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水微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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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水微澜- 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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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幺嫂忽然殷勤起来道:“招弟来,我跟你梳。”她果然进房去把梳子取出来。 
  梳头时,她道:“招弟快十二岁了,再半年,就可留头了!只是这么大,还没包脚, 使得!你的妈真是小眼孔,没见识,心疼女,也不是这样心疼呀!” 
  顾天成道:“请你帮个忙,好不好?” 
  她笑道:“我又不是你的小老婆,野老婆,连你女儿的脚,也要劳起我来!”说完,又是一个哈哈。 
  钟老幺倒不觉得怎样,却把顾天成怯住了。 
  幸而话头一转,又说到报仇上,钟幺嫂忽然如有所触的说道:“三贡爷,我想起了,你不如去找我们主人家曾师母,只要她向洋人说一句,写封信到衙门去,包管你出了气不算,你那二百两银子的借帐,也可以不还哩!” 
  顾天成猛的跳将起来,两手一拍道:“这主意真妙!那怕他们再凶再恶,只要有洋人出头,硬可以要他们的狗命的。” 
  钟幺嫂得意的说道:“我这主意该好?” 
  顾天成不由冲着她就是一个长揖。跟着又把在他袁表叔家学来的请安,逼着她膝头,挺着腰,伸着右臂,两腿分开,请了个大安,马着脸,逼着声气,打起调子道:“幺太太费心了!卑职给幺太太请安!并给幺太太道劳!卑职舍下还有一只公鸡,回头就叫跟的给幺太太送上,求幺太太赏收!”于是又一个安。 
  钟家夫妇连招弟都狂笑起来。钟幺嫂笑得一只手捧着肚子,一只手连连打着他的肩头道:“你……你……你……那里学些怪……样子!……成啥名堂!……” 
  顾天成自己也笑了起来道:“你不晓得吗?这是官派。做官的人都这样,我费了多大的力,才学会的,亏你说是怪样子哩!” 
  好半会,钟幺嫂才忍住了笑道:“这样闹官派,看了,真叫人肉麻,亏你学!……你目前还在想做官吗?” 
  “那个不想做官呢?不过运气不好,凑合了别人。要是袁表叔不走,这时节还不是老爷了!省城里打个公馆,轿子出,轿子入! 
  钟幺嫂捧了个佛道:“阿弥陀佛!幸亏你输了,若你当真做了官,我们还能这样亲亲热热的摆龙门阵吗?看来,你还是不要去找曾师母,我倒感激那般人!” 
  顾天成忙道:“快莫这样说!我就当真做了官,敢把我们的幺嫂子忘记吗?若是把那般人饶了,天也不容!幺嫂子,你没看见我昨天挨趸打的样子,想着还令人伤心哩!你只问招弟,我那身衣裳,是 样的烂法!” 
  钟老幺又裹起一竿叶子烟来咂着道:“三贡爷,你认得我们曾师母吗?” 
  顾天成愕然道:“我?……并不认得!” 
  “那你 样去找她呢?” 
  “对呀!”他瞅着钟幺嫂出神。钟幺嫂只是笑。 
  钟老幺喷了几口浓烟道:“找她去!”用嘴向他老婆一努。 
  钟幺嫂如何就肯答应?自然又须得顾三爷切切的哀求,并许下极重的酬报,结果,自然是答应了。但如何去向曾师母说呢?这又该商量了,并且顾天成诚然万分相信洋人的势力,足以替他报复出气,但对于曾师母的为人,与其力量,却还不大清楚。平日没有切身关系,谁去留心别人,如今既要仰仗她的大力,那就自然而然要先晓得她的身世了。 
 
九
  钟家之所以能投佃到曾家的田地,就因钟幺嫂一个亲姐姐在曾家当老婆子,有八年之久,很得曾师母的信任的原故,而曾师母的历史,她最清楚,并且有些事她还参与过来。曾师母相信她是能守秘密的,她自己也如此相信,不过关于曾师母的一切,她只告诉了两个人,一个是她的丈夫,一个就是她的妹妹钟幺嫂。这两个人也同样得她的信任,以为是能守秘密的,而这两个人的自信,也与她一样。她丈夫已否把这秘密信托过别人,不得而知,而钟幺嫂则是先已信托过了她的老实而能守秘密的丈夫,现在经顾天成一问,她又相信了他,当着她丈夫说道:“三贡爷,因为是你,一则你是好人,不多言不多语的,二则我没有把你当作外人。我把他们家的事告诉你,你千记不要泄漏呀,说不得的!我向我门前人也是这样嘱咐的……” 
  “……曾先生今年下乡来收租子,你是看见过的。那么矮,那么瘦,又那么穷酸的样子,不是一身伸抖衣裳,就不象猴儿,也象他妈一个叫化,你该猜不出他会有田地,有房子,有儿女呀!只算是妻命好,若不靠他老婆曾师母,他能这样吗?怕眼前还在挣一两银子一个月,未必赶得上我们这些庄稼汉哩!” 
