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丈深渊,其下怪石磷峋,激起滔天白浪,令人看著目眩神荡。
如堵堵山般的猛急海风,刮在岩上被阻得旋转疾掠,稍微轻弱一些的物件也会被卷入海中。
“得!得!”
一阵轻脆的蹄声传来,十人同时张开双目,每人都向那羊肠小径看去,然而蹄声倏然停止。
“劳各位久候,朋友们敢情是冲著我摩云客唐震天来的吗?”人尚未现身,一个粗豪雄飞的声音
已震耳传来,不但盖过了风声,更撼得山壁簌簌着响。
十人中没有一个答腔——
又是一阵轻快的足步声传来,小径上转出那身著破皮袄,满脸短刺般乱髭的摩云客唐震天来。
他一眼看清场中十人,面上飞快地闪过一丝惊容,但立即为他那惯常的不屑神色所淹没,只闻他
傲然道:“想不到江湖中一等高手全聚会於此!”摩云客暴笑著,他那股满不在乎的神情是任何人也
难忍受的。
“狂徒!”十人中的那位白发老者,冷哼道:“今日你大限已到,有什麽遗言趁早留下吧!”
摩云客脸罩寒霜,似怒非怒地道:“反正我唐震天也活得够久了,有你们十人陪葬也不算虚此一
生。老娃儿,你又有什麽话说?”
这童颜鹤发的老者,正是天下闻名的“不老童子乐平”,武功出自华山派,为华山派有数高手之
一。
不老童子哈哈一笑,缓缓站起身来,另外九人也随同立起,在摩云客身前站成个扇形。
“让老夫为你引见一番吧!”不老童子笑嘻嘻指著从右算来第一位那白发苍苍的老婆婆,道:
“这是荆楚澹河沟金姥姥!”
摩云客似谦还傲,形式地抱一抱拳,答道:“久仰!久仰!金姥姥太看得起区区在下了!”
金姥姥饱历风霜的面上涌起一片狠毒的笑容,叱道:“铁翼雕金如龙可是阁下给毁了的?”
摩云客唐震天满脸不屑,鄙极地道:“在下手中杀贼无算,那有许多功夫去记这些小贼姓名!”
金姥姥手中铁拐一顿,白发根根竖起,似要暴起发难。不老童子连忙将她拦住,道:“金姥姥慢
来!咱们讲清楚再动手不迟……”说完他指著第二位,一个樵夫打扮,一身短衣短裤,露出双毛黑泥
脚,腰插一柄雪亮利斧的汉子道:“这位是峨帽樵子连克狄……”
“久仰,连兄雄霸蜀地一方,今日也有兴至此一游!”摩云客唐震天仍是狂傲已极地道。
“这位是嵩山浮月寺静心方丈……这位是甘陕大侠白衣秀士种少恺……泰山空灵大师……黑白双
剑裴氏兄弟……武当夺魂剑客潘君佩……崆峒派生死剑康麟……想来阁下都有个耳闻。”
这一大串足以震惊整个武林的名号,在不老童子乐平的口子徐缓说出,一点也不显得带著火气。
摩云客一生傲笑武林,何种大阵仗没有见过,但今日面前这十人,堪称是武林的精英全聚於此了,
是以他也不得不心生戒意。
“十位武林高士,我摩云客三生有幸能参与这场盛会,不论各位与我唐震天有无瓜葛,今日也得
一一讨教了!”唐震天仰天长笑,视眼一刖十人直如无物。
这十人完全冲著摩云客才来此的,金姥姥首先持拐而出,指著唐震天骂道:“别人怕你唐震天心
狠手辣,我老婆子可不吃你这一套,今天就让你尝尝金家铁拐的味道。”
这金姥姥娘家姓顾名紫英,也是鲁地一大武师之女。自嫁与楚地澹河沟铁拐金峰后,不到四年金
峰即因暗疾谢世,遗下一子取名金如龙,被宠爱得如心头肉般,然而却被摩云客毁了。
唐震天一代豪客,生平行事但凭当时喜恶,是非观念在他心中根本不存在,这当然是因他早年受
到一莫大刺激之故。正因此他纵横江湖,只要一伸手莫不置人於死地而後已,这才使江湖中人俱对他
痛恨入骨。
摩云客看看如猛虎般的金姥姥,又看看四周围著的高手们,心知退路已断,今日要全身而退已是
件办不到的事情。
“你要第一个送死?”他狞笑道。面容上已全是杀机。
金姥姥到此时反而平静下来,显出她老练的经验,她将铁拐杖平指对方,缓缓说道:“我要第一
个取你性命!”
