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看看这些姑娘们的娟媚之态,就知道男人们为甚么不愿回家了。”
转过脸又对秋娘道:“秋娘,你是主人,就代我向这些姑娘们表示一下谢意吧,比照往例加倍奉酬,明天我叫人送到你这儿来。”
秋娘却呆呆地看着她道:“卢小姐,这是我们姐妹自愿前来侍候你的,绝不收分文封赏。”
卢闰英不禁一怔,嫣嫣也道:“是啊,秋姐说小姐天姿国色,人间无双,让我们能见上一见,也就不枉此行了,绝不敢再拜领赏赐。”
卢闰英窘困地望着李益,显然不知道如何处理了,李益却吃吃大笑道:“闰英,我真羡慕你,居然在片刻之间,赢尽长安市上芳心,幸亏你是个女的,如若是个男人,渭河就会突然暴涨,那是她们为你所流的相思泪。”
那群莺莺燕燕都格格地笑了,秋娘正色地说:“李公子。不,现在该称你为李大人了,以后你若是再来我们这儿,我们众家姐妹,联合起来不接纳你,你有了这一位天仙似的美人,还要出来寻芳冶游,简直是没有良心。”
李益大笑道:“闰英,你看,我真后悔带你出来作此一行,把我自己今后的消遣门路都断了。”
秋娘道:“大人每日侍台都该嫌不足,还有精神出来找乐子消遣,就太不知足了。”
卢闰英笑道:“得陇望蜀,本是人情之常,但经此一会后,我对十郎以后再来找你们是十分赞成的,因为男人不为你们动心,那就是个木头人。”
于是在一片笑语中。他们出了门,坐上了车子,卢闰英才吁了口气,掏出绢子想拭拭汗,却发现不是自己的那一方了,连忙道:“我拿错绢子了。”
李益道:“没有错,是秋娘把你换过了。”
“这是干甚么?”
李益一笑道:“留下做个纪念吧,这是对你倾心的表示,你看那绢子上还绣着并蒂莲与比翼鸟。这是乐户女子向人定情的暗示。”
卢闰英道:“暗示甚么?”
“暗示你可以登堂入室,得到灭髡留客的款待了,你还真行,像秋娘这种红姑娘。初会就得亲芳泽,那是不可能的事,因为越红的歌妓身价越高,越是要装作姿态,有许多豪客,耗费钜万,献尽殷勤,好容易才获得偶然一个机会。却也不过小示温柔,过后又如同陌路,必须锲而不舍,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才算真正能够得到芳心默许,塞上这么一块绢子,成为入幕之宾。”
卢闰英很感兴趣地道:“那又如何呢?”
李益笑道:“那就是一个男人最光彩的待遇了,这表示与主人的交情已深,可出入香闺而不禁,有所应酬的时候,可以假香巢行之,而且也可以请她们做女主人代为酬酢,在长安市上能自立门户的乐户,每人都有差不多三四个这样的恩客。”
卢闰英一怔道:“三四个。那怎么好意思?”
李益笑道:“也不会怎么样,各人有各人的私室。碰了头也见不了面,而且这几个人相互也不会认识,女主人自然有办法一一安排的,自己不能来时,也必会叫一个心腹姊妹前去聊尽慰情,再者行有行规,假如有自己的知心好友已为入幕之宾,在公开的场合中亮过相,后来者就应该有所规避,不能割朋友的靴腰子。”
卢闰英轻笑道:“这些男人可不是犯贱。化了钱来买绿帽子戴。”
李益道:“所以说声色欢场,只能逢场作戏,要是认真当会事,只有自寻烦恼,很多人沉湎在内不克自拔,就是没认清场合,色身市笑的粉头儿不是没有真情,如果真心想要独占禁脔也未尝不可,量珠以聘,金屋而藏,她们也可以为你闭门杜客,只是很少有人出得起,而且一旦金尽,青眼变成白眼者也多的是,温柔乡是英雄冢,壮士金尽无颜色,是人情之常,此乡可游不可留,人要能把握住自己,有许多外地来的举子,往往就是把握不住自己,家中携得百万钱来,原是想图谋个出身的,结果落得财去人空,流落异乡不得归,还落个败家子之名。”
卢闰英一笑道:“你好像很有把握?”
李益脸上微微一红,想到自己初到长安时的挥霍,差点也是穷途潦倒,还幸遇到鲍十一娘,对这个圈子里的人情寒暖,才算是有了个深刻认识,更因为有了霍小玉的缘故才振拔了出来。那也是够惭愧的。但他的表面上却淡然道:“我的运气好,文名比我的人先到长安,我一来就是名士。”
“名士去会怎么呢?”
