲转移的途中,于17日早晨到达长岭岗附近,发现敌—一五师两个团夜晚间就盘据在岭上,早晨一起来便架起几门追击炮,朝四下盲目轰击,几顶黑色帐篷也未及拆除,戒备十分疏忽。徐海东马上与吴焕先政委作了研究,决定抓住有利战机,歼灭该敌。长岭岗是一条孤岭,地形比较狭窄,敌人只不过是夜间借以宿营,并无工事可守。战斗打响后,两处连哨即刻被红军连窝端掉,长岭岗很快也被拦腰突破,敌人首尾不能相顾,顿时乱作一团。这时,活动在附近的地方武装独立团(又称西路军)和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