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整理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一只杯子,蹲下来,怕刮到手指所以很小心的收拾,黑胡桃色的地板上,几片七零八落姿态决绝的碎瓷,在一道清脆的碎裂声之后,安然的平躺着。
光影折射进她的眼底,她想到那句,杯子,一辈子。
不知道是哪片不甘碎裂的瓷见不得她的恍惚,狠狠迎上她的手指,拉了一条血口子,繁艾看着那道不深不浅的伤口,竟连血也流得理直气壮,像是要报复她的不小心。
因为搬家,而她又不愿意扔掉旧东西,许多杂物似乎都在一夜之间全都跳出来,生怕她忘了带走它们。那些杂物毫无秩序的到处码放,原本就不大的房子,在此刻,空间更是小得捉襟见肘,不过找一张小小的创可贴却成了海底捞针的艰巨任务。
搬家公司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正打算放弃寻找任由食指渗出点点红色。
推开窗,楼下停着一辆白皮的货车。经过一个上午,旧东西通通都搬上了货车,包括那台已经坏掉的电视机。
想起来,这个八月还真是多事。
办完了离婚手续,繁艾总是感觉自己似乎生病了,去医院检查身体,经过三个月,胚胎也终于能够被称为是胎儿了,医生说她和胎儿都很健康,千万不要因为怀孕而产生压力,因为,再过不久,所有早孕的不适都会消失。
繁艾整天呆在家里,电话始终保持关机状态。珍珠被寄养在同事小张那里,去接它的那天,也得知自己在无故旷职连续近二十天后,丢了工作。
丢了工作,繁艾也并没有自己想像的那样惶恐不安,她想恐怕再糟糕的人生也不过如此,怀孕离婚再加上失业。
至于搬家,不是因为内心脆弱松散怕自己触景伤情,纯粹只是想换个环境,手上这套房子是当初潘子煊买给她的,离婚的时候自然分割,成了她的财产,至于其他,她一样没拿。
再三考虑还是没舍得卖掉,肖青让她搬回家,她也没有答应,一个人住惯了,想到万一哪天半夜突然醒来,听见碰巧响起的脚步声,自己会吓到自己。
忽而一夏,匆匆流走,转眼已经到了十月。
一场秋雨一场凉,雨水走到十月,秋的气息都愈发的浓起来。
新搬来的这里距离闹区有点远。这一带,给人的感觉像班级里那个最不爱说话的清秀小姑娘,白天,众人喧嚣,她也能兀自清静,到了夜晚,周围静得似乎能听见夜的呼吸,窗外,像宣纸上的那枚黑点,颜色晕染开来,是一大片墨色,包裹住这里的一切。繁艾躺下来,突然觉得寂静得好像这世界上就剩下她一人。
工作暂且毫无着落,经过小张,介绍她在家里兼职做翻译。她在早起的清晨打开窗,哪怕远处的建筑水泥钢精的毫无人情味,静静的氤氲在雾气里竟也能像一幅画。
痛苦的孕吐已结束。繁艾的心情很舒畅,食欲也渐渐开始好转,明显的感觉到来自身体上的变化。
早孕是个春秋乱世,叫她在各种不够让人愉快的感觉里颠沛流离。而此刻的她,感受着偶尔胎儿的微微胎动,身心安定,是个眉眼温顺的小妇人。有时候她会想,到底这个孩子选择在这个时候降临,究竟是为了打磨她的人生纯粹为了让她经历,还是另有意图,叫她学会清醒的决定,叫她学会忍受苦浊的滋味而后静静安详,更叫她学会独自承担的巨大意义。
原来,她该感激这个小生命。
这两个月来,出现在她身边的人除了繁盛肖青,还有一位值得一提的是邓怀云。
在繁艾换了新地址,换了新电话号码的几天后,第一个接到的电话就是来自于她的,她在电话里的声音显然比往常来得焦躁和不安,繁艾握着电话耐心地听着前婆婆的“唠叨”,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若是舌头能感知的那五味也好区分辨别,关键是她不明白这味道,于是,便任由着邓怀云的小小的关怀在电话线的泛滥。
繁艾想起刚见到她的那时,她的目空和漠视叫她寒心,只是此刻又对她百般嘘寒问暖。她的嫌疑太容易判断,当然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有关系。她还不至于因此就拒绝接听她的电话,大概是那天她柔和的目光叫她动容,所以她一直耐心的应付,而邓怀云的关怀电话就更殷勤了起来。
繁艾想到了这么多,只是任她绞尽脑汁,无论如何也想不出,给邓怀云她的号码的竟是潘子煊。
第五十三章
他们分手的时候是七月,空气常常潮湿,潮湿到一不留心指间的点点火光便黯淡下去,闭上眼睛,是她被风拽起的裙角,那颜色忽明忽暗。
此后的八月偶尔凉爽,大部分的时间在集中精力坚持高温,她搬家换了新地址,货车拐弯的时候,他紧跟其后。
九月秋老虎动辄出没,她彻底更换所有联系信息,大概是想藏匿。
十月一半明媚一半仓皇,在季节正企图转换万物颜色的时候,她终于像被递出的一封信,盖上了一枚邮戳,却怎么也寄不到他想她要到的那个地方。
十一月来得时候,白天的阳光寡淡而透明,天黑得越来越早,潘子煊却觉得自己越来越忙。
时间永远不会倒流,太阳和月亮也将照常升起。
繁艾坐在沙发上,看小张挪了一只靠垫垫在地板上保持一个姿势整整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前,她突然来访,带了一张影碟,说是要和她一同分享。
小张站起来,坐到繁艾的身边。
“电影你看没看?”
