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阳道人逝世已有两月,武当门下为等卓一航归来,犹自停棺未葬,紫阳的 体用药物
防腐,虽然过了两月,犹如生前。卓一航揭棺瞻视,不禁大哭晕倒。
过了许久,卓一航悠悠醒转,只见四个师叔和第二代南北各支的十二个大弟子分列两
旁,面容肃穆。黄叶道人开口说道:“一航,你师父生前对你爱护备至,把平生技艺,全都
传给了你。为的就是望你能继承他的遗业,把本派更发扬光大,你知道麽?”卓一航叩首
道:“弟子粉身碎骨,亦不足报答先师於万一。”黄叶道人将他扶起,说道:“那麽你今晚
沐浴斋戒,明日举行大典,由你接任掌门。对本派各支情形,你有不明之处,现在就可问
明。”卓一航道:“掌门大任,弟子万万不敢担承。”黄叶道人道:“这是为何?”卓一航
道:“弟子年轻识浅,怎能表率同门。”黄叶道人道:“要光大本门,正要你这样年轻力
壮,有才能有魄力的人担任。难道你还要推在我们几个老头身上吗?”卓一航看了虞新城一
眼,虞新城不待他说话,已先率本支的四大弟子过来参见,开声说道:“卓贤弟你不必推
辞,前任掌门的遗命,谁敢违抗。何况有四位师叔扶你。”虞新城以为卓一航恐怕同门不
服,所以如此说法。其直卓一航却不是为此。白石道人也插口道:“一航,你应该想想你师
父生前对你的期望。”卓一航环室四顾,见同辈的十二个师兄弟中,确实没有一个足以担承
大任的人,知道另提人选,也必然不被接受。黄叶道人又迫紧一句道:“你师父不能长久停
棺,你若不接掌门之命,令他不能人土,你於心何安。”卓一航哭道:“各位师叔师兄听
禀,弟子身受本门重恩,既有先师之命,自当遵从,无奈弟子尚另有别情,就是要接掌门,
也须待叁年之後。”黄叶道人问道:“这是为何?”卓一航道:“弟子受人陷害,现为朝廷
钦犯,若不辩白,如何可接掌门!”黄叶道人吃了一惊,叫卓一航人内,细问根由。
卓一航因为事片重大,在旅途上同门众多,恐怕 漏,所以未曾向黄叶票告,现在迫於
无奈,只得说出。黄叶道人听得满洲收买奸人图谋倾覆朝廷等事,不禁骇然。过了许久,忽
然问道:“那麽这事玉罗刹知道吗!”
淖一航道:“玉罗刹当然知道,在华山上和她恶斗的六魔之中,有两个就是满洲奸
细。”黄叶道人道:“她既是绿林巨盗,有人要倾覆朝廷,那岂不是和她志同道合?”卓一
航道:“她把那些人恨同刺骨。不但是她,王照希也是如此。在绿林豪杰心中,天子可取而
代之,但却绝不能亡於异族。”黄叶道人沉吟良久,说道:“本来我们武当一派,素不主张
过问朝政。但事情既有关国运,而你又身受奇冤,那麽倒不能不管了。你是想待师父下土之
後,就赴京师麽!”卓一航道:“正是,我要面见太子,把那些奸人陷害钦差,移祸於我的
事情说出来。”黄叶道人道:“其他同门,可不必说知,四个师叔,你却该禀告。”卓一航
道:“我也正是如此想法。我不是不信同门兄弟,但只恐人多知晓,会 漏出去。”黄叶道
人道:“这个我很明白,你不必再解释了。”
黄叶道人吩咐卓一航在静室稍候,到外面去将红云、白石、青 叁人唤了进来,商议好
久,白石道:“既然如此,那麽掌门一职,就由黄叶师兄暂代叁年。”黄叶道:“我年将垂
暮,精神日衰,怎能应付!”白石道人道:“反正不过叁年,师兄你不接任还有谁可接
任。”黄叶道人 好答应。四老和卓一航同出,对十二弟子说明,一众同门知道卓一航受人
陷害,无不关怀,但他们知道事关秘密,也不敢探问。
当下忙了几天,紫阳道长下葬之後,各俗家弟子也纷纷离山归去。卓一航仍留山守孝,
一晚,黄叶道人将他唤进云房,问道:“你父亲在京时可曾替你定下婚约?”卓一航道:
“没有。”黄叶道人道:“那你可有意中之人?”卓一航而上飞红,迟疑半晌,答道:“也
没有。”心中奇怪何以师叔会如此问他?黄叶道人道:“你年纪不小,也该定一门亲事
了。”卓一航道:“弟子重孝在身,那能议婚。”黄叶笑道:“我虽非官宦人家,古礼尚知
一二,重孝在身,婚姻自当待叁年服满之後,但议婚却是不妨。”卓一航心中一震,急忙说
