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一处绝地,入者有死无生,知道的人谁愿牺牲性命入洞?可是偏偏就有。
这里面当然必有古怪,必有无可抗拒违逆的理由存在。
因此李百灵点点头,道:“好,我不去就是。但我告诉你,如果你有万一生路,一定是水路而不是陆路。因为只有那百丈飞瀑的凶险水路,任何人从未考虑过有可能逃生。
正因如此,那才是唯一生路。若以先后天八卦推算,悬崖下的凶险急流飞瀑,正属生门。”
她眼光中含有安慰鼓励,还有一点惜别之意。又道:“我会在下游等一段时间,当然是等你。
唉……我并非不知道人生中,时时会发生一些不得不舍命去做的事,却想不到会发生在我认识的人身上……”
小关在朝阳下深深吸口气,感到全身气力充盈,真力弥漫。
前面数尺就是悬崖,有块木板标志,只出那儿有绳梯可供攀援下崖。
他已经黏上胡须,背插一面五指宽金色令牌,戴着斗笠,身穿灰色长衫。看来绝对像是一个老者而不是年轻小伙子。
四下无人,但他却无法肯定这一点。
当下下了决心,由绳梯援攀着往下滑落。
千仞悬崖令人心惊胆战以及手心直冒冷汗。
假使不是武功高强胆气极壮之人,这会儿不手足皆软,凌空栽跌下去才是怪事。
小关存着必死之念,倒也心居泰然。
一步一步往下爬,也不知落下了多少个十丈,岩壁忽然陷凹消失,再攀落丈许,且喜已是一方突岩,像座宽大阳台。
绳梯到此为止,他随即跳落岩台上。
脚踏实地之后,举目一望,不错,是一座洞府门口,洞内光线黯黑得多,一时也看不清楚洞府里面情状。
他先在岩台边缘向下俯视,只见下离那道激湍急流尚有七八十丈。
这么高跳下去,纵是平静深潭,也难活命。何况这道急流不少巨岩突出水面,一旦碰上,非摔成一团肉酱不可。
踏入洞门之前,小关回头瞧瞧晴朗天空。
浅浅蓝色予人以宁谧无垠之感,但可悲的是这恐怕是他此生,看见蔚蓝天空的最后一眼了。
入洞五丈左右,洞口传来震耳惊心的一声巨响,登时一片黑暗,不问可知洞口已被封死了。
他深信洞门必是坚牢严密如铁桶,绝难攻破脱身。
所以懒得回转去查看,径向前行。
这条宽大甬道不知有多长多深,四下一片漆黑。
小关只好双手交叉向前直伸,以免一下子碰到石壁而头破血流。
这样屈屈曲曲行去。走着,走着,无边黑暗使他心中渐感茫然,脑子也大见麻木停顿…
……
小白驴轻灵稳健地窜涧越坡,如履平地。
它的断腿才接上七八个时辰而已,居然完全康复如常。大概由于它天生异种,生命力特强,加上李百灵的妙手灵药所致。
李百灵照例盘膝端坐鞍上。
绿衫黄裙迎风飘拂,果真像是仙子一般。
她并不费力就算出那“金狮戏球局”后面悬崖下那道急流,到前面的山脚下就会变成平静缓慢。
她说过会在那急流下游守候一段时间,现在正要去做这件事。
但左面远处山腰忽有人影闪动,定睛看时,竟是一女两男,徒步奔行山径,不时停下来四下张望。
但由于山势角度以及近身树木遮掩,李百灵能看见他们而他们却瞧不见她。
李百灵反正不急,便停驴取出千里镜细看。
只见那女的大约有十八九岁,浅红色的长裙,外罩雪白罗衣,眼睛大大的,相貌既美且甜。
两个男子年纪都约是廿五六岁。
其一长相敦敦厚厚,微带笑容,手提一柄连鞘长刀。
另一个相貌清秀,天庭广阔突出,鼻子又高又直。
此人使李百灵吃一惊,心想:怎的这太原彭一行也到这黄山来了,他们赶的是什么热闹呢?她本不知此人姓名,还是昨天才从玄剑庄总管洪圭口中得知的。
忽见彭一行等三人似乎有所发现,都停步聚拢,一齐望着前路。
过了片刻,他们前面忽然出现人影。
也是一女两男共三个人,在千里镜中瞧得甚是清晰。
但见这三人年纪都在中年以上。那个女的阔面高颧,眉浓口大,可说既凶又丑,手拄黑色奇形杖。
一个中年男人作道家装束,相貌斯文秀气,腰悬长剑。
另一个穿着得有如乡巴佬,手拿一支长达三尺余旱烟袋。烟袋头巨逾拳头,若是钢铁质地,敲上一下可碎人颅。
他们速度好快,身形乍现便已到了那三个年轻人前面两丈处,陡然一齐停步屹立。
彭一行等惊讶地瞧着对方,看他们来势大似不善,但自问又没有过节,事实上连面都未见过一次。
那凶丑中年妇人开口时,面色彷佛变成更青黑,杀气腾腾,喝道:“你们来黄山干什么?快快从实招来,否则……哼……”
声音甚是刺耳难听。
彭一行抱着连鞘长剑施礼道:“我们打算找一个人。”
他居然没有发火,涵养倒真不错。
凶丑妇人冷笑声宛如枭鸣,道:“嘿,嘿,那可真妙,我们碰巧不准找人,你怎么说?