唐震天傲然一笑,不屑道:“凭你一只铁拐杖尚不够,还是大夥儿一齐上吧!”其实他心中可有
点畏惧这十位江湖一流高手同时进攻呢。
不老童子乐平自然明白他的心意,想到己方都是成名多年名重一时的人物,如何能联手合攻一人?
因此他笑著道:“唐大侠尽管放心,咱们决不以多为胜。”
唐震天有点赧颜,但仍带著讥讽道:“如此甚好!”说完“呛!”的一声,白虹剑已盈然在握。
他这拔剑姿式真是快速绝伦,场中十位高手几乎没有一位能看清楚了的。
金姥姥眼见对方兵刃已出,口中招呼一声,铁拐杖微顿,身形已是前行一丈,相距唐震天不足六
尺。
“咱们先将话说在前头!”她狠声说道:“今日你唐震天的命是非留在此处不可,否则……”
摩云客打断她话,仍傲然道:“否则就是你们十条命留在此了,是不?”
金姥姥点点头,道:“就是这样!”说完退後一步,将手中铁拐杖一式“举火扫天”向上竖起,
算是进招的礼数。
唐震天毫不在意,迳将手中剑往斜上一抛,那白虹在空中划出一条光亮银虻,自动地又落入手里。
这招有个名堂,叫“绕日长虹”,不但是唐震天仗以成名的“大罗剑法”的起首式,而且如果练得精
纯,真可取人首级於百步之外。
不老童子在场外看得摩云客露出这手功夫,惋惜的叹了一声,对身旁数位高手道:“想到雁荡大
侠的心血绝艺要从此永绝尘世,咱实难心安呢!”
泰山空灵大师也露出戚然神色,应道:“如非这魔头杀孽过重,贫僧真不忍心下手垄断此雁荡一
脉!”
敢情这摩云客正是雁荡大侠的唯一高足。只见他听得火起,道:“咱唐震天可不需要你们的假慈
悲。老婆子,进招吧!”
金姥姥嘿嘿一阵冷笑,她心中可顾忌唐震天十馀年来的声名,也知道雁荡一脉素出高手,自然对
敌得非常慎重。只见她拐杖一转,喊声:“有僭!”突地一招“横扫千军”,铁拐杖夹著呼呼劲风直
往唐震天腰间碰去。
唐震天艺高瞻大,自己手中握的虽是轻兵器,对那金姥姥沉重已极的杖势,仍是毫不顾忌,只见
他右手横里一架,一道白光直往铁拐绕去。
金姥姥反而不敢轻试敌剑,心知白虹犀利久负盛名。立刻杖式一变,改横扫为直刺。
唐震天的功夫确实较金姥姥高出许多。两人出招俱如猛虎般,凶狠桀厉,但数招不到金姥姥已相
形见拙。
只见摩云客一柄二尺白虹左插右插,好似一个巧女在绣著花般,神情轻松已极。反观金姥姥,只
见她满是皱纹的脸上,巳布遍了汗珠。一拐一杖俱是慎重无比。
旁观的九人虽都看出金姥姥不是摩云客的敌手,但他们都是名望高崇之人,就是被杀死也不能联
手进攻一人啊!於是每人脸上都有一股忧虑神色。
这时金姥姥已被逼得连连後退,一只杖使出“二郎担山”,平地涌起一双杖影攻向对方左胁,左
掌并指如喙,“拨草寻蛇”飞快往对方胸前点去。
金姥姥功在荆楚确是一方之首,尤其“追风三十六杖”更是上上之学,只可惜她天性太浮躁,不
能完全领悟其中精髓。
唐震天明白自己所处地位是何等危险,尚有九人虎视在旁,因此早打定去一个是一个的主意。
金姥姥的这招“二郎担山”与“拨草寻蛇”配合虽妙极,但在唐震天这种大行家眼里,仍发觉两
股力道未合间,尚有一丝破绽可寻。
立时他一招“霸王御甲”左掌在胸前往外一拂,平常的招式在他手里竟成了妙绝的守式,只见金
姥姥的“二郎担山”被平淡地化了去。
而唐震天的白虹已凛然高举,在空中打个圆弧,反映著阳光发出耀日的光华,好看已极。
嵩山浮月寺静心方丈才喊声:“要糟!”
