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晖道:“是的,好在那十几人的家人都在长安,尚可收牵制之效,而且朝廷也刻意求振,诛除鱼监后,将禁军大权交付给秦朗与两位郭世子统率,扩充编制,汰旧而更新,勤加操演,以为制衡之功,只是现在时机尚未成熟,还经不起变故。”
李益叹道:“朝廷也是的,既有今日,何必当初呢,在郭王勤王成功之时,就该将天下好好整顿一下的。”
高晖苦笑道:“十郎,你这就不懂了,皇帝不会相信一个人的,也不会允许一个人长拥兵权以凌王室的,这政策是太宗皇帝时制下的,当时各家功臣都是身有重寄的将帅,朝廷深以为苦,武后当势时,英王徐敬业首起发难,虽是为王室效忠,但也深贻廷忧,因为武后执政,只是皇帝的家务,勋臣干涉廷政,则是宗庙之患,所以中宗复位后,宁可让韦后弄权,也不让朝臣再掌权了,皇帝家中斗来斗去,宗庙不易,武后虽然自立为金轮则天皇帝,曾一度易号为周,但是很快就改了回来,是她深知其中关键,只要帝位不易其姓,对天下仍有其约束之力,如果换了个姓氏,则人人都不甘寂寞,天下立乱矣。所以朝廷建节度使之制,目的就在将兵权分散,使得任何一人都不足以影响大局,节度使兼及军政,大权独揽甚至于容忍他们自定留后,一如封建之诸侯,也是在乎不让他们联成一气!”
李益道:“这一着颇为高明,人心之不足,没有人愿意屈居人下的,各据一方,互为制衡,才能中央统一!”
“十郎!你明白这个道理就好,汾阳王未盛之时,朝廷亟力支持他,使他权重于天下,获怨于各镇,故俟其势盛时,加以压制,才能得天下之支持,好在郭王知权,自释兵权,他如果不肯交出兵权也是撑不下去的。现在虽然是力捧郭家的人,但是到了一个相当的程度,又会设法压抑一下的!”
李益不禁一惊,高晖笑道:“你放心,郭汾阳已经数历君主,深深懂得此中关键,武臣谋国在乱时,欲保富贵,就要懂得在什么时候放手,他对他的两个孙子,自然会告诉他们如何自处的。”
李益想想道:“家岳对朝廷制镇的方法只是略有所疑而已,他自己的那一部份已经交出去了,内调重臣,也不会再有所图,但河西四郡方面,尚书公必须妥为安排,他们固不足畏,可是他们若将此一内情,密告一二有力者,促成他们合作一气,为己张本,此事就大为可肿了。”
高晖道:“是啊,这正是我担心的,目前几个较大的兵镇为魏博、卢龙、昭义三处,他们在安史乱时就深植努力,而魏博节度使日承钢,拥兵十万,跋扈骄横,朝廷对他一直没办法,先君子虽然荐了几个人在他帐下,却也始终没有能把握全局。倒是昭义节度使薛仑处,家君荐去的李承昭已颇能掌握动静,目前我只能叫李承昭煽动薛嵩跟田使时起冲突,诱之以互为牵和而制,如果这个消息被他们知道了,二镇联手以抗朝廷。事情就糟了。这是军国大计的绝端机密,高晖都对李益坦然直言,可见他心中的忧急。李益胸有成竹,笑道:“尚书公,这事责成在小弟身上罢,我已经得到家岳的允许,修期假督工之便,往见四郡节镇,晓谕其利害,但是家岳已经不掌权,仅属私谊,尚书公如果再托以私函,小弟去见他们时,则以私谊与利害,双管齐下,四镇不难尽入掌握,对尚书公也是一大臂助。”
高晖皱眉道:“方法固然妙,只是我这私函却颇为难以下笔,因为说些什么,我也作不了主!”
李益道:“这四个人力不足以成大患,最多的要求是保住他们的地位而已,尚书公的私函中可以许他们这一点,但是不必说得太明白。”
高晖道:“这个我的权限不足以行此,说了他们也不会相信,兵部虽然主管全国事务,却只是军旅政务,对主节的人事更动,虽是权在朝廷,但目前朝廷恐怕也不见得完全能贯澈。”
李益笑了道:“尚书公,这种事本来就是要语意含混,私函中说得模凌两可,而真正的运用则完全在小弟这个连络人身上,小弟见到他们后,先探测其意向,然后再斟酌情形,给他们一个有限度的保证。”
高晖道:“兹事体大,我要多加考虑一下。”
李益道:“尚书公,这件事你必须当机立断,朝廷的更代制镇之策,原是为求有效地控制他们,如果河西四郡能够矢志效忠,又何必一定要换掉他们呢?”
高晖道:“问题就是在于他们并不太安份!”
