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面上是以筹码计数的,铁飞龙在第五庄时,叫人送来了三百付筹码,每个人身后堆了一百付,那就表示这一局牌将毫无限制地延长下去。
到了第九牌时,那个郎中自己认了输,推牌起身,说是要去方便一下,也没人拦他,可是这个郎中出了门就收拾行李离开了王庄,走出王庄时,铁飞龙叫人送了两千大洋过去!他感激涕零地走了。
在赌局进行时,宜春院毫无异状,这证明在宜春院巡场的人是多么沉得住气,可是现在,铁飞龙却发现七八个巡场的弟兄也都挤在桌子边上,聚精会神地看着,这叫他如何不气呢?
铁飞龙冷冷地过去,拍了拍那个郝长腿的肩膀,他是巡场的领班,可是郝长腿却连头都不回,而且还以不耐烦的语气轻哼道:“别搅和,老实点看着。”
铁飞龙更火了,可是他却沉住了气。“对不起,郝爷,您的长腿,往后站站,让我也看看,您挡住了我看不见!”
郝长腿火得想揍人,回头就是一瞪眼:“妈的!你不会叫你老娘多喂点草料也长高一点,我让你谁让我?”
突然看见是铁飞龙,他的脸色才变了,连忙挪开了身于,低下了头去:“对……对不起,铁爷!我不知道是您!”
“现在知道是我了,你又怎么个打算呢?”
郝长腿这才知道事情不对了,不但脸色发了白,而且两条腿也开始抖了起来,刚才那番话虽是冲口而出,但是他也不是胡乱不长眼睛乱骂人的,主要的固然是被人打断了他的高兴但,也由于那个人拍了他的肩膀,在王庄的规矩极严,上下尊卑之间分得很清楚,绝没有轻苟言笑的事发生,这是哈王爷的规定,王庄要维持王府的气派,因此,拍他肩膀的人,身份地位绝不会比他高,不是他的同伙,就是院里其他不相干的人,那当然也是他可以骂骂的,更何况那个人还犯了他的忌讳!
郝长腿是他的名字不错,他的腿也比别人长,只是那两条腿不是血肉的腿,早年他在家乡犯了事,叫人砍掉了两只小腿,膝盖以下,他装的是两条木腿,而且也因此练了一身功夫,投奔到王庄来。
他的功夫就在那一对木腿上,跟人动手时,他动的是腿,木腿上装着尖锐的狼牙刺,扫中对方一下,就是一片空窟洞,所以那两条木腿特别长?
别人叫他那长腿没关系,但是要说他的腿长,那是存心揭他的短,因为他的腿断得很不光彩,那时他在一个地主家里做长工,有天掂着脚尖,抓在窗户上,偷看少奶奶洗澡叫人发现了,被大少爷给砍了下来的。
他真要敢跳进窗子去,污了那位少奶奶,就是砍了脑袋,倒还光彩些,因为在江湖黑道圈子里,谁都不是好人,做奸犯科不打紧,讲究的是轰轰烈烈,他这两条腿,只是为了那么一丁点儿小事情被砍,那才叫笑人。
那人犯了他的忌讳,无怪乎他要一肚子火。
但,那个人是铁飞龙,他不仅火不起来,而且还忍了下去,牙关都打了颤:“小的该死,铁爷!小的一时失了神!”
“很好,郝长腿,你总算知道了你该死的地方,骂我两声没关系,谁的背后都没长眼睛,可你的眼睛却没有看对地方,你的腿也没站对地方,王庄是请你来瞧热闹的?”
铁飞龙的声音还是很冷,但冷得没一点火气,郝长腿的木头脚却在地上发出了得得的声音。
“铁飞龙,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这是一个脆俏俏的声音,脆得像摇银铃,但是也像银铃一样冷冰冰的,使得铁飞龙为之一怔。
他当然认得出这是谁的声音,在整个王庄,只有一个人敢克丙直呼其名,只有一个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也只有一个人有这样好听的声音。
“喔!三格格也在这儿,您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怎么,铁飞龙,连我也要盘问了,是怪我回来的时候没向铁大总管驾前去报到。”
冰冷的声音一点都没给他留余地,这固然使得铁飞龙很难堪,可是他居然受下了,连忙低头弯了弯腰,他还没看见人,因为还有一大圈的人把他跟说话的人隔开着,里面的人当然也看不见他的弯腰行礼,那是他下意识的一种行动,也可见他对于这位口中的三格格是打心里的恭敬!
“格格言重,格格言重,我那儿敢,我只是问问……”
“不敢就好,少在我面前发威,摆你大总管的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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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章
这是给铁飞龙一个更大的难堪,尤其是在他训斥下人的时候。
铁飞龙是有点难以承受了,脸色变了一变,还没有开口,却有另外一个声音替他解围了:“三妞儿,你也是的,飞龙是在尽他的职责,那些人是应该在外头招呼的!”
