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要再去看两三家病人。您一个小时以后来取药吧。”
“我想把自己手头上的这些金霉素先让他吃了。您看……”
“原来如此,可以。那就不用再开药了。”
医生用脸盆的热水洗着手,又接着对民子说:
“早晨的空气很冷,对病情影响很大。要多注意,别让室内的气温变化太大。”
“好。”
“最近这段,一天我要走三十二家。一会儿就是一个新病人。工厂那边,每天都有新病人等着你。真是让人吃惊。”
医生骑着轻便摩托离去了。听着远去的摩托的声音,民子决定今天晚上就呆在这间房子里。她是第一次住在男人的房间里。她为自己辩解,自己是作为医生、作为护士留在这儿的。但是,这样的辩解反而使她脸上发热发红。
民子从学生时代就在爱着栗田。但是,在别人眼里,她颇为理智,十分聪颖,性格爽直。人们都没有把她作为女性来对待。所以,她也竭力隐藏起自己的爱情。另外,栗田清秀俊美,颇受女孩子喜欢。在粟田面前,民子总是控制着自己的感情。她也曾想尽量不引人注目地把自己这女性的爱情处理掉。
另外,民子对恋爱还存在着一种恐惧。说穿了,这也是因为她担心自己不可能获得甜美的爱、难以将这爱持久下去。
但是,今天,望着昏迷中的、像婴儿一般熟睡的义三,她的爱没有丝毫的踌躇犹豫,没有受到任何的阻碍羁绊,尽情地喷涌出来。她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自由与幸福。
高跟鞋与拖鞋
圣诞节——25号这天下雨了。
明天就是星期日。清爽的东南风轻拂着蓝天。空中仍悬挂着白色的月亮。
这天,房子的邻居突如其来地要搬家离去。房子正在为她们帮忙收拾。
邻居的三姐妹,最大的叫伸子。有人告诉伸子不要过分坚持自己的要求,应该适可而止。因为她们并不具备正当的权益,过分的话反而会吃亏的。老二加奈子,特别想马上得到一笔钱。最小的则不愿意老住在这间简陋的小房子里,想彻底改变一下自己的生活。所以,到了12月份她们就到处去找搬迁的房子。
特别是加奈子,她对现在的那点工资十分不满意。她有一个朋友在青梅线上的一个叫做福生的街镇上在歌厅做舞女,平时总是显得十分富有。这使加奈子这个年轻姑娘羡慕不已。当她听说福生有空房子时,马上就动心了。
就在房子的弟弟离开人世的两天之前,她们三姐妹去了一趟福生,定下了房子。她们三姐妹好像都打算在歌舞厅当舞女。不过,最小的妹妹才14岁,所以最后还是决定她由住在东京赤羽的亲戚收留下来。
“对不起,房子。守夜、送火葬场,你那么累,还让你来帮忙……”
老大伸子道。房子摇摇头,说:
“没事,这还能让我分分心……总是那么呆着,心里老害怕。不过,你们这么快就搬走了。以后,我太孤单了……”
“明白,明白。小和刚死,让你一个人孤单单的,我们也是放心不下的。”
“房子,要不你也和我们一块去舞厅工作吧。”
加奈子试探着房子说。
“那个什么,那地方有个叫卡萨布兰卡的饭店,刚建成,就在车站旁边。听说,过圣诞节前夜时,T城一带的夫人、小姐穿着老式的夜礼服,就像舞女似的,满不在乎地向饭店的客人要小费……够厉害吧。咱们可没法比。不过,饭店还特别欢迎,特别的高兴。我也想过得痛快些房子,你那么漂亮,成天去数弹子店的弹子,太没劲儿了。就凭你这双眼睛,往歌舞厅一呆,那就像大钻石一样,光彩夺目。”
加奈子一边聊着,一边把有数的衣物放进包裹里。
“有人问我,愿意不愿意在这儿的那所医院工作……”
房子也不再隐瞒这件事了。
“那太好了。房子,你就一个人,没有必要陪着我们去往海里跳。”
老大伸子一边用绳子捆着行李,一边高兴地对房子说。
昨天,负责千叶医院事务的人也给房子送来搬迁费的支票。金额和邻居姐妹的相等。这全靠伸子她们的交涉才得来的。为弟弟的葬礼,伸子她们也给房子帮了许多忙。
加奈子绷着脸问:
“这脏乎乎的小火炉,还有这锅也带走?”