  “说起曾师母,恰恰与他相反,你没有看见过。我跟她拜过年,拜过节,送过东西,是看熟了的。几高,几大,不很胖,白白净净的,硬跟洋婆子一样。圆圆一张大脸,高耸耸一条大鼻子,不很好看。却是喜欢打扮,长长的披毛,梳得拱拱的,外面全没有那样梳法。又爱搽红嘴皮,画眉毛,要不是看见她打扮,硬不信一个女人家的头面,会那么异模异样的收拾。穿得也古怪,说不出是 个穿的,披一片,挂一块。一双大脚,难看死了,硬象戏上挖苦的:三寸金莲横起比!走起路来,挺胸凸肚的,比男人家还雄壮,那里象一般太太小姐们斯文。就只是全身都是香馥馥的,老远你就闻着了,比麝香还好闻。姐姐说她有一间房子也收拾得异样,连曾先生都不准进去,我没有看见,说不来,其实哩,就我看见的那间房子已摆得很阔了,姐姐说象那样好的穿衣镜,琉璃灯,全成都省便找不出第二家来。 
  “人倒好,很和气的,一点不象别的有钱人,不拘对着啥子人,总是笑嘻嘻的,有说有讲。姐姐说,再难得看见她发过气,挖挖苦苦的破口骂过人。 
  “不过,说到她的来历,就不大好听了。不许你向别人泄漏的就是这一点,三贡爷,你该不会高兴了乱说罢? 
  “听说她是一个孤女,姓郭,父亲不晓得是做啥的,早就死了,家里又穷,到十四岁上,实在没奈何,她妈要把她卖跟人家做小。不晓得 个一下,着一个姓史的洋婆子知道了,跟了她妈二十两银子,把她收养在教堂里。把她的脚放了,头发留起来,教她认字读书,说她很聪明,又教她说洋话,有五年工夫,她的洋话,说得同洋人一样,打扮得也差不多,男洋人女洋人都喜欢她。久而久之,不晓得 个的,竟和史先生有了扯扯,着史师母晓得了,大闹一场,不许她住在家里,史先生没法,才商量着把她带到重庆,送给另外一个没有洋婆子的洋人。 
  “听说那洋人并不是教堂里的人,象是啥子洋官,岁数已大,头发都白了。她就老老实实当起洋太太来。听说那洋人也很喜欢她,特为她买了多少稀奇古怪的好东西,她现在使用的,全是那时候买的。足有三年工夫,那洋人不知因为甚么,说是要回国不再来了,本要带她走的,是她不肯,她害怕飘洋过海;那洋人没奈何,哭了几场,只好给了她很多银子。 
  “她回省时,已经二十五岁了,我姐姐就在这时候去帮她的。 
  “前头那个史洋人依旧同她好起来。可是那洋婆子又很歪,史先生不敢公然同她在一起,只好给她做个媒,嫁给曾先生。 
  “曾先生是个教友,那时穷得心慌,在教堂里不知做了件啥子小事,一个月才一两银子的工钱,快要四十岁了,还讨不起老婆。一下讨了个又年轻又有钱的女人,还有啥子说的,立刻就算从糠篼里头跳到米篼里头了。不过也有点不好受的地方,史先生要常常来,来了,总是同曾师母在那间不许别人进去的房间里,半天半天的不出来。曾先生也好,从不出一口大气,巴结起他的老婆来,比儿子还孝顺。 
  “到现在,已是八年了,一个儿子七岁,一个女儿五岁,却都象曾先生,这也怪啦! 
  “史先生在教会里很多人怕他,衙门里也钻得熟。听说从制台衙门起,他都能够闯进闯出的。不过要找他说事,却不容易,只有找曾师母,要是曾师母答应了,比灵官符还灵。不过曾师母也不好找,找她的人太多了,十有九个是见不着的。” 
  钟幺嫂说完之后,又笑道:“三贡爷,这下你该晓得,我只管答应了你去找曾师母,事情还是不容易的呀。我想来,对直去找她,一定不行,虽说我是她的佃客,我 个好说为你的事呢?你同我非亲非故,只是邻居,为邻居的事去找她劳神,她肯吗?我看,只好先去找我的姐姐,请姐姐去说。不过找人的事情,也不好空口说白话的呀,多少也得送个水礼,你说对不对?” 
  顾天成自然应允了,请她明天就去,她也答应了,到末了,又向着顾天成笑道:“三贡爷,你要弄明白,我只是为的你呀!” 
十
  但是钟幺嫂在第二天并未进城去,因为顾三奶奶死了,她不能不在顾家帮忙的原故。 
  顾三奶奶之死,别的人只晓得是害痨病,舍不得钱吃药死的。就中只有几个人明白,她本可以不必死得这样快,或者慢慢将养,竟不会死的,假使钟幺嫂不为一只死鸡去与她一闹,假使钟幺嫂把抢去的鸡还了她。她之死,完全是一口气气死的! 
  顾天成只管说不懂甚么,但对于老婆总未嫌到愿意她死。既然气死,他又安能若无事然? 