果然金姥姥因一招失著,胸前空门大开,只见白蛇陡地一连三点,正是“天罗剑法”中,极厉害
的一招“云龙三点首”。 见那白虹短剑化为三道极淡的剑气,分三个方向右、左、中一齐刺向金姥
姥胸口。
一股血泉喷处,唐震天如飘风般退後一丈,满脸挂著得意神色,眼看著金姥姥颓然倒下去。
“哈哈!谁要作第二个?”他狂傲地向其馀九人说道:“摩云客手下从不留活口!”
空灵大师与静心方丈同时低头,诵道:“我佛慈悲,但祈助弟子一臂之力,诛此万恶之人!”
不老童子乐平面有惭色,心中对金姥姥不无愧咎,但他又有何法呢?他愤愤道:“唐大侠高艺不
凡,但咱们十人早存必死之志。让老夫先来………”
白衣秀士钟少恺已领先步出,说道:“这一场由我先吧!唐大侠,请!”
他连场面话都省得讲,一张摺扇,如猛虎般往对方扑去——
一场场争战下去,日光流转,渐渐已是日薄西山了。
舍身崖上已躺著三具尸体——金姥姥,白衣秀士钟少恺,武当夺魂剑客潘君佩。三人的死法几乎
相同——一剑毕命,唐震天确实作到了不留活命的地步。
场中黑白双剑裴氏兄弟正展开一双长剑,如翩翔双蝶,将摩云客困在核心,飞快地打著转。
唐震天凶戾之气上冲华盖,鬓发散乱,但一招一式却稳重异常。攻则迅如闪电,守则固若金汤。
看得周围的人不住点首,也不住叹息。因为到底唐震天称得上一代豪客啊!
黑白双剑裴氏兄弟在武林中地位崇高,只因两人素来对敌同进同退,剑又是一白一黑,故被冠上
“黑白双剑”的美名。
这两人年岁都已中年以上,连劲装也是一黑一白,此时两人黑攻白守,白守黑攻,不但配合得妙
到毫厘而一身小巧功夫实堪称江湖仅见。
摩云客满脸都是杀气,一柄白虹涌起无边银光,加上左掌翻飞,如狂飚怒涛,竟将两人攻得直打
转O。
“江湖上贤兄弟的盛名如星辰之北斗,也不过是如此!”摩云客鄙笑著。白虹蓦地一招“箭射双
雕”,一左一右分攻两兄弟,竟将两人各自逼退一步。
黑白双剑一生纵横大江南北,何曾受过这等奚落,面上俱显出愤怒神色,但技不如人又奈何?
太阳已只剩下一点顶儿,从清早战到此刻已是足足四个时辰。这时光线一暗。只听峨嵋樵子道:
“大师,咱们也无须留情,还是联手把他废了!”