繁艾点点头。
“那笑没笑?”
“没什么好笑的,我怎么感觉我好象看不懂。”
如实回答之后,发现小张的嘴角撇了瞥嘴,“我就是觉得你好象每天都过得不开心,所以才带来和你一起看的。”
“不开心?”繁艾摸摸自己的脸,“你怎么知道我不开心?难道我脸上写着的?”
“感觉,感觉而已,更何况我也很少能看见你。”小张解释,“这种和精神病人有关的幽默冷电影,看得时候,要和里面的人物一样带着想象力,才能像我一样实在的从头笑到尾。”
“好好,那你先放在这里,我找时间再一遍。”繁艾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
小张看了看她,拿起了自己的东西,走到门边,说,“不管是站在前同事还是朋友的立场上,我都想知道你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既然你不愿意不说,那我就不问了。”
“不过,你也开心点啊,我真怕你一个人在这里会闷得连笑都不会了。”
“我看起来有这么糟糕么?”繁艾笑着问。
“肯定比你能想到的要糟糕,你看起来闷闷不乐,关键从你的眼睛里完全找不到一点生活的积极欲望。”小张语带无奈,她是真的有点担心眼前这位孕妇。
繁艾听完了她的话,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这几个月过得平静安然,却没想到在被人的眼里,她所呈现出的另一面却这样不堪。
“你别送我了,我自己下去,还有,你一定要再看一次,看看电影里的那‘七宗罪’,对照自己,你究竟想被偷走哪一个?”
繁艾还是执意送她到楼下,深秋的夜风已然穿上凛然的衣,扑上她的脸,她以为自己的脸会被它坚硬的衣角给刮伤。那月亮一半明亮皎皎,一半被不够透彻的流云所覆盖,犹如一把弯刀,显得十分应景。
她穿着一件驼色的毛衣,虽然厚,却透风。站在那里看着小张越来越模糊的背影,直到就此消失在一片黑色幕布里。
她对自己说,孕妇不适合想太多。
不知道是衣服还是怀孕的体型问题,她觉得自己的转身十分笨重。
笨重的转身之后,她突然看见一辆很眼熟的车,就看似随意的停在不远处。
她知道此刻车内一定正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而刚刚,那双眼睛一定也目睹了她转身时的笨重。
繁艾在两秒钟之后,决定若无其事地再次转身,哪怕笨重而尴尬。
关上门,繁艾看见刚刚没来得及关上的电影画面,在眼前暂停。
她拿起遥控器,按下播放键。
此后的两小时,繁艾平静的让自己带着想象力看电影,屏幕边缘的光时而幽暗时而明亮。她终于知道小张所说的电影里那七宗罪。
分别是同情心忧愁悲哀慌张不安犹豫不决虚空幻想罪恶感和感激之情,而此刻的她很庆幸自己刚刚丢掉了两个,也是她刚刚最想被偷走的两个,它们是慌张不安和犹豫不决。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在静谧的夜里这突兀的声音清晰到可怕。
第五十四章
繁艾猜到电话另一端的那个人是谁,不过他可以在楼下默默的目睹她这位怀孕将近三十周的孕妇在那样一记笨重的转身之后,又为什么不干脆再默默地走开?
