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理。黄长贵真的就成了王长贵,成了王勇的堂叔。
很多年以后,王齑缃去世了,王长贵替他办了后事,买了墓地。料想不到的是,等到王勇终于回来祭拜父亲的时候,王长贵也已经躺在墓地里了。
王勇听到胡三桥说,你是北方人吧,我部队里的战友,也有很多北方来当兵的,也跟你这样,个子高,你们喜欢说,咱家乡那旮旯。旮旯那两个字,很奇怪的,一个九在上,日在下,一个日在上,九在下,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王勇说,那是东北人,我们是华北。胡三桥说,华北我也知道的,华北大平原。胡三桥又说,你们华北的风俗是怎样的呢?上坟的时候上些什么?王勇说,我们从小就离开家乡了,我父亲没有跟我说起过风俗的事情,也可能他是想告诉我的,但是没有来得及。我一直在外面忙,很多年都没有回老家了。胡三桥说,我也出去好多年,我在老山前线打仗的时候,家里人都以为我死了,其实我没有死,但是我的好多战友死了,他们就葬在那个地方了,再也回不来了。我那时候想不通,思想上有点不正常,老是钻牛角尖,昨天还好好的活着的人,活蹦乱跳的,今天就没了,就躺到地底下去了,我想不通。我在他们的墓地里走来走去,我想也许他们没有死,会爬起来。那个墓地很大,我走来走去,看到的名字都是我的战友,都是熟悉的名字。但这些名字,后来被风雨吹打,渐渐地看不清了,我就拿了笔和红漆,去替他们描名字。后来他们就叫我复员了。我知道,他们以为我的神经出了问题,其实我心里清楚,不是神经问题,只是思想上有疙瘩,后来我就回来了。我离开家乡的时候,白鹤山还是一座长满了树的山,我回来的时候,它已经做了公墓。我当公墓管理员,替住在这里的人描他们的名字,其实你大概能猜到,我可能是在完成我的一个心愿。王勇说,你还是惦记着你的战友。胡三桥说,你猜对了。
王勇要走了,让父亲永远地孤独凄凉地躺在这里。胡三桥明白王勇的心思,在墓地里胡三桥经常看到这样的人,他看得多了,就能猜到他们的心思。所以胡三桥说,你放心去好了,我会在这里陪着他们,我会拔草修枝描字,让这个坟看上去很清爽。明年清明的时候,你有空再过来看看,没有空的话,也不用年年来的,过几年来看看也行。王勇的心,忽然就放了下来,踏实了,胡三桥就是他的一个朋友,一个亲人,一个可以把任何事情托付给他的可靠的人。
王勇回去以后,渐渐地安定下来,又回到繁忙的工作中。在工作之余,他的爱好是欣赏书画作品。但自从去扫墓归来,王勇每次都会不由自主地从许多藏品中独独地挑出胡三桥的那幅古木高士图。王勇收购的这幅胡三桥,算不上他收藏中的珍品,价格也不贵,是一幅比较一般的画,胡三桥也不是个名头很大的清朝画家。王勇这里,有扬州八怪,还有更古时代的画家的作品,也还有近来很看涨的一些人,比如陆俨少等等。但是王勇忽然对胡三桥有了兴趣,研究起胡三桥来,好像有一个任务在等着他去完成似的。王勇觉得,可能是因为惦记着墓地里的那个胡三桥,好像老是有话要跟他说,当时忘记向他要一个电话,现在跟他联系不上。他也曾花了些时间和精力,几经周折查到了白鹤山公墓管理处的电话,查到号码后,王勇就把电话打了过去,找胡三桥。接电话的人不是胡三桥,王勇听到他在电话那头喊,老胡,老胡,电话。但是没有胡三桥的回音,接电话的人对王勇说,对不起,胡三桥出去了,你哪里,找他有急事吗?王勇愣了愣,他没有急事,甚至也没有不急的事,什么事也没有,所以他一时说不出话来。电话那头的人又说,你是客户吧,有什么事情跟我说一样的,或者,你改天再打来找胡三桥都可以。电话就挂断了。王勇没有再打胡三桥的电话,却把惦记的,b情转到画家胡三桥身上了。
但是胡三桥的资料并不多,王勇先从网上查了一下,只有如下的内容:胡锡硅(1839—1883),初名文,字三桥。江苏苏州人。胡三桥的基本情况就这些,倒是他的名号和印章特别的多。从这些名号和印章中也许能够了解一点胡三桥一百多年前的某些想法,但王勇总觉得不够,还差些什么。王勇又去买了其他一些书和词典,但那里边写到胡三桥的,都只有很小的一段。比如有一本书上介绍,胡三桥是苏州吴县人,画过《除夕钟馗图》,现在收藏在故宫博物院。仅此而已。在故宫博物院藏品《明清扇面书画集》第二册中,看到他的一幅寒江独钓图,但介绍的文字就更少了:胡锡硅,号三桥。苏州人。工人物,花卉。