铁飞龙吁了口气,连忙道:“二爷说的是,我从外头进来,院子里居然一个人都没有,全在这儿瞧上了……”
“哼!亏他还好意思说,他是总管,人手是他派的,要是那些人不能称职,平时他是怎么督促来的?他临时才来摆架子训人,要追究责任!第一个就得先问他自己!”
声音还是那么冷厉,而且抓住了理,这个女娃子的嘴一点都不饶人。
铁飞龙的脸色变得更难堪,但是,他却没敢开口,只是在暗地里咬牙,往肚子里吞咽唾沫。
要是依他的性子,他真想把这口唾沫对着那张脸吐过去,可是他不敢,王庄上下,九大天王也好,那位自封自称的哈王爷也好,铁飞龙都可以不放在心上,就是这位三格格——哈瑞云他惹不起,不但是他,谁都惹不起。
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在打圆场了,沈君山的外号叫不动天王,可是他还有一项特长,能把很火爆的场合摆平下来,使得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使王庄能屹立于不动。
“好了,三妞儿,你也少说一句吧,当着你的这位朋友,也别叫人家看笑话。飞龙!叫该出去的人出去,你进来见识一下这位秦少爷的高明手法。”
铁飞龙文是一怔,秦少爷,八成儿就是刚才闹过事的那个姓秦的小子,他怎么又是哈瑞云的朋友呢?
高手两个字,铁飞龙倒是不否认,能够把王庄上九大天王的第一号天王鼻子打出血的,身手绝差不了,可是沈君山口中的高手,绝不会是指拳脚上的功夫!
他们这一闹可能桌上的赌局也受了影响停了下来,围得密密麻麻的人墙也自动地挪开了一条缝,让他好进去。
铁总管的身份究竟不同凡响,何况大家的意思也希望他进去后,能够继续进行那一场紧张的赌局。
铁飞龙摆摆手,郝长腿立刻把人群中七八个汉子召了出来,向着门外走去,但每个人都远是有点依依不舍的样子。
铁飞龙从人群中鉆了进去,人墙又合拢了,但是大家很有分寸,中间一张圆桌,桌上铺着绿色的厚毡,下面也铺着猩红的地毯,这是一张很名贵的桌子,派人专从大连的洋船码头上运来的。也是宜春院的赌局中最神气的一套装备,这是赌骰子的台子。
赌具是六颗骰子,一个像玻璃杯似的牛皮筒,骰子放进去,摇几下再反扣在桌面上,凭点子分上下。
骰子跟皮筒都是定制的,因为一般人赌不起,专为一些见过世面,跑过码头的大客户准备的,王庄虽然不是一个大城市,可是这地方经常会有一些豪客们光临,那些客人们的身份很神秘。
每当有客人们开局的时候,多半是客人们自行对赌,王庄要参加一份,就必须要沈君山二爷亲自出马,只有他才能应付这种场合,保持小胜不负,不伤和气,使得每个客人都尽兴而归。
因为这种赌法并不容易,生手靠运气,熟手靠技术,而能够上王庄来,参加这种赌局的人还真难侍候,有人技术特精,有人是为了摆阔,输赢很大。
入局的人不是输不起,但骰子能叫人输得冒火。而王庄却不想在赌局上赢他们钱,就不能让客人冒火。沈二爷就有这份能耐,他能使得高手赢不去,生手不脱底,有沈二爷在局,绝不会有火爆的场面出现。
正因为这是要讲究本事的赌,所以设备一定要好,桌面要平。桌子要稳,摇骰子的时候,更不能有人妨碍到摇的姿势行动,赌局进行时,台子周围两尺之内,是绝对不让人靠近的。平时有人在旁严密地照顾着了
今天很绝,外面的人挤成贴肩靠背,台子四周两尺的范围内,像有了一道无形的墙、却都挤不上去。
台子上坐着三个人,清逦而精神的沈君山端然而坐,满头白发萧箫,使他更为庄严,可是自发根上居然冒着汗珠,这是根少有的现象。
他的对面坐着个年轻人,浓眉大目,高身材,阔肩膀,很威严的长相,唇红齿白,很斯文,很秀气。新的银狐皮袍,袖子反卷上去,露出了白茸茸的一截柔毛,显示出这身衣服的名贵。
懒洋洋的神态,加上胸前金表炼,十足纨裤子弟的派头,难道这就是那个姓秦的年轻高手?
另外坐着一个骑装的少女,圆圆的脸,尖尖的下巴,大眼睛,细眉毛,两个深深的酒涡儿,是个十足的美人胎子,这就是王庄的三格格哈瑞云。
还空着一张椅子,哈瑞云伸出了雪白的手,手上却握了支黝黑光亮的皮鞭,就用这支皮鞭一指铁飞龙:“坐下!秦风,这是王庄的总管铁飞龙!”