  在吃午饭时,在老婆呻唤了一阵,便绝了气。顾天成跳起脚的哭;招弟看见他哭,也哭;阿龙还是小孩,也哭。 
  一片哭声从院子透过林盘,从林盘透到四面散处的邻居。于是在阿三麻麻木木正烧倒头纸时,大娘大嫂婶婶姆姆们先就涌了来,而第一个来的便是钟幺嫂。 
  她一进房门,就把顾天成从床边上拉起来道:“哎哟!人死了,连罩子都不掀开,她的三魂七魄, 个出去呢?不要哭了,赶快上去,把罩子下了!” 
  她在诓住招弟以前,也放声大哭了一场。并望着一般男女邻居说:“真是呀,顾三奶奶,那里象短命的!平日多好,见着我们,总是和和气气的,一句话不多说!……心又慈,前月一个叫化子走来,我才说一声可怜,天也冷了,身上还是披的那件破单衫。你们看,顾三奶奶当时,就把三贡爷一件烂夹衫取出跟了他。……象这样的人,真不该死!女娃子才这么一点大,再过两三年,等招弟半成人了,再死,不好吗?……可是,顾三奶奶也太手紧了,病得那么凶,总舍不得钱吃药。我看她一回,总要劝一回,我说:‘三奶奶,你又不是吃不起药的,为啥子拿着命来拚?不说这些平常药,几十百把钱一副,就是几两银子一副的,你也该吃呀。三贡爷也不是只认得钱的人,他也望你的病好呀,我亲耳听见他抱怨你舍不得吃药,你为啥子这样省呢?况且又没有儿子,还怕把家当跟儿子吃光了,他不孝顺你?’……你只管劝她,她总是笑着说她病好了些。说起真可怜,前天我听见她有个药鸡方子,晓得又舍不得杀鸡的,我才杀了只鸡跟她送来。你们看,这人也太怪了,生死不收我的鸡,还生死要拿她一只下蛋母鸡还我!……象这样的好邻居,那里晓得就会死哩!不说三贡爷伤心,就我们说也心痛啊!” 
  顾天成简直不晓得人死之后,该怎样办法,只是这里站站,那里站站,随时把女儿牵着,生怕她会随着她妈妈走了似的。 
  一个有年纪的男邻居,才问他棺材怎样办,衣衾怎样办,“也得在场上请个阴阳来开路,看日子,算七煞的呀!”他遂把这一切全托付了这位老邻居。而钟幺嫂却处处都要参入支配,好象她也是顾家的一分子。只有一件事,是那老邻居认为她做对了的,便是打发阿三赶三十里到顾三奶奶的娘家去报信。 
  邻居们来帮忙,绝没有饿着肚皮做事的,这又得亏了钟幺嫂,一天四顿,全是她一个人同着两三位女邻居在灶房里做。也算省俭,几天当中,只把顾三奶奶舍不得吃而保存着的数坛咸菜泡蛋,吃了个干净。此外仅在入大殓,供头饭时,叫厨子来做了好几席,杀了一口猪,若干鸡。 
  顾三奶奶的娘家,只来了一个嫂嫂。进门来就数数落落,哭了一场。哭她妹子太可怜,为顾家苦了十几年,害病时没有请上三个医生,没有吃过补药,死来值不得;又哭她妹子太省俭了,省俭到连娘家都不来往,“你平日怕娘家人来沾你一点光,你现在死了!能把家当带走么!”又哭她妹夫没良心,怎不早点来通知,也好让娘家来一个人送她妹子的终;又哭她妹子没有儿,为甚么不早打主意,在亲戚中抱个儿,也有捧灵牌子的呀! 
  一番哭,已把顾天成哭得心里很不自在;钟幺嫂并把他喊在灶房里,向他说:“这样的娘家人,才不懂事呀!那里是号丧,简直在骂人!骂你哩,已经不对了,那家愿意好好的死人呢?别人家里死了人,那个又不伤心咧?再骂到死人,更不对!人已死了,就有天大的仇,也该解了,还这样挖挖苦苦的骂,别的人听了,多难听!你看,我难道与你三奶奶没有过口角吗?要说仇气,那可深呀!前天听见她一死,我骇得啥么样的,赶来,伤伤心心的哭了她后,还向着众人专说她的好处。……”加以大殓之后,她嫂嫂就要抢东西回去,说她妹子既死了,她就不忍心再住在这里,看见招弟。就想到妹夫以后讨个后老婆的情形,“有后娘就有后老子,以后招弟的日子才难过哩!若是舅舅家里事好,我倒把她领去了,如今,只好把姑姑的东西拿些回去做忆念,招弟大了,愿意来看舅舅舅母,又再来往好了!”名曰做忆念,却恨不得把顾家所有的东西,整个搬了家去。 
  这下,把顾天成惹冒了火,老实不客气的就同他老婆的嫂嫂大闹起来。闹到若非众人挡住,她几乎被妹夫痛擂一顿。她也不弱,只管打骂吵闹,而终于将箱柜打开,凡见可拿的细软首饰,终于尽量的向怀里与包袱里塞,这又得亏了钟幺嫂,硬不客气,并且不怕嫌疑,口口声声说是为招弟将来着想,而与她赌抢赌吵,才算留存了一部分,使旁观的人又笑她太爱管闲事,又佩服她勇敢,而顾天成则五体投地的感激她。 
  官绅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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