王勇的工作助理说,王总,你要买什么资料,你把单子开出来,我们替你跑书店。王勇说,还是我自己找吧,我也不知道我要什么样的资料,要看起来才知道。王勇经常出差,逛了全国许多大书店,也仍然没有找到更多的关于胡三桥的东西。
王勇寻找胡三桥和了解胡三桥的想法搁浅了,他的事业蒸蒸日上,越来越忙,他以为胡三桥渐渐从他心里走开了。不久以后他有个项目在苏州投资,和以往的谈判不同,宴席上除了政府领导和企业家,还来了一位特殊的人物。他是这个镇文化站的老站长,早已经退休了,现在却频频出现在乡镇的经济项目谈判中。他是来讲文化的,他要向大家证明,这个地方有丰厚的历史积淀和文化底蕴,是可持续发展的风水宝地。五十年前,老站长还是城里一名年轻的小学老师,有一个星期天,他在朋友那里借到了一辆自行车,就骑着它出发了。他走呀走,最后就在这个离太湖不远的小镇上停了下来。老站长自己都没有想到,这一停,他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被这个地方吸引了,走不了了,他从一个城里人变成了乡下人。在以后的几十年里,大家都知道文化站有个城里来的站长,但是很少有人见到他,老站长永远在乡下跑,他从这个村跑到那个村,又从那个村跑到这个村,寻找名人遗迹,了解风土人情,搜集历史留下来的点点滴滴。老站长退休以后,更如泥牛人海,遁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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踪影。可是忽然有一天,老站长被找到了,被请了出来。在从前的漫长的岁月里,老站长将那些东西一点一滴地装进自己的肚子里,现在到了他将它们大把大把还出来的时候。老站长像一尊珍贵的出土文物,被供到乡镇的每一个宴席上。他怀揣着几十年里拍下的几百幅黑白和彩色的照片,告诉大家,这是吴王井,这是古里桥。他还讲了一件又一件的名人轶事,讲了一个又一个的民间故事和民间传说。他喝了酒,脸颊通红,两眼放光,他的话多得超过了乡镇的主要领导。但领导始终兴致勃勃,他并不因为老站长喧宾夺主没有了他说话的余地而显得情绪低落,他是一位年轻的有水平有作为的干部,他知道,这是科学发展观。
其实一到苏州,王勇就已经明白了,固执的胡三桥并没有走,他仍然盘踞在他的心底深处。现在王勇再一次动了打听胡三桥的念头,可是老站长的话语像放了闸的江水,滔滔不绝,汹涌澎湃,没有任何人能够插到他的话里边去。后来王勇终于等到了机会,那时候镇领导的手机忽然响了,因为他的手机铃声比较奇怪,是一个东北口音的人在讲话,有人找你了,有人找你了。而且声音还特别响亮,一下子把老站长愣住了,老站长没有发现桌上有人说话,但怎么会听到有人用东北方言说话呢?就在这时候,王勇抓住了机会,说,老站长,我刚才听你说到这地方的地名,许多是王家浜,李家湾,都和水有关系吧?那有没有胡家浜或者胡家湾之类呢?老站长已经回过神来,因为他已经弄清楚插进他的密不透风的话语中说东北话的是手机,所以他很快调整了思绪,迅速地回答说,有,有个胡家浜,就在太湖边上。王勇说,会不会是胡三桥的家乡?老站长愣了愣,奇怪地看了看王勇,说,胡三桥?你是说胡三桥?你知道胡三桥?王勇说,我一直在找胡三桥。老站长说,你没有搞错人吧,胡三桥不是现在的人,是清朝的人,他是画家,可惜名头不大,很少有人知道他的。而且,而且,他的名字并不叫胡三桥,三桥是他的号,他的名字叫胡锡硅,生于道光年间,死于光绪年间。你找的是他吗?他看到王勇点头了,赶紧又接着说,可是,可是这个胡家浜村没有姓胡的人家。从前也有人到这里来找胡三桥,我带他们去胡家浜,结果才发现,胡家浜的人都不姓胡。王勇说,那胡家浜不是胡三桥的家乡?老站长说,胡家浜的人说,从前太湖常闹水灾,一闹灾,许多人家就连根带枝整个家族都迁走了,其中很可能就有胡家。王勇说,有什么可以证明的吗?老站长说,没有。没有证明,也没有家谐,也没有后人,甚至没有野史,没有传说,没有民间故事。什么也没有,可能因为胡三桥名头不大。可是胡家浜的人不在乎什么证明,他们说胡三桥就是他们的人,要不然,他们村怎么会叫胡家浜呢。前两天我去的时候,他们正商量着要到外面去寻找胡三桥的线索和资料,他们说,虽然现在我们没有人姓胡,但是我们不会忘记先人,没有先人就没有我们的今天。