李益道:“那是以前,我要家岳致书给他们,就是转告他们,朝廷的注意力正放在他们身上,他们就会安份了,此其一。第二取釜底抽薪之计,削弱他们的实力。”
高晖道:“这又将如何削弱法呢?”
李益道:“家岳原有的河西节度使治凉州,将兵七万余人,现在交予副帅史仲义留后真除布达视事,这个人是老大人任上派遣去的,一定忠义可靠了。”
高晖道:“这倒是没问题,就因为他能控制大局,所以我才想着手整顿,胁令其余三镇就范。”
李益道:“可是他们心中已有所疑,这件事就不宜操之过急了,凉州将兵七万五千,而甘州、肃州、平凉三郡最多者,将兵四万,少者亦有二万余,现在不妨将三位副将相互对调,如甘州有四万,调走两万五而增兵三万,肃州二万,调走两万而增兵两万五千,平凉将兵两万四千,调走一万四千而增兵两万,在名义上则是各增兵五千,扩充其编制,彼必乐从,而新调者的七万五千人俱由凉州戌所派出,在凉州固然是少了一万六千人,可是在其他三郡,则新调去的兵众,人数上已经压过其原来所有,足可收镇压之效,而调至凉州五万九千人则全归史帅节制,严加整顿编练,必可全部掌握,对三位副帅而言,则将兵增多,声势亦众,名义上也可以顺理成章地加升了,对史帅而言,自己的子弟兵远及三郡,都是压倒的优势,如果有所行动,则是把调出去兵数加上新领约五万九千,等于是全部掌握,这不是一举而数得吗?”
高晖欣然道:“这个办法妙,十郎,真亏你想得出来,副帅调动,戍军增减,兵部是有权的。”
李益笑道:“只要能控制人数上的优劣,就不必急于瓜代,让他们自荐留后继任也没多大关系,而且为示宽大起见,假调动之便,默许他们以自己的子弟亲人留后都行,这样可以安他们的心,使他们的地位自觉很稳固,再无异心矣。”
高晖道:“就怕他们对新调去的副帅心中启疑。”
李益见高晖心中已经活动了,知道已经入了自己的设计,因为四郡心有所疑之说,根本就是自己虚机的,像这种高度机密,当事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只是根据一些蛛丝马迹,加以研判,才摸出一个大概,再假用三郡镇帅的名义与口气,唬了高晖一下,才确定了这件事。
全盘的事实内情,都在李益一个人心中,所以他极有把握地道:“这点还好,河西四郡是由凉州总其成,彼此之间并无联系。尤其是这种利害攸关的机密,他们也不敢互相交换意见的,他们只是单独与家岳连系,因此只要个别与之磋商,必可顺利达成。”
他压低了声音又道:“尚书公,小弟感君之情,交谊莫逆,利害之切,尤胜于家岳,所以才为吾公谋。小弟再告诉吾公一个秘密,河西新镇史帅虽出自府上门下,但家岳对他则有提拔之恩,作成他今日之地位,家岳之德,尤甚于老大人,这点尚书公应该承认的。”
高晖道:“这当然,史仲义在奏报中对卢大人极力推崇,荐报留后,毫无私心,完全是以才是用吧了,以公为重,所以圣上对令岳才特加恩宠。”
李益笑笑道:“可是尚书公在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中,当可看出家岳并不是一个庙堂之器。”
高晖不禁一怔道:“十郎,你好像另有所指?”
李益笑道:“家岳听了我对他的警告,才深自骇悟,他以前之所以漫不经心,若有所恃,还是仗着史仲义,他以为史帅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私人。”
高晖道:“这是史仲义的成功。”
李益笑道:“史帅在某些地方是成功的,但是在呈奏方面,还是难以摆脱私情,因此小弟才忠告吾公一句话,人是会变的,节镇一方,有时候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种地位何等崇高,权柄何等尊荣,尚书公如果细心地观察一下,在已经受知提拔起来的十九人中,有几个的态度仍然是像从前那样恭谨不易的?”
高晖不禁为之色动,沉思有顷才叹道:“十郎,你分析得对,那十九个人的确不像以前那样了,先前我还以为他们感念先君子之故,跟于老儿不大合作,而圣上之所以提拔我接任兵部,无非也是要拉拢他们。”
“他们对尚书公的态度如何呢?”
高晖道:“目前还不知道,他们应该是表示高兴的,因为他们派遣出去,并不知道本身的任务是要接替旧宪,这是绝对不能告诉他们的,否则他们一定谋求更力,反而会形成动乱了。先君子只是晓得以忠心皇室,把他们推荐出去,引用关系,多方帮助他们,等他们自己站起来,有时也透过先君子的关系,要他们互相臂助声援,而真正的运用,还是在先君子手中。先君子弃世后,这个工作由我接替下来,他们多少还感念旧情,最主要的,则是他们自己的力量并不够壮大,而必须要仰仗朝中的声援……”
李益心中在笑,脸上也在笑,他分析情势,知道这是必然的结果,因此加重语气道:
“尚书公也清楚这种忠心是有限度的了?”