”
彭一行仍然彬彬有礼,道:“既然我等在此令诸位有所不便,那么我们暂时避开就是了。”
常言道是伸手不打笑面人。
那妇人虽然凶狠自大,也发不出脾气了,颔首道:“好吧,你们循原路回去,这回我也不计较了。”
他们对答了几句话工夫。
李百灵的神驴小白已驮着她无声无息来到附近。
这时彭一行迟疑一下才决定了,道:“我们这就往回走,敢问我们几时才可以经过这边?”
凶丑妇人大概半生头一回碰到这么好脾气而又有礼貌的年轻人,反而招架不住,道:“这个……这个……等一会儿就行。”
彭一行抱拳道:“遵命。”
当即回身行去,其余一男一女也默然转身跟着走。
他们在一余丈外转弯看不见了。
凶丑妇人皱起浓眉,道:“邪门,这几个小子邪得紧。”
但在李百灵或任何外人眼中,邪门的却绝对不是彭一行等而是这三个老的。
佩剑道人淡淡道:“你的招牌得改一改啦。其实我和温老二也全都得改名换姓。以后你叫我做善良,叫他仁翁。”
拿着旱烟袋的乡巴佬呵呵一笑,道:“盖老大就爱胡扯乱盖,怪不得三十年来从没有人尊称你一声邪剑盖松山大剑客,却管叫你盖仙……”
凶丑妇人面色一黑,道:“温老二,我呢?人家背后叫我什么?你老实告诉我。”
温老二笑道:“你黑心夜叉庞缺娘还不够可怕么?谁还要改?”
黑心夜叉庞缺娘似乎对那么难听外号,反而很喜欢,听了欣然颔首,面色登时变白了许多。
忽地瞿然侧耳倾听,道:“盖老大,瞧瞧谁来了?”
邪剑盖仙应声同一时间飘飘倒跃数丈,身形飞上一株高树枝桠,旋即纵回原处。
这一来一去捷逾鬼魅,轻功之佳令人咋舌骇汗。
他道:“是你的丫环飞凤和小林小徐三人。看来小林小徐武功大有进步,大概跟你几个丫头差不多了。”
温老二连连摇头道:“盖老大别这样说,提防这母夜叉心中恼怒,说我们长老堂七大长老,六个排斥她一个,武功都不传授她的丫环。”
盖仙道:“怎么会。我们三人交情最深,别人不肯教,你我还能不肯成吗?那是教规严格规定如此,我们也没有法子。
再说长老遗缺若是由女子补上,自然得技艺超群,冠绝十名候补弟子之上不可。
正如庞三妹比我们都高一筹才行,你以为这条教规定得那么肤浅多余?哼,其实大有深意,大有深意……”
话声甫落,但见一女二男三道人影疾如飞鸟纵落在他们前面丈许处,各自施礼。
盖仙摸摸下巴还不算长的黑髯,道:“小林,你先报告。”
一个腰系两枚流星的壮汉躬身道:“属下亲眼看见金长老独自出现,然后沿绳梯缒落悬崖。
不久又听到长生洞府的洞门关闭声,那声音有如春雷郁郁沉沉,远远传出,连地面也隐隐有点震动。”
盖仙道:“小徐,你说。”
小徐身量比较高瘦,年约三十。手握一对银光烁闪的判官笔,也躬身道:“属下所见所闻,正如林勇师兄一样。”
盖仙道:“你的确看见金长老本人?”
小徐口气极之肯定,道:“的确看见。”
盖仙转过目光,落在那个相貌秀美的妙龄少女身上,道:“飞凤,你呢?”
飞凤应道:“都一样。”
她口气态度没有林徐二人那么诚惶诚恐地恭谨,气氛大见轻松。
“可是……”她又说道:“小婢不知何故,觉得金长老好象有点异样,却又说不出原因。”
黑心夜叉庞缺娘和盖温二长老交换一眼。
黑心夜叉庞缺娘问道:“是不是金长老的衣饰、神态、身材、动作等有某一点与平时不同?”
飞凤恍然道:“对,对,好象样样都有一点点不同味道。”
温老二瞿然道:“咱们得想个法子查明白才行。”
盖仙凝目寻思一下,忽然笑道:“不必了,金长老金同外号九面阎罗。这外号除了与武功有关,另一样就是易容乔装之术。
他变成另一个人之时,除了面貌,连动作姿势都一齐变。
今天他独赴本教绝地,明知有死无生,心情自是大为激荡,因而举止姿势不能保持如常,在不知不觉中变成其它的人,实是不足为异。你们以为如何?”
