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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郎临走前又张望了一眼,摸了摸袖中从施存义枕箱里搜出的两粒米囊丸,重重落下了暗道的铜锁。
只当他是狗,只晓得讨钱讨药,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毅力,竟在自家如此苛刻的控制下还省下了两粒丸药,可惜望见他浑家的尸体后,他便似失心疯了一般,问甚么都问不出,不晓得是否有第三粒流出去。
无论怎的,他都留不得了。
暗格已毁,这条暗道也必须要毁去。
只是既有人知晓自家和施存义有往来,这两具尸体却不能动,左右施存义死前刚刚诬攀过叔叔,叔叔的嫌疑最大,太守那边一时应当怀疑不到自家身上,拖得一时,再慢慢查访那人身份,总要弄个明白才安心。
那人究竟是哪个呢?平安郎持着灯台,在漆黑的暗道中边走边思量,只眼前一团暗黄的光,照亮了脚下小小一片。当初弄得匆忙,地上墙壁上一片片挖掘的痕迹
22、细作 。。。
还在,随着他前行的脚步,光与影不断变幻。
叔叔?难道他当真会为了那个韦奚吾做到这等地步?总是不信。
韦奚吾?平安郎一声冷笑,量他也没这个本事。
盈莲?这女子没甚么头脑,外面又乏人帮手,大约是做不出这样事情的……那也留不得了,正好施存义在堂上口口声声他表妹可能为叔叔所害,此时杀她,再合适不过,只可惜了她一片痴情,回头吩咐甘松手脚干净些,不叫她多受苦楚也就是了。
在他苦心思量的同时,暗道的那一边,子文第一次跨入了平安郎的书房,屏退了要立在跟前伺候的薏仁,只吩咐甘松,叫他去请平安郎。
甘松去了片刻,匆匆回道:“小官人此刻出门去了,不晓得去了哪里。”
子文冷笑道:“你当真不知?半个时辰之内,要平安郎到我面前,否则,叫他再不要唤我一声叔叔。”
甘松垂着头应了一声,便再次转身出去了。
过了良久,平安郎风尘仆仆赶到,立在子文面前行礼道:“叔叔。”
子文只望了一眼平安郎靴上的泥土便转开了眼,站起来走到窗前支起窗子,伸手自窗外摘了一片竹叶,淡淡道:“你可知,便在半个时辰前,盈莲猝死在他的卧房之中?”
平安郎大吃一惊:“怎会这样?”
“你会不知?”
“小侄方才出门去了,当真不知啊,她……怎么死的?”
“我请仵作来验过,陈恭也在场,据说无有外伤无有中毒,该是自然死亡,大约是多年来积郁成疾,近日来家中又多变,她忧虑过重,一病不起。”
“她……还验出了甚么?”
“盈莲总是我施家人,无有苦主相告,那仵作又是我旧交,即便看出了甚么,事关女子声誉,怎样都会代为遮掩,她那边你尽可放心。”子文说着,走过来将掌中一片竹叶放到平安郎手中:“你走罢。此时要走,有我在,一切还来得及。现在已然不是你怄气的时候,也不再纯粹是你我之争,有人在背后做了手脚,你可知道?”
“万寿寺慧应长老的内侄张金海前阵子暴病而亡,昨日他家中却收到了别人转交的一个木枕,这木枕正是慧应生前常用的那只,你猜,木枕里有甚么?”