“名士比较容易赢动芳心,不必千金报效也能收近水楼台之利,而且长安名媛,每每以亲名士为高抬身价之阶,因此她们对我不会操刀大割,啃得我皮尽肉光。”
卢闰英身子颤了一颤道:“瞧你说得多可怕。”
李益笑道:“这本来就是事实,要不然怎会有人说脂粉窟是屠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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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小红的香寓是比较含蓄而有诗意的,虽然建在闹市,然而深深的庭院,陈设得非常典雅,石板小径上的苔痕,柳荫中的蝉唱,都能给人一种宁静感,踏进这个屋门,便会让人生出一种此身非在长安的感觉。
打量了一下院子,连李益也感到惊奇了,四面高高的院墙包住了一块天,一块很狭窄的天,老远坐在车子上,就已经看见了整个院子的全部范围,不过是巴掌大的那么一块地方。
说它只有巴掌那么大,自然是夸张了一点,但是在两旁高楼巨厦的夹峙下,最初给人的感觉是很小。
四五丈宽的门面,不到十丈深的进堂,要不是两丈多高的围墙显得特出,也许根本就不会有人注意到这一块地方。
即使已经圈明出来,仍然使人感到挤。
可是走上高高的台阶,踏进窄窄的木门后所有蹩扭感都消除了,反而,会令人感到深,感到远,感到这一堵墙把长安都推了出去。
单扉高而窄,这是视觉上第一个高远的意念形成,然后就是空间的大胆运用,门由侧面开的,一条青石板道,两边都是修长的翠竹,斜斜地伸向另一角,这使得院子又深了许多。
修竹一边是几簇菊畦,伸展到竹林尽头处,却是一蓬长长的芦苇,芦苇是沿着背墙种植的,而且还开了一条丈来宽的横沟。
芦苇植在水中,波光荡漾,彷佛无穷无际,除非是走近了去细看,才知道这条横沟只有丈来宽,而且紧贴着墙,从远望去,只是一片河畔,有飞雁待落,因为背墙刷了天青色,缀以远山白云,跟前面的芦苇连成一片了。
李益拉着小红的手,忍不住赞道:“这一片园林大有丘壑,以前不是这样子的呀!”
小红微笑道:“是的,是我顶了过来后,拆了旧屋子,自己画了图样,鸠工重建的,才竣工十来天,这是第一次让人进来呢,请李十郎法眼一评。”
卢闰英也惊奇地道:“什么?这个园子是刚刚才建的,我简直难以相倍,我还以为至少有几十年呢?”
小红道:“妾身一直就梦想着有一块大大的院子,照自己的意思,布置下一块人间净土,只是长安寸土寸金,实在难以找得到,一直到去年,我才积够了钱,顶下了这个地方,再加上一些姊妹的帮忙,终于盖了起来,卢小姐看看还可一观吗?”
卢闰英道:“岂止可观,应该说是观止了。小红姑娘,你怎么想得出来的?”
小红轻轻一叹道:“大部份是假的,只能远观,不堪细赏,实在是没办法,因为我们要求生活,必须住在这个地方,也只能找到这么大的一块地方,只能弄些假的东西,骗骗自己的眼睛,我打算把此地命为愚目园。”
李益道:“这些竹子也是新栽的吗?”
“新栽的那能长得这么快,我是连根带土挖了移植来的,幸好是在长安,什么东西都找得到。”
李益一怔道:“这笔工程可不小,你也真舍得。”
小红笑道:“没花多少钱,是我要了来的,吴侍郎家里要平园子盖房子,我看着这一片竹子砍了可惜,于是就向他讨取,只花了雇人挖起种下的钱,别人说老竹离了母土种不活,我就不信这个邪,根上的母土多带一点,种下后照顾得勤一点,没有两个月,新根就扎稳了,连一株都没有枯萎,而且比以前长得更为翠绿蓬勃,草木跟人一样,所谓故土难迁,只是苟安心理所致,越养越懒越弱,加以一番磨练,反而能更茁壮一些。”
话意深远,不仅是在谈养竹,而且深入了哲理,李益对这个仅是清秀而不太动人的女子,突然萌生了一种无以名状的情绪,望着那瘦瘦的身子,他有拥在怀里的欲望,这是一种很卑鄙的欲望,至少李益自认是属于卑鄙的。
因为这个女孩子是属于灵秀那一类的,她动人之处是在于她的内心的深度,如果不去接触她的灵性,她可能还不如一个普通的村女。
像一束清香,一盏苦茗,她的情趣在于识者的欣赏中,而她之所以成为长安乐女班中另一支劲旅的主帅,也是由于她的睿智与才华,可见长安市上并不全是俗人,否则这样的女人是红不起来的。
可是李益的爱情观却是独树一帜的,他并不庸俗,也不浅视,对每一种女人,他都能很快地发现她们的优点,毫不费力地接触到对方心灵深处,但是他的爱情观却是以自我中心的,独占式的。
像一个贪得无厌而又精明的收藏家,一件古玩,一件珍品,他不会埋没它们的价值,但是他不想让人家来分享,一定要设法弄到手,列入自己的收藏。
在小红这儿是另一种情趣,听琴,吟哦,画竹,撇兰,都是些追求心灵宁远境界的活动。她约来的这些姊妹也都不俗,每个人都有一两手专长。
最后的一项活动是李益与小红的,因为李益在屋角处发现了一件古乐器--筑。那是用竹段制成的,声调幽远古雅,肃穆而悲壮。
李益笑着道:“自从胡乐东渐,这种老古董已经很少有人会玩了,你这儿居然会有这个东西!”