“那当然了。要不然,到了那儿就得马上去买的。”
最小的女孩正在往一个陈旧的正方形书包里装着西服和睡衣。学习用品和鞋已经包在包袱皮里。
“光给你们添麻烦。还没报答呢,你们就走了。”房子伤感地说,“守夜的那天晚上,和尚突然来了,真让我吃了一惊。后来才知道是加奈子去叫来的。当时,我真是高兴。”
“是姐姐让我去叫的,她说要是不念经,小和太可怜了。那寺院才让人吃惊呢。那个和尚是新制中学的老师。家里有四五个男孩子。他夫人比我们穿得还要破烂。”
“那是叫‘布施’吧。三百日元是不是少了点儿。”
“不少。给他上的饭,他吃得可香呢。”
伸子对房子说。
到了下午,邻居亲戚的女孩来接最小的雪子了。那个女孩看上去和雪子差不多大。从外表看上去,她家的生活也并不富裕。
在等搬运公司的车来搬运姐姐们的行李时,雪子一直和那个女孩在正在建医院的院子里玩。
三姐妹的神色里看不到任何分别的孤寂。她们似乎已经彻悟,习惯了人世中的离合聚散。另外,也许是因为她们都想彻底告别这种贫穷不堪的生活。
三姐妹走了。寒冷的冬日的天空上出现了艳丽的晚霞。高大的烟囱吐出的黑烟向远处缓缓飘去。
房子的心就像上了箭的弓一样绷得紧紧的。
弟弟死后不过三天,这里的小屋生活就要结束了,就像打开的扇子被折断了一般。
房子要去义三那儿告诉义三她要在他身边工作。要是这能成为现实,那该多么幸福啊,她想。
房子仔细地洗了洗手和脸,又对着梳妆镜打扮了一下。脸上涂上胭脂后,房子好像变了个样子。她涂了擦,擦了涂,忙碌了一阵。
她用力地拍打了一下奶白色毛衣的肩部和胸部,似乎要掸掉上面的灰尘。
房子双手合十,对着用白布裹着的骨灰盒,说了句“我去去就回”,然后便穿上短外套,蹬上红色的木拖鞋,向河边道路走去。
房子去领福利补贴金时,都要经过义三住的公寓。所以,从这所建筑刚刚建时,她就很熟悉这一带。有时碰到掷球的学生把球扔偏了,她还帮他们捡拾过。
一个女人来到收发室。她告诉房子义三的房间后,又补充了一句:
“他生病了,一直没上班。”
房子心里不禁一惊。会不会是那夺去了弟弟生命的可怕的流感传染给了他。房子心里发沉,一阵慌乱。
义三房间的门打开了两三寸,正在通风换气。
房子立在门前,定了定神。
门前脱鞋用的水泥地面上整齐地摆放着一双褐色的翻毛高跟鞋。
房子知道屋里有女性的客人后,突然感到十分沮丧。
“对不起。”
她叫门的声音很小很小。
房子把脸靠近门的缝隙,想再叫一遍。可当她看到里面坐着一个穿着灰毛衣的年轻女人,她的脸几乎贴着躺在那里的义三的脸上时,便离开了那里。
房子觉得自己全身的血似乎停止了流动,继而又冲涌起来。她没有空暇考虑任何事情。她只是觉得自己来到了一个自己不该来的地方。
第四章
放在瘦弱的手上的手
明亮的日光照射在脸盆的热水里。
剃须膏是民子送来的礼物。
义三从崭新的膏管中挤出些许,闻了闻它的气味。
在小圆镜子里,义三看到了大病之后的自己的病弱的眼睛。胡子也从来没有蓄过如此长。
圆形的陶制火盆上坐着一个小水壶,里面散发着煮沸了的咖啡的香味。
“凑合刮刮就行了。”
民子说话的口气又像是母亲或姐姐一样。
“嗯。”
义三绷着嘴,一边刮着脸一边应道。
“不过,你这手还是挺有劲的。我以为它要发抖,挺危险的。”
“没事。已经没事了……”
义三转过头去,发现民子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刮胡刀片的移动。不过,义三并没在意。
今天已经是新年的第四天了。
要是没有民子的照护,自己这条命恐怕早就没有了。义三想。
当然,也未必就会死掉。义三是个医生,他相信今天的医学,也熟知新的治疗方法和它们的效果。
但是,他也不是没有见过那些在大医院里因偶然而死去、因偶然而生还的病例。的的确确,有时事情就是来自于偶然。
其实,义三不是就没能救活房子的弟弟吗?!虽然房子的弟弟不是义三治死的,但是义三终归没能让他活下来。另外,义三作为医生不是也让自己生命垂危了吗?!