那个被介绍为秦风的年轻人懒懒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才道:“铁爷,有兴趣玩两把吗?”
铁飞龙拱拱手:“不成……”
秦风淡淡一笑:“那里,我是听说沈老爷子为此道高手,特来请教的,但沈老爷子客气,连让了我五手!”
铁飞龙又是一怔!看两个人面前的筹码,胜负立见,那是每个一千元的,沈君山比人家少了五叠,每叠十个,那就是五万元,五万元虽不是小数目,但王庄却不在乎,但是沈君山一连输五手却很不容易?
沈君山的脸色很不自然,咳了一声道:“那里,是秦少爷高明,飞龙,你来得正好,替我摇一把,今天我的手有点发颤,老是摇不准,看看你的运气!”
铁飞龙这才是真正的吓了一跳。
连沈君山都输了,自己还行吗?输几个钱事小,但是拿着白花花的大银元白送给人,这不是硬拗吗?而且也输得太没意思。
沈君山把筹码推了出去,铁飞龙直了眼,因为他看见那是足足的五万元,五万元大洋,却让他这个生手来做孤注一掷,因此他把眼睛望着沈君山,差点以为这位不动天王沈二爷今儿个撞了邪。。
沈君山却轻轻地一拭额间的汗水,显得平静下来了,淡淡地笑着道:“怎么!秦少爷,我借借飞龙的手气,就赌这一把,赢了翻本!输了就脱底!”
秦风把眼睛扫了铁飞龙一下,笑道:“沈老爷子说笑了,您老的底子,何止就是这么一点!”
沈君山笑笑道:“我老头子蒙王爷看得起,在王庄赏口饭吃,熬了十几二十年,就攒下了这么点棺材本儿!如果输了,这付老骨头只有沟死路埋,不是脱底是什么?”
哈瑞云却在一边笑着道:“秦风!沈二叔在跟你开玩笑呢,王庄虽说是家父的产业,可是跟他们几位老弟兄从来也没分过家,他就是把整片王庄都输了,家父也只有陪着他一起搬家,你不要听他诉苦,狠狠的再杀他一把?”
秦风淡淡地一笑,把赢来的那堆筹码也推了出去,笑着道:“铁爷从来不露,今天被沈老爷子拉出来挡一手,必然是此中高手!这五万元虽是我拼了一身大汗赢来的,为了向高人讨教,就拼它一下子吧,铁爷,请!”
铁飞龙不知所措地把六颗骰子抓起来,投进皮杯里面,抓在手中摇着、摇着,却一直不敢往桌面上扣下去。
哈瑞云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铁飞龙,亏你还是王庄的总管,连一点魄力都没有,不过就是五万元罢了,紧张成这个样子,何况又不是输你的钱!”
铁飞龙再看看沈君山,他居然完全平静下来,又恢复了平时从容的样子,实在弄不清这老家伙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
铁飞龙再想:“管它呢!反正输的是公帐,既不要沈君山掏腰包,也不是自己掏腰包,要是一直输下去,或许还有点麻颧,沈君山已经放下了话,就此一注封门,输了就输了吧,王庄在赌局上,白送出去十来二十万也是常有的事,反正总有别的方法弄回来!”
一咬牙,杯口笃的一声,倒扣在臬子上,四周的眼睛都集中在那圆圆的褐色皮杯子上面,然后,又迫不及待地把目光投向了哈瑞云的手。
哈瑞云却毫不在意地伸出了手,用三个手指提着杯子轻轻地揭了起来,四周立刻哗的一声发出了惊呼?
六颗骰子散乱地排列着,一个六,一个五,两个二,两个么,总共加起来才十七点。
六粒骰子的赌法有很多种,他们赌的是最简单的一种,以点数总和多者为胜,每颗骰面上最大的是六点,以六六三十六点为最大,六个么为最小。
铁飞龙一掷只有十七点,那实在是很小的点数,他们前五把,每次都是三十点以上。高手对局,也是以摇骰听声的手法为上乘,因为每颗骰子的点面不同,骰点是凹下去的,么点的凹孔最大,踫到别的骰子,声音也略略有异,把么点的骰面在杯中控制朝上,反扣下去,就正好掉了个向,变成六点在上了。六点是最大的点子,争取到越多越好,但是,六颗骰子杂在一个小皮杯中,要听出那么细微的撞击之声,又谈何容易,据说最佳的高手,也不能控制四到五粒骰子。
这两个人前五局都在三十点之上,证明秦风跟沈君山都到了最佳高手的程度,所差的是秦风每次都有五个六点,而沈君山却只能控制到四颗,所以他连输了五注。
没想到铁飞龙一把却掷了个十七点,随便找个人,信手摇一下,也有八成的把握吃定了他。
因此,那一声惊呼只是为了惋惜。五万元一局,别说是在王庄,在别的地方,如上海、北京等大都市的大场合中,也是少见的。
铁飞龙掷了狗屎不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