平安郎强笑道:“小侄怎猜得出。”
“是钱。很多很多的钱,是慧应一辈子不吃不喝为人解签问卦也挣不出的钱。其中一叠十贯面额的易安行三年期通兑交子,张张都有你的签名。”
“只消再找到一个人证,证明那家丧子的是听从了慧应的指点才去东郊那个特定的地点埋儿,这个案子便很容易牵扯到你。”子文长叹了一声,“你终是子远独子
22、细作 。。。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获刑。走吧,趁现在快走。”
平安郎托着掌中那片竹叶怔了片刻,忽然奇怪地笑了笑:“晚了。”
“你现在说甚么都晚了,我刚刚杀了施存义,只为有人知晓了我与他联络的方法。如今听叔叔一说,只怕也是同一个人。我本以为是叔叔做的,到此刻才晓得,你我都是人家手中的棋子而已。”
他整整衣衫长躬到地:“小侄明日告辞,今晚请叔叔小酌商议福娘婚事,这是小侄最后的请求,还望叔叔不要推辞。”
子文背转身,窗外一阵风过,竹叶簌簌乱响,他微微叹了口气:“去罢,今晚戌时,在洗心亭,我备宴以候。”
平安郎凝望着他背影,口中无声地唤了一声:“叔叔……”,心中一团热火冲突来去,似乎要找个甚么所在喷涌出去,踯躅片刻,终于退了出去。
收入怀中的那片竹叶边缘尖利,抵着他的心口,好似那人的目光,如刀似剑,轻轻掠过也有血花纷飞。
作者有话要说:米囊丸是我臆造的,罂粟花也叫米囊花,在宋朝,罂粟花是名贵花种,罂粟果本身也是作为贵重药材出现的,可以治痢疾、咳嗽,起效快,被视为良药,甚至是滋补品,苏轼苏辙两兄弟都对之有过赞赏。到元朝时中医才对其毒性有了初步认识。我这里设定开了金手指,让平安郎早早就意识到了罂粟的成瘾性,可以利用这一点做坏事。
宋代的兵种有禁军厢军乡兵蕃兵几种,禁军是主要战斗力量,直属中央,轮流到边防和各地驻扎,三年一更替,更出迭入。厢军是地方部队,一般是选拔禁军挑剩下来的,当然比较牛逼的厢军士兵也有机会被选入禁军。乡兵比较接近现代的民兵组织,蕃兵则一般是在西部,西北或者西南什么的边境地区,收编外国人组织起来的部队,也是由中央统一指挥的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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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琴歌 。。。
当夜,弯月如钩,几颗星星稀稀疏疏挂在天上,竹林深处露出一角飞檐,还有断续的曲声隐约飘出来。
子文和平安郎背靠背坐在亭外的假山石上,旁边守着个小小火炉,炉上温着酒,地上七零八落几个碎掉的瓷坛,周遭酒香弥漫。
平安郎膝上架着一具短琴,手指漫不经心勾弄着琴弦,笑得眉眼弯弯:“你还要听哪个曲子?”
“《将归操》。”子文仰靠在平安郎肩膀上望天,一把长发垂在他胸前,冰凉顺滑,“我要听《将归操》。”
“我不爱孔丘的曲子,给你弹阮步兵的《酒狂》好不好?”
子文闭目不答。
平安郎琴弦一动,乐声便起了,调子极尽鲜活明快,曲中原本暗藏的一点苦闷无奈之意全寻不到,倒是把醉酒高歌,无拘无束的感觉展现得淋漓尽致,直欲冲破琴弦而去。
这曲子极短,平安郎又弹得极快,如落珠碎玉,转眼间便到了结尾,余音未落,一曲笛声已接了上来。
《阳关三叠》。
这曲子本是琴曲,子文竟用一只笛子吹了出来。
“……休烦恼,劝君更尽一杯酒,人生会少,自古富贵功名有定分。莫遣容仪瘦损。休烦恼,劝君更尽一杯酒,只恐怕西出阳关,旧游如梦,眼前无故人……”平安郎和着笛曲抚琴而歌,一曲罢,抛开短琴,伸手拎起炉上的酒壶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回身把壶塞到子文怀里,大笑道:“明早送别也来得及,今朝有酒,且及时行乐,不要总想什么新人故人,喝酒!”
子文摇摇酒壶,笑道:“本就只剩了这最后一壶,你一口气喝掉大半,好不仗义。”
“居然计较这个,我明日就要走了,还喝不得你一口酒?”平安郎斜着眼,一把抢回酒壶,索性喝了个涓滴不剩,随手抛下空壶,笑倒在子文怀里,“我都喝光了,你待怎的?”
他满头长发铺开来,双眼迷蒙,脸颊晕红,干净得竟如明珠美玉,晶莹剔透。
子文忍不住伸手过去,轻轻抚摸他的长发。平安郎侧过脸在子文手心中蹭了蹭,喃喃道:“叔叔,这一走,我最舍不得你。”
子文心中一痛。
他没了爹爹,没了妈妈,明日一别,从此也没了叔叔,没了妹妹,今后的路,只得他一个人孤零零去走。他再聪明,再有心计,终究不过是个未满双九的少年郎,未来多少年,他再没有家了。
子文拍了拍他脸,欲言又止。
平安郎在他手心中轻轻一笑:“我晓得你要说甚么。做下那些事,我从来没后悔过。”
他忽然支起身子要坐起来,似乎酒力不胜,坐到一半便软了下去,懒洋洋靠在子文胸前,从自家怀里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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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掏,掏出了一个拳头大的小葫芦,只笑得得意洋洋:“你没酒了罢!我可早藏了一点在怀里,想不想喝?”
子文瞥他一眼:“藏了这许多时候不敢拿出来,到我的酒喝光了才敢献宝,想也不是甚么好酒。”
平安郎不理他,伸手拔开了葫芦口的软木塞子,一阵香气喷涌而出,透脑醒髓。
“苏合香酒?”