道:“我实在无意及此。”黄叶想了一想,笑道:“以你的人才,当配才貌双全的淑女。那
玉罗刹武功虽高,可是野性难除的强盗,我劝你不必留意她了。”卓一航道:“弟子并无此
心,师叔一再道及,莫非不相信弟子麽?”黄叶道:“你是本门最杰出之人,身膺重命,我
怕你误入歧途。”卓一航道:“师叔放心,弟子还知自爱。”黄叶道:“这样就好。但若有
合适的淑女,我倒要劝你先定下来,也兔心生外 。”卓一航越听越惊,在他心中,虽然也
确实未想到要与玉罗刹成婚,但不如怎的,自从见她之後,便觉得天下女儿,都如尘土。
玉罗刹那强烈的个性,虽然有时也令他恐惧,甚至今他憎厌,但却已深烙他的心头。现
在听得师叔口气,好像要为他做媒,吓得连忙摇手说道:“弟子实在不想过早论婚。”黄叶
道人看他神情,不觉暗笑,但也不禁暗暗忧虑。知他所说对玉罗刹无情之话,未必是真。心
想:他既如此,也不好迫他。待他见到另一个更好的人时,再让他们多在一处,不愁他不慢
慢移情。
卓一航见师叔微微一笑,不再续说下去,松了口气,站起来道:“师叔还有别的吩咐
麽,弟子想明日离山了。”本来他想守满“叁七”之後才走,但听了黄叶今晚之言,只想早
早离去。黄叶又微笑道:“你且坐下。”
黄叶道人援缓说道:“你是本门待任的掌门弟子,我不放心你独自赴京。”卓一航想起
云燕平和金千 相迫之事,也觉师叔并非过虑,黄叶续道:“因此我想叫你的四师叔陪你一
遭。”四师叔乃是白石道人。白石道人在武当五老中虽是排行第四,年纪却是最轻,今年刚
刚五十出头,而且他做道士,也不过是最近十年的事。卓一航约略知道他俗家姓何,是妻子
死了之後才披上黄冠,上武当山做道士的。
黄叶续道:“你四师叔自那年与铁飞龙比掌受挫之後,勤修内功,现在已大非昔比,你
多与他亲近,也有好处。”卓一航道:“有四师叔同行,那好极了,只是太 烦他了。”黄
叶笑道:“怎麽你与师叔也讲起客套话来?”当下含笑立起,叫他早早休息。
在四个师叔之中,卓一航平日与白石道人较为接近,得他同行,颇为欢喜。第二日卓一
航拜别了叁位师叔,又到师父的墓祭扫一番,这才和白石道人下山,一路晓行夜宿,走了十
多天後,进入河南东部,白石道人忽道:“一航,我和你到嵩山一游如何!”卓一航一心想
到北京,颇奇师叔有此雅兴,因道:“师叔何以要游嵩山?”白石道人笑道:“嵩山为五岳
之一,大好名山岂能错过?”卓一航道:“待事完之後,回来时再游也还未迟?”白石道:
“迟也不迟在这几天,而且我不单是去游,送想去访一个人。”卓一航道:“既然如此,那
弟子自当奉陪。”心中暗怪师叔何不早说。
嵩山是太室.少室两山的总称,两山对峙,中间相距约十馀里。在少室北麓的五乳峰
下,就是闻名全国的少林派拳术发源地少林寺。卓一航问道:“师叔是到少林寺参谒麽?”
白石笑道:“僧道不同,我去参谒作甚?我和少林寺的主持也没有什麽交情。我和你先游太
室,若有馀暇,再到少室山去。”卓一航更觉奇怪,武林人士到嵩山却不先游少林,那麽他
所访的大约不是武林中人了。但师叔既要先游太室,卓一航也 好随他。
两人绝早起来,爬登嵩山,东方初白,朝阳未出,嵩山上迷蒙蒙一片云海,上到半山,
那迷漫的云海才惭渐由厚而薄,一轮旭日在云海中浮现出来,山中景物,像忽然间被揭去一
层幔帐,豁然显露。但见峰峦雄秀,泉石清妍, 洞幽深,云霞明媚,鸟语啁啾,花香扑
鼻。卓一航叹道:“名山景物,果然妙绝人寰。”两人小憩一会,用山水送咽乾粮,嚼了半
饱,继续登山。嵩山上古柏极多,两人冒着飒飒山风,在柏树丛中穿进。走了一阵,越攀越
高,忽见一株老柏,苍翠夭矫,树身两人合围都围不过,卓一航流连赞叹,白石道人道:
“凡上太室的游客,无不喜在这株树下流连,相传汉武帝到嵩山“封 ”之时,曾把它封为
“大将军”,所以一般游客,都叫它做“将军柏”。若然这个传说是真,那麽这株柏树大约
有两千岁的高龄了!”卓一航仰观柏树,只见它的大部枝干仍然枝繁叶茂,生意盎然,不禁
笑道:“人生不过百年,比起这株树来,不过是婴儿罢了,何苦夺利争名,纷纷扰扰。”正
说话间,白石道人忽然拉他一下,悄声说道:“你听,好像有人上来!”