或许正是民子才救活了自己。自己应该这么去想,应该记住民子的恩情。
义三对于病重时的情形已经什么也记不得了。尽管如此,他却留下了对于病痛的记忆。这会使他一辈子也难以忘却的。
大年三十、正月初一,就在这新旧之年交替的夜晚,义三终于恢复了正常的意识。在宿舍管理人的妻子的好意安排下,义三喝上了吉庆的屠苏酒,吃上了美味的杂煮菜。
31号晚上,民子很晚才回到自己的家。不过,新年的上午她又返回了义三的住所。
2号、3号,义三渐渐恢复了体力,但他仍然躺在被子里休息。他把自己全部交给了民子,在内心中享受着这一切。
雪白的浆洗过的褥单的边角上,用墨写着两个小字:井上。
“井上。”
义三把民子的姓读出声来,问道:
“这是你写的。”
“对。往洗衣店送时写的……”
义三只有一条褥单。为了替换下这条脏污的床单,民子从家里拿来了这一条。
毛巾睡衣也是全新的。还有枕罩、杯子、香豌豆花都是民子带来的。义三简直就像睡在民子的世界中。
“那位小姐真是仔细,体贴人。”
管理人的妻子对民子赞不绝口。
“当个女医生,真是太可惜了。”
“当医生的就得仔细,体贴人。”义三说。
义三的枕边摞着桃子寄来的三封信。桃子不知道义三患病的消息,所以每封信上都写着同样的话:你早点回来。你为什么还不快点回来呢。
昨天收到的信里还夹着从地方版的报纸上剪下的天气预报,还有一张积雪量的表格。这表格像是桃子画的。
天气预报是这样写的:12月31日,北风,晴,傍晚有雾。明天1月1日,北风,阴,下午有雪。
生长在雪乡的义三看到预报,心中生出对雪的思念。
从幼时起,每到寒气逼人的冬夜,义三都是在对翌日降雪的祈盼中进入梦乡的。
这个寒假,他本来也是准备回去看雪的。但没想到得了这场大病。按这种状态恢复下去的话,过了1月7日的七草节,就可以看到家乡的雪了。
不过,在回家之前,一定要去看看房子,看看那个像风中摇曳的火苗般的房子。
义三呆呆地用手摸了摸刮好了的下颚,想着自己的心事。
在义三的身后,飘浮着咖啡的香味,还有勾人食欲的烤面包的清香。
“啊,痛快多了。”
义三把棉袍的前面掩了掩,坐在民子身旁的桌前。
“穿上布袜子。不穿要着凉的。”民子对义三说。
“我哪有布袜子那么好的东西。”
“那就穿袜子。”
“你还真有点吹毛求疵。”
义三随口开了句玩笑,然后老老实实地站起身来。他打开壁橱,准备找袜子。
看到整理得十分规整的壁橱,义三不禁一惊。袜子都被洗得干干净净,而且每双都卷成一个圆团放在那里。
“这全是你干的?”
“是啊。我没事干嘛。你整整昏睡了两天啊。”
“让你真是干了不少事啊。我要是再多睡些日子就好了。要是睡上两三个月,像蛇那样冬眠就好了。要是那样,你说不定还会建成个像模像样的房子呢。”
“你舅舅不是正在建大医院吗?!”
“我可不是灰姑娘。”
义三颇为愉快地嬉笑着,望了望这位亲人般的女友的眼睛。
民子的眼神中充满着温情与满足。这使义三的眼神顿时变得认真起来。
当义三拿起匙子准备加糖时,民子的手放在义三的手上。
“你真是瘦了。说什么也是得了一场大病啊。”
民子用手握住义三的手腕。
“是瘦了。你看,大拇指都可以挨到中指上了。当然,你的手指细长些……”
民子松开手。
“要不是你来了,这个年,我大概要到那个世界去过了。”义三深有感触地说。
民子高兴地,像打机关枪似的说:
“我第一次来是在圣诞节的前夜。你病得真重啊。可是,我一看到你的脸,你就大声对我说‘正等着你呢’。”
“对你说?我可是一点儿也记不住了。”
义三用洁白的牙齿咬着面包,又看了看民子的眼睛。
民子的话使义三想起了自己在高烧的折磨中,在昏睡的过程里曾一直在等待着一个人的到来。也许他盼望的正是房子那双手对自己的抚摸。
一眼望得到底的河
“我明天想到外面去看看。没事儿吧?”
听义三的口气,像是在征得民子这位医生的同意。
“得穿暖和些,晚上可不行。你准备去哪儿?”
“想练练腿脚……”
义三想去看看房子。但他没有说。
“过了七草节,我还想回老家看看。”
“长野县。那儿很冷吧。”民子皱了一下眉头。
“大概正在下小雪呢。老家给我寄来张积雪量的图表。积了足有五尺厚呢。”
“那也能滑雪了?”
“嗯。我可是雪里长大的孩子。所以,今年怎么也得到雪里去一趟。”
“我也想去。”
“我们那儿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