“你鼻子倒好,正是苏合香酒。合了许多,都在我卧房西墙下埋着,你留着慢慢喝,若能喝个十年八载,便有十年八载忘不掉我。”平安郎说着,举着那葫芦凑到子文口边,“尝尝看,味道可好?”
酒香醇厚,浓郁的香气中隐约带着一丝苦涩,一口口滑下咽喉,冰凉,整个人都随着这一滴滴酒液慢慢柔软下去。
平安郎直起身子扶住子文,边喂着他酒边轻声问道:“你知我爹爹当年为甚么要弃家出走?”
“那施存义作好作歹把盈莲嫁过来做填房,实指望她能生个一子半女也好分些家产,谁知施存孝洞房之夜便宿在他处,竟让她生生守了几年活寡。盈莲耐不住寂寞,把脑筋动到我爹爹身上,勾引了几次不成,却被她发现了我爹爹与你的私情。怀化大将军之子,官家钦点的探花郎,朝廷命官,文武双全,这等事一旦泄露出去,却让施家的脸面往何处放?”
“你只知是施存义除了我爹爹的族籍,可晓得他家两个儿子从盈莲口中得知此事后,对我爹爹做了甚么!”
子文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我已杀了那两个畜生……”
平安郎伸手抹去子文嘴角的酒液,拇指在他唇上轻轻摩挲:“不够的。远远不够。杀了他全家都不够。我爹爹是为了你才受那些苦,毁容,吞炭,背上弃族叛国的罪名,终生无法返回故里。小时候常看到妈妈偷偷流泪,她是草原上最美丽的女人!她的眼泪滴滴都比黄金还要珍贵。我不明白甚么人值得我爹爹到死都记着,甚么人会比我妈妈更让人怜惜。”
“我只想来报复,让你尝尝我爹爹受过的苦……见到你……却再也舍不得……原来为了你,怎样都是值得的……”平安郎捏住子文的下颌,深深地吻了下去。
子文口中还带着余香,平安郎事先早服了解药,此时吃到他口中的津液还是有些身酥骨软,想来子文早已经一动都不能动了。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望了子文一阵,终于弯下腰抱起这个自家渴望了许久的男人,渐渐走入了竹林深处。
“不要怪我……你爱那韦奚吾,无非他与我爹爹有三分相似,可笑他的才情,怎及我爹爹万一?你孤零零这许多年,从没个真正知心的人相伴,如今有我陪着你,有我怜惜你,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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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他罢……念他陪你多年,我不会取他性命,只远远发配了便罢。九王已许了我副将之职,商人贱籍一朝去了,有九王为根基,以我之能,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届时我们文武携手,做他一番事业,不比在这小小江宁城守着个没用的郎中……”
平安郎一壁柔声相劝,一壁慢慢解着子文的衣服,到外衫解开,雪白的中衣领口露出一片光泽的肌肤时,他却全然忘记自己在说甚么了。
他的怀中,抱过男子,抱过女子,有秀丽,有俊美,有高傲,有柔顺。可从没哪个会让他如此紧张,如此渴望,渴望到全身发痛,手脚止不住地发抖。
这个人从来高高在上,颐指气使,如今无助地躺在那里,露出光洁的颈项,柔软的身躯。这种强烈的反差燃起了他无比强烈的欲望。
这个人,将是他的。
从头到脚,完完全全属于他。
他渴望了几年,如今真正到手,竟有些不敢去触碰,只怕这是梦中幻影,一朝惊醒便全碎了,化为飞烟,转眼无踪。
天上一弯明月如钩,四下里一片静谧。
夜,深了。
夜风吹拂,竹影随风摇曳,竹叶簌簌作响,其中却夹杂了异样的声响,依稀,是有人跌倒。
几声低语过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在竹林中响起:“你此时做妇人之仁,无异于农夫活蛇,将来必定被他反咬一口。”
“……只为子远,留他一条活路,将来若改过了,还是我的好侄儿。”
“大官人几时变得这样天真!”那声音高了起来,“他若肯改,就不会对你下手!竖子竟存了这样的心思,亏你我先前只以为他在争宠!”
“刘叔。”子文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起伏,“斩了他右手食中二指,明日一早送出关去。今生再持不得笔,抚不得琴,握不得枪,挽不得弓,只成了一个废人。指望他从此熄了争强的心,平平安安到死也就罢了。”
“……是。”
一片死寂中,琴声幽幽响起。
山川悠远路漫漫,揽衣不寝食忘飧。
子文盘膝坐在高处,长发飘扬,衣袂翻飞,一曲别鹤声声远,满腹悲情,两行清泪。
刘丰站在他身后,伸手要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