他难道不知道现在是夜里十一点,她完全可以假装自己已经睡着,拒绝接听这个电话。
电话仍然在响,声音尖利,硬是要在这塞满了一房间的幽幽白光里劈开一条路,直直的把声音灌进她的耳朵。
数到第九声的时候,她清了清喉咙,拿起了电话。
“喂?”她让自己的声音保持一种平静,这么几个月来每天都在保持的平静。
“是我。”电话另一头的人说。
说完这两个字,潘子煊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象一片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大旗,有点冷,可是本身却似乎并感觉不到。
繁艾握着电话哦了一声,听到他的声音之后,她才发现,其实,事实上,自己真的比想象中的要平静许多。
“最近怎么样?过得好不好?”很明显,这是一个可悲的问题。因为,通常问出一百遍也不如仅仅只看一眼。
不过,事实上,他也确实看见她了。
他没想到,这么晚了,她竟然会送自己的朋友下楼。
他看见她穿着毛衣和朋友挥手告别,转身的那一刹那,他看见她高高隆起的小腹,心里滑过一些热乎乎的气流。
这气流,在看出她不够利索分明显得吃力的转身之后,才缓缓地停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凉凉的,浓浓的。为她,更为自己。
他不确定她是否看见了自己,直到她从眼前消失,若无其事的。
那夜晚的风简直就是强盗,毫不讲道理,不分青红皂白的就往他的身上钻,他站直了身子,听见她的声音。
“我也不知道好不好,我以为我过得很好,可是似乎并不是那么一回事。”繁艾想起小张的话,忍不住勾起嘴角想笑自己,笑自己似乎被自己骗了三个月,也浑然不知。
“那你呢?”
还是追问了一句,不过他却久久的没有回答,如果不是能在沉默中听见他偶尔的呼吸声,繁艾会以为电话出了故障。
“不好。”还是说了实话。
繁艾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可是,如果再不说话,所有沉默之后的尴尬就会把他们包围起来,不得善终。
“怎么会不好?工作很忙么?还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却被打断了。
“繁艾,我很想见你一面,就现在。”
“恐怕不行,现在太晚了。”
潘子煊听见她的拒绝,仍然道,“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我一直在这里等了你很长时间,真的只是想见一见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那就十分钟,我怕着凉。”她随意的用手指刮着电话上的显示屏,听见他应了一声,说,我就在楼下等你。
五分钟后,潘子煊终于看见她远远地走过来。
他借着周围不济的光线仔细打量她,然后说,“头发长长了,不过怎么一点都没胖?”
繁艾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抬起头来说,“那是你没看出来,其实我胖了许多。”
“是么?那转过去,让我看看。”
繁艾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和她开玩笑,看他的表情却和从前一样,还是有些干涩不够生动。
她不想让分手后的第一次见面染上沉重的病毒,而后呆板的只会让面对面的彼此感到尴尬不自在,于是,她轻松地转过身去。
只是还没来得及转过去,就感觉肩上突然多了一层温暖,低头看,原来是他的衣服。
“外面有风,我不怕着凉,所以你是披着吧。”他淡淡说。
“那谢谢你。”繁艾紧了紧他的衣服。
两个人这么站着,风远远不如夏天的绵软,吹在脸上,毛孔全部收缩。
“我真的只想看看你而已,看看你好不好。”两分钟之后,繁艾听见他突然这么说。
“那你看我过得好不好?”繁艾轻轻问。
“比我想象中的要好,而且比我好。”他又说。
“你看起来也不错。”
他听到她这么说,只是摇摇头,问她,“这样和我站在一起说话会不会让你觉得不自在?”
“不会,其实刚刚我看见你了,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也猜到是你。如果我会觉得不自在就会假装已经睡了,不接你的电话。”
繁艾没想到自己成功被偷走慌张不安和犹豫不决的时候,竟然也学会了一点点的坦白。
“那就好。”他点点头,突然觉得她的淡然把他浓厚的情绪压缩了,明明想说很多,却无法开口,于是只能暂且告别,说,“十分钟,看来我得走了。”
第五十五章
这午夜的风是一个凄凉着说着辛酸故事的妇人,她絮絮叨叨,故事的节奏也远远不如这风来得凌厉,只是总能够轻易的影响人的心情。
繁艾突然觉得他的背影看起来有点孤单,一定比她孤单,至少她还有孩子陪着她。于是,她决定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
潘子煊迈开步子,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却看见她仍然傻傻站在风里,“你怎么还站着?还不快进去。”
繁艾连忙收回了乱糟糟的视线,朝他走了几步,指了指自己身上正披着的衣服,说,“这个,我差点忘了。”
随即从肩上扯了下来,递到他的眼前,笑说,“谢谢。”
潘子煊接过,又一边连忙重新替她批在身上,一边说,“我不冷,你穿着快上去。”他觉得自己的声音似乎被风吹得有点干涩,手上的动作也笨拙莽撞,不禁俯身想看看她的表情,却看见她也正抬头看着他,而且在笑。
“你笑什么?是不是觉得我的动作太粗鲁了?还是我的表情很奇怪?”问完,顿觉尴尬。
“我笑,你自己问我会不会不自在,自己反而不自在了。”繁艾正了正斜在身上的衣服,又说,“还有,更好笑的。”
“什么?”被她这么一说,觉得精神紧张起来。
繁艾指了指地上他们的影子,长的挺拔,在风里意气风发,短的正腆着圆鼓鼓的肚子,两只影相隔无几,相对站着。
繁艾用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说,“在深夜,一个怀孕的离婚女人和前夫站在外面说话,怕冷还穿着他的衣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