第四章 玉鱼佩
彭一行目瞪口呆,望着房谦原本吊在半空的身子渐渐下降,直到落在地上,才如梦方觉这是由于把房谦放下来的人,正是白衣胜雪,容光夺目的雪羽仙子李百灵。
那彭一行经过太平县城,无意中听说有一个骑小白驴如此这般的美女进了黄山山区,忽然记起了半年前在玄剑庄那个美女。
他还曾陪她到城某处取回那头小白驴,然后一切皆归于虚幻,皆归于无有。
他不知道她是谁,也不敢打听。但半年来她屡屡在他梦中出现,甚至平日清醒时,也常在他心版上浮现玉容。
这就是他们忽然会折回黄山山区之故。
现在擅自作主将房谦放下之人,既然就是这个美女,彭一行根本连抗议能力都完全没有所以彭香君比他先开口,道:姊姊,你贵姓名呀!李百灵告诉了她,声音态度很和悦可爱。
彭香君轻轻道:但刚才拜月教的长老们说过不许放房大哥下来,除非……
李百灵道:我都听见了。
她过去玉手一拂,房谦身上束缚全解。
那几条姆指粗又老又纫的山藤,几乎快刀也剎不断,在她织织指尖之下,有如枯绳朽索通通断了。
她又微笑道:香君,你来瞧瞧,你解得开解不开他的穴道。
彭香君过去一看,摇头道:不行。她用力炮一行肩头,彭一行失魂落魄道:我□□我也不行。
李百灵道:对了,人家已摆明了说,只要有人解得开他被封之穴,就可以让他自由。
她笑了笑,笑容有如春风,使人觉得十分舒服,又道:“偏巧我会这门封穴的解救手法,你们说这是不是天意?”她坐言起行,玉手连拍三掌,房谦应手跳起,深深呼吸几口气,便向李百灵躬身行了一礼。
李百灵说出自己姓名外号,之后问道:“令师冯前辈还健在世上么?”房谦摇摇头,道:“我时先师逝世,到现在已经十年有多了。”
李百灵哦一声,道:怪不得你只得到冯前辈一流杀手刀法,他后面一截精深功夫大概还来不及传给你。
房谦大讶道:是,正是,李姑娘如何得知的?李百灵指指自己脑袋,笑道:这儿想出来的。假以时日,我意思说你如果不拼掉性命的话,你也有机会三悟后面的境界。那时你便超出于杀手的境界了。
不过以房谦寥寥仅有两次的表现来看,任何人都敢断定,他除非躲在家中不踏入江湖一步,否则的话,恐怕寿命不长,定必英年夭折无疑。
李百灵转眼望向彭一行,问道:你那天黎明时分,潜入玄剑庄窥看人家练功,为什么有人说你奉命窥察朱伯驹的武功,以供他的仇家三考。
彭一行忙道:没有这回事,我只不过久闻玄剑庄秘传武功精深明无比,那天顺路经过,便忍不住去偷看一下。那朱庄主仇家是什么人,我全然不知。
李百美道峨也只知睛则不甚了了。你们兄妹的内功家数都是得自崇明岛白家。
据我所知,白家自从三十年前,老二白文展离家不知所棕,其后老大白文山死了,便人才凋零,已没有出类拨萃的高手。
你们敢是得到失躁避世的白文展亲传,但为何你剑法又不是白家路数,简直连一招半式都没有,为什么?彭一行立刻回答,看样子好象恨不得连肝肠也掏出来给她。
他道:事情是这样的,据说廿余年前,家父因某一机缘,帮助过一个有病无钱困在客栈的人,后来这人还在寒舍将养了几个月才离开。
他一直不肯说出姓名,临走前他留下一本小册子,是他这几个月亲笔写的。小册子的内容就是我们兄妹所练的内功。
他停歇一下,眼见李百灵很感兴趣的样子,便赶紧又道:寒家兄弟姊妹有九人之多,但只有我和香君有兴趣修习。
起初据说可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但我们练了两年,发现不止强身那么简单。
又凑巧家父一位朋友识得不少武林异人,所以我们都拜过几个师父,学会好几派的剑法李百灵领首道:原来如此,也真亏得你们练成这副一拜师学艺,能够学到三脚猫功夫已不错了;但你们日下成就,容易,真不容易。
她稍稍寻思一下,又道:可是你一定想不到你偷入玄祸,我可不是吓唬你。
根本上玄剑庄已经跟棕查明你的姓名住所。
至于迟迟不动你们之故,目的只是想从你身上追查仇人下落系如何,你和我会否再见。
很凑巧的,我们居然又碰面了。
彭一行听得似懂非懂,有点傻住。
反倒彭香君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