卓一航藏在古柏之後,只见那边山径,走来了叁个军官,其中一人,卓一航认得是锦衣
卫的指挥石浩,心想:怎麽他也有此雅兴,到嵩山来游。忽觉白石道人拉着自己的手微微颤
抖。
山风送声,清晰可闻。石浩道:“李大人,钦差已送到抚衙,我们的担子可轻了不少
了。”那被他唤作“李大人”的道:“太子就要登基,谅云燕平他们也不敢再对钦差加
害。”卓一航听了心念一动,他们说的,明明是周李两钦差之事,听他们的口气,似乎钦差
巳给他们寻着,安然脱险了。其中一人又道:“李大人故剑情深,今晚我们可要叨扰一杯团
圆酒了。”那个“李大人”微笑不答,卓一航眼光触处,觉白石道人面色有异,正想说话,
白石却以手示意,叫他不要作声。
叁人上到山上,石浩道:“这株老柏居然还如此苍翠,真是难得。咱们到树下歇歇。”
那个“李大人”叹道:“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这株树号为“大将军”,二千
岁高龄犹未白头,真令我辈钦 。”卓一航心想:这人肚中倒有点墨水。那叁人越行越近,
白石道人正想跃出,忽然山风中又送来了女孩子笑语之声,那叁人一齐停住。
过了一阵,山顶走下一个少女,年约十七八岁,拖着一个女孩,女孩不过十岁光景,笑
笑跳跳,见了生人,叫道:“姐姐,你看有人在这里呢,叫他们让开,我们要在这里捉迷
藏。”这刹那间,白石道人的手,又微微颤抖。
那个被唤作“李大人”的约莫四十多岁年纪,相貌颇为威武,迎过去唤道:“喂,小姑
娘,你叫什麽名字?你的妈妈呢?”那个女孩道:“你管不住!”但还是答了一句道:“我
没有妈妈, 有姑姑。”那个少女瞪了“李大人”一眼,道:“华妹,不要理他们,咱们回
去。”那个女孩问道:“姐姐,他们是做官的麽?姑姑说,做官的都不是好人。.好,我听
你话,不理他了!”
少女拖着 妹,扭转了身,那个“李大人”急忙唤道:“喂,我们不是坏人,你带我们
见你的姑姑去!”少女道:“我的姑姑不见你们!”“李大人”身边那个军官,似乎是为了
要巴结上司,飞身一掠,扪在那少女的面前,嘻嘻笑道:“真漂亮的小姑娘,为什麽不理我
们?我们带你到城里去玩,那才好玩呢!”伸手要摸少女的脸蛋,“李大人”叫道:“老
胡,别胡闹!”话声未了,那少女纤手一扬,只听得“拍”的一声,那名军官已捱了一记耳
光!
卓一航看得几乎要笑出声,心想:这些军官平日仗势欺人,调戏妇女不当一回事情,捱
了这少女耳光,真是活该。看这少女出手不凡,一定是练过武功的人。
那名军官叫胡国柱,职位比那“李大人”和石浩要低一级,但这叁人同在锦衣卫中供
职,平时饮花酒、玩女人常在一处。先前听得上司喝他“别胡闹”,心里已自不满,暗道:
哼,你装什麽正经!捱了一掌,十分疼痛,这个气可就大了,身子一扑,双手抓去,那少女
把妹妹推开,一招“如封似闭”,只掌一阴一阳,轻轻一格,把胡国柱的来势消掉,双掌向
前一按,胡国柱不由得不退後叁步。少女叫道:“喂,你是不是想打架!”
胡国柱身为锦衣卫的副指挥,又是昆仑派的好手,在武林中也有点名声,竟然猝不及
防,被少女出招迫退,在同僚面前,面子更挂不下去,当下喝道:“哼,你要和我打架?”
少女道:“不是我要和你打架,是你要和我打架!”胡国柱道:“好,不管谁要打架,这场
架是打定了!”
那“李大人”本想喝住,转念一想:且看看这少女武功如何?看她是否那人所教?当下
叫道:“喂,要打架到这里来打,这里地方宽阔,在山径上打什麽呀?”少女秀眉一挑,说
道:“你们叁个人上来我也不怕。”把妹妹安顿在山石上坐下,吩咐她道:“你看打架,可
别乱跑!”那女孩拍掌笑道:“好呀,看打架,看打架!姐姐,你可一定要打赢呀!”少女
身形飞起,跃到古柏前的空地上,回头招手道:“喂,来呀!”胡国柱气红了面,跟踪跃
至,在轻功上他已先输了一招了!
少女气定神闲,凝身待敌。石浩道:“老胡,不要托大,这个姑娘是个会家!”胡国柱
脚尖一点,飞身窜起,右拳劈面捣出,喝声:“接招!”少女一声冷笑,身形微晃,反手一
掌,闪电般的截击敌人右臂。胡国柱喝声:“来得好!”左掌往上一搭,右手往上一伸,刷
的向少女面门抓去,这一招名叫“金龙探爪”,是昆仑派“龙形十八式”中的厉害招数。
那知一抓抓去,竟自扑空。少女身躯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