在王勇听到这地方有个胡家浜村的那一瞬间,王勇是决定要到那里去的,可是后来王勇改变了主意。从苏州回去后,王勇划掉了工作日程上的所有计划,决定回一趟老家。很多年前王勇离开家乡,后来就没有回去过。他其实早就应该回一趟家乡了,但他总觉得自己还做得不够,他又继续努力。本来他的还乡计划还要往后拖,但是现在王勇忽然说,我要回家了。
王勇是个果断的人,做事情从不拖泥带水,这许多年他在世界的上空飞来飞去,也有无数次经过家乡的上空,但他始终没有停下来。在王勇决定回家的第二天,就已经到了家乡所在的镇子。其实家乡离他并不算很远,但在他感觉中,家乡是远的,远到回来一趟,竟花去了他几乎半辈子的准备时间。
王勇在家乡受到隆重的接待。大家都猜王勇会带回一些钱来,为家乡做点事情,修一条路,造一座桥,建一所小学。事实也果然如此,王勇决定资助家乡的钱,比大家事先猜测估算的还多一点,结果是皆大欢喜。
最热闹最高潮的是最后的宴席,摆了好几桌,把附近的老人都请来了,还有家族里的远远近近的亲戚。王勇小的时候,他们是看着他怎么长起来的,现在王勇长大了,回来了,他们都很高兴。他们还记得王齑缃携全家逃走的那个夜晚,有一个人说,你们走了以后,就下雪了。
后来王勇的一位堂叔喝了几杯酒,脸红起来,他拉住王勇的手说,小勇啊,我经常在电视里看到你。另一位表叔说,可是你比电视里瘦多了。大家都看着王勇,研究着他和电视里的王勇的不同之处。王勇有些发愣,他一直就是这个样子,胖也胖不起来,瘦也瘦不下去。电视他是很少上的,只有一次,是做一个关于清代画家画品的欣赏节目,请到他,他去了,与他的工作是没有关系的,纯粹是业余爱好。而且也不是新闻节目,是一个纯艺术的节目,想不到家乡的人竟也看到了。至于胖和瘦的差别,王勇想,也许是拍摄角度的关系吧。一个表兄有点担心地说,王总,你身体怎么样,不是突然瘦下来的吧?突然瘦下来,就要当心了。这个表兄的话,让大家的兴奋情绪有些低沉下去,所以另一个表兄不乐意地说,你不懂就不要胡说。从前都说千金难买老来瘦,现在年纪不大的人,也都喜欢瘦,瘦一点身体反而好,反而有精神。叫王勇要小心的那个表兄也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就赶紧扯回来,说,是呀,一看就知道王总身体很好,要是身体不好,他能造那么多的高楼大厦吗?大家就轮着说楼了,一个说,怎么不是。我们看到电视里拍出来,你造的那些楼,真棒。另一个说,听说你已经把楼造到北京去了。再一个说,还北京呢,王勇已经在美国造楼了。
王勇这才明白了,乡亲们把他当成了另一个王勇。那个王勇是南方的一位房产大鳄,他胖而高大,在圈内素有“巨鳄王勇”之称。他个性鲜明,不喜欢低调生活,经常在各种媒体露面,乡亲们在电视上看到的,就是他。这是一个和王勇名字一样但经历和从事的事业完全不一样的另一个王勇。
起先王勇还想跟大家解释一下,但他很快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对乡亲们来说,他是哪一个王勇其实并不重要,只要他是王勇就行。
清明时节,王勇带着女儿来白鹤山扫墓。正是扫墓的高峰时候,公路上车辆堵塞,公路两边摆满了摊子,卖鲜花、卖纸钱,还卖各种各样的冥品,豪华轿车,漂亮姑娘,别墅,钻石项链,都做得很精致。还有一个壮汉在喊,伟哥伟哥,便宜的伟哥,一块钱一打,一块钱一打。伟哥也是纸做的,在阴间的人,使用的物品,全都是纸做的,而且要在他的坟前焚化,不然他就用不上。王勇的女儿看着这些冥品,笑得弯下腰,掉出了眼泪。许多扫墓的人,不知她在笑什么,都拿奇怪的怀疑的眼神看着她,又看那些冥品,他们没有从那里边看出什么好笑来。
王勇的车堵在了一个妇女的摊前。这个妇女的摊上,没有那么多东西,她只卖纸钱和香烛。中午时间,一个孩子来给妇女送午饭,午饭装在一个搪瓷罐子里,是白米饭和一些青菜。但妇女并没有吃,她正在做生意。她说,买点香烛吧,买点纸钱吧。王勇买了纸钱香烛,他还想买一束鲜花。妇女说,这里买不到真正的鲜花。王勇说,我知道,他们卖的花,是从坟上拣来的。妇女说,你要鲜花,其实可以到地里去摘,你往山上走的时候,沿路都有花。虽然是细碎的小花,但它们是新鲜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