峨嵋樵子是介乎正邪之间人物,此次与不老童子,净心方丈等一同联手,也只因摩云客将他最宠
爱的侄儿给杀了。
摩云客轮番交战,虽他体力过人,精神仍充沛异常,但他可不敢尝试被数人联手进攻的滋味。
空灵大师,浮月寺静心方丈与不老童子乐平俱是名门正派人物,自不肯双战一人。但剩下的一个
崆峒派生死判康麟,摩云客却对他不太清楚,他伦眼往康麟处瞥了一眼,只见唐麟虽很焦灼,但一处
生死判仍斜插背上,似乎还没有动手之意,立刻唐震天松了口气,他自忖,即使加上个峨媚樵子,自
己仍有把握抵挡得了。
黑白双剑趁著对方心神偶分之际,突然加劲猛攻,只见哥哥黑剑从右直削,弟弟白剑斜砍,两股
力道一刚一柔,刚者力量奇重,风声劲急,柔者飘忽虚渺,有如鬼魅。
“啊!”
一声响处,摩云客左掌极其巧妙地一掌拍在黑剑剑背,力道竟是怪异已极,将黑剑震得退後一步。
右剑却化成一片光幕般罩向白剑,又闻一声“叮!”白剑竟被削去一截。
这裴氏兄弟两人俱被挡出圈来,脸上都有一丝愧色,但他们已打定不死不休,齐喝一声又联手攻
上。
只听劈拍之声连起,两兄弟竟完全改变战法,轮流去与摩云客左掌硬碰硬。
要知一个人武功可凭天资练至极高强之境地,凭著一柄兵刃可对敌千万人,但在内功方面,除非
相差太远,就很难一人挡二,或以一挡三了。
黑白双剑打了这主意,以为自己兄弟俩凭著牺牲一己性向,也可将摩云客内力消去大半,那麽后
继者即可轻易除去敌人了。
他俩人的一番心意也太良苦,但摩云客老江湖如何会不明白?只见他身形有如风里乱絮,突然变
得飘忽不定起来,竟一味避免与两人硬对硬。
摩云客的功夫越使越奇,腾身时如摩云灵鹤,伏地时有如疾闪银狐,不但去向令人捉摸不定,神
妙异常,即使那柄剑,也突然也变得飘忽起来。
黑剑有些焦急,他是哥哥,平素都是以他为主控制攻守,这时他方寸已乱,一掌掌如山般拍出,
又宛如狂飚奔涛,但对摩云客毫无作用。
这时在小径大石边,突然露出一个小脑袋,场中人虽全是顶尖高手,但俱为这惊心动魄的博斗所
牢牢吸引,谁也再分不出心去注意旁的一切。
一对小眼睛从野草隙缝中透过,又是那明亮已极的光芒……
“嘿!好疠害的人啊!”小孩的童声细得如蚊吟,但却被剑风,与海风完全淹没。
这声音如果被场中任何人听到,一切都会改观了。因为双方都不会愿意这场搏门被人窥去,摩云
客有他特别的原因,不老童子却因他等是十人轮战一人,这点如果传入江湖,真会使十人丧尽了脸。
两声惨号响起,名满江湖的黑白双剑也在此舍身崖下不为人知地死了,也死得太不值得。接之而
上的是泰山空灵大师,他光秃秃的脑袋冒著丝丝热气,清瞿而瘦削的脸上有股冷凛神色,他没有说话,
只用一双充满慈悲的眼睛,牢牢看著对方。
太阳已隐没很久,地上躺著的数具尸骸刺目而惊心,唐震天身上也负了伤,但他有无穷的精力,
看来仍毫不疲惫………
“呼!呼!”
海风吹得更疾,将唐震天的乱发吹得飘飘扬起,挺直的鼻梁,深而朗亮的眼神,紧闭而显出坚毅
的嘴唇,这些都是一个英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