高晖叹了口气:“我当然知道,对先君子,他们是师生之谊,态度上自是恭敬得多,对我,只是同门之谊,已经淡得多了,完全是利害关系的互通声气,但圣上问我的时候,我又不敢说得太明显,只有一力鼓吹,实际上我的确很耽心,史仲义是最有成就的一个,所以我才想到利用他的力量,慑服河西四郡……”
李益道:“史帅为人精明,这一点我是从家岳里得知的,但精明的人也重利害,他是整个地接收了家岳的班底,对家岳感恩较深,也是情理中事,小弟重提此言并没有什么意思,只是提醒尚书公,忠心并不可恃。”
高晖愕然地望着他,总算听明白他的话了:“史仲义也会心怀二志?这不可能吧?”
李益笑着道:“尚书公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了,史帅受老大人简拔薰陶,大节无亏。这是无容担虑的,但在私情上,则又另作他论矣。所以我在构思此策时,必须要家岳另修一书,也是这个道理。”
高峰呼了口气道:“这倒没什么,我并不想培植私人的势力,我要他的支持也是在大局上的。”
李益道:“尚书公这话就不对了,如果事事全凭大公之心,则朝廷应无他虑,这兵部尚书一职,也不必特别指定出吾公接任了,朝廷欲酬高民勋劳,有很多的方法,也不须迟到这个时候了。”
高晖色动,李益凝重地道:“朝廷所欲借重吾公者,正为吾公先人之渊源,足以影响大局,俾便在必要时,可以执行一些非常的措施,如果吾公无此担当,那就接受小弟一句直言忠告,及早辞去此职,以免误国误己!”
高晖神色为动,终于叹了口气道:“十郎,我的影响力都不足以应付了,还有谁能接手呢?”
李益笑道:“单靠渊源交情是不足以成事,最主要是取得主动之势,这一个势可以设法控制的,必须要掌握着这个势,才能使大权在朝,运用在国。”
高晖道:“计又将安出,就算尽如十郎所言,那些兵仍然是控制在外,怎么又能运用在朝呢?”
李益笑道:“吾公但请深思,小弟的方法虽是藉私谊而行N,其实将出于朝令以正其事,公私两及,运用之妙,完全是在小弟这三寸不烂之舌,但是事成之后,所有主动之势,都控制在朝廷了,主师与部属易调,目的在分其心腹,断绝其私谊,而归大势于朝,对他们个人而言,则是增其声势,壮其阵容,提升其地位,面面俱圆,彼等如无私心,断无不从之理。”
高晖一叹道:“十郎,我懂,可是我就担心一点,万一有谁不肯,又将如何处之?”
李益想了想道:“那就要看吾公能赋予我多大权力了,如果吾公能准我权宜行事,那很简单,我只要遣一二死士,流血盈尺。决首一人,何事不可为?”
高晖道:“有这种人吗?”
李益笑道:“怎么会没有?黄衫客,贾仙儿游侠在边陕一带,他们与江湖豪杰都有声气可通,我若有急事相求,他们一定会赶来帮忙的。”
高晖至此总算是松了口气,避席长揖相谢道:“十郎,我知道你的办法很妙,也知道如能实力,对一统大局影响非浅,只是我担心情况未如理想,万一他们有人也识破了其中关键,必然会拖延推辞拒绝,你这计划是连锁的,一个地方行不通,全盘都将受陷……”
李益不等他说完就道:“尚书公,你还没有弄清楚我的意思,乃至有些耽虑,这件事不能先有明令,必须要私下弄通了才执行,不能让他们知道整个的计划,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单独接受计划,家岳的书函是警谏暗示,尚书公的私函则是情恳,使每个人既畏且感,运用在乎一心,即使一边受阻,其他的地方仍然可以实行,只要有一处成功,其余的人顿感孤立,也必将改变态度。至于用商请剑客为助,那是万不得已之举,而且这件事仅有吾公得知,连朝廷方面也不得轻泄一字。”
“那不是犯了欺君之罪吗?”
李益笑道:“怎么会呢?吾公可以说根本不知道有这件事,而且小弟也会安排得天衣无缝,把事情整个地由黄衫客承担了去,连小弟也出脱撇清。”
他的声音放得更低,计划也说得更详细,高晖听了,不住地点头,最后才欣然地拍着李益的肩膊道:“十郎!我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你放开手去做吧,任何关系,我都一肩挑了起来,不管成与不成……”
李益道:“小弟办事绝无不成之理,所以小弟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