小红笑笑道:“这是一个客人留下来的,他来京游宦却失意而返,与妾身尚称知己,临行就送给了我,遗憾的是我也不会击奏,只好让它放着生尘,李老爷会吗?”
她只是信口一问,因为她知道会的人可以说是没有了,能够叫出名目的人,已经很了不起了。
但李益笑了一笑道:“昔年先君子有个朋友,也是一生不得意,自号击筑生,颇能善此,小时候我向他执经问难时,稍稍学了一点,不知道忘了没有?”
说着拂去了尘埃,捧在身前,拿起了击槌,先闭目定了一下神,然后才轻轻地敲击起来。
不过是小试了几个音律,小红目中已射出了异采,肃然一拜道:“李老爷请稍候,妾身去拿剑来为君一舞,以酬雅奏!”
李益颇为讶异地道:“你还会舞剑?”
小红道:“妾母为公孙大娘弟子,然因体质荏弱。无以有成,妾身虽然习得剑舞,然亦仅能摩其姿而已,妾身的剑,而非剑客之器术,故而从未敢在人前卖弄,今天听见了李爷的筑音,不觉触动豪情,因以愿为献丑,也请李老爷指教一二。”
李益笑道:“好极,我就为你击易水之曲,关于剑术。我却不敢妄加批评,因为我却是外行中之外行。”
“当今两位技击名家,黄衫客大侠与贾仙儿伉俪,都是李老爷的知己,怎么会不懂呢?
“
李益笑道:“他们不是因为我的剑法与我结交的,不过好壤我还是看得懂的,快开始吧!”
于是小红到隔屋先换了套衣服,束发劲装,手中拿了一口霜锋古剑,李益目光不禁一亮。
才换了身衣服执了把剑,小红看起来就完全不同了,显得英姿飒爽,精神抖擞,而且神情有凛然不可侵犯之威,她抛去剑鞘后,一道寒光照眼,抱剑恭身而立,卢闰英究竟是武将之女,到底是识货的,脱口赞道:“好剑!”
李益正襟危坐,轻扣筑段,声发如金戈铁马,小红也走了几个步法熟熟手。
筑音由轻柔突转悲壮。李益开始以他沉壮而低厚的喉咙,脱口长吟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座有佳人兮,珠泪偷弹,濯我青锋兮,剑光寒。剑光寒兮,易水波澜,易水莫停兮,送我源关,关山遥兮,怅望云天,独夫虐兮,生灵涂炭,携我长铗兮,渡彼关山,枭彼独夫兮,解民倒悬,苍天不佑兮,竖子何胆寒,时不我待兮。图穷匕现。击虽不中兮,独夫丧胆,壮士之血碧兮,溅彼朱栏,壮士之英魂兮,青史璀璨,风萧萧兮,易水犹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思壮士兮,我泪阑干……”
歌音,筑音,都在低沉的叹息中慢慢地弱了下来,剑光窄敛,阶前落了一地的松针。
小红把剑插回鞘中,脸上已是泪痕宛然,卢闰英,还有陪侍的女郎们,每个人的衣襟都湿了一大片。
只有李益仍是漠然不动,良久后,小红才上来,肃容裣衽下拜道:“李老爷筑音悲壮。
不让昔日之高渐离。词意苍凉,妾身不觉身入歌里,忘却舞剑了!”
李益笑笑道:“你没舞剑,这一地的松针是如何脱下来的?小红,我想不到你的剑技如此高明,居然能以剑气透出锋外了。”
小红看看满地松针,自己也难以相信地道:“这怎么可能呢?妾身根本就没有动。”
李益道:“你没动,我怎么只看见一片光彩,连人影都瞧不见了,小红,你倒真会藏晦!”
卢闰英道:“小红也不是藏晦,她是受你歌声所动,不知不觉,身与剑合而为一,把你的词境表于剑上,而她的那枝剑也非凡器,所以才有剑气外透!”
小红道:“一定是这缘故。李老爷筑击得好,歌唱得更好,妾身不知不觉而身随之动……”
卢闰英道:“精诚所致。金石为开,也是这个道理,人到了忘我之境,意志力量在不知不觉发挥出来。每有超凡之表现,不过小红姑娘能有这种境界,也是勤练之故。”
李益道:“不错!小红,我看你出手时手法圆润纯熟,可知你在剑上是下过一番工夫的,有你这身造谙,应该不是个普通人才对,至少不该落籍在乐户之中!”
小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