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先生真可爱。把他爸的悄悄话都说出来。我立刻赞美起他可敬的父亲,赞美他父亲目光如炬,有着爱因斯坦也自愧不如的大脑。
我衷心感慨,要不是你爸当初英明伟大的决定,这社会早乱了套。我指指他们六个说,这种人早就变成了螃蟹。我再指指警察的手说,就是太委屈它了。
警察先生不断点头,眼里有幸福的光,说,你讲得对,这四个男的是嫖客。这二个女的是小姐。根据按《治安管理处罚法》的最新规定,警方在查获卖淫嫖娼违法人员时,一律要对违法人员进行拘留并通知其家人,并处于罚款。你是举报人,将获得我们颁发的奖金。警察先生撕碎刚才的最后宣布,准备重新拟写判决书。我吓坏了。我忘了这里不是法庭。他们六个人也吓坏了,也忘了这点。
侯国文说,警察叔叔,我不是嫖客。
警察先生说,别套近乎。你脸上的皱纹比我爸脸上还多,还好意思让我做你叔叔?你是不是诅咒我早点进棺材?
李明白喊,同志,我真的不是嫖客。这位被你上了拇指拷的,是俺老婆。叫孙微。当年是职业大学的校花。你可去查。
警察先生说,我看不像嘛。你说她叫孙微,我还说她叫李微呢。刚才我给她上手铐时,怎么不见你嚷,还是这位嫖客——你叫啥?警察先生起身,用警棍捅捅庄南。
我叫庄南。
警察先生笑了,牙齿雪白,说,还是庄男提出了意见。这不,他们两人都在墙壁上一起飞嘛。一个是梁山伯,一个是祝英台。
警察先生的幽默感真好,饱读诗书,学富五车,这样精彩的比喻也能随口道出。我乐了。韦茜哭了,警察哥哥,我不是小姐。真的。我不是。
你不是?难道我是?警察先生惊异了,用警棍挠挠头,看看我,说道,她不是小姐,是大妈?皮肤这么好,用了啥牌子的化妆品?我明天也去买,给我妈用。
于仲达叫道,警察爷爷,我不是嫖客。我是一个屁,你行行好,把我放掉吧。
警察先生皱起眉头,说,我最讨厌你这种看了几部周星星的影片就自以为后现代的人。你懂什么叫后现代?什么叫作屁?若承认自己是一个屁,在大庭广众之下,敬请闭嘴。警察先生手中的警棍毫不客气地捅向于仲达的肚脐眼。这回,于仲达忍住了,没再吭声。
孙微愤怒了,空中转体三百六十五度,大拇指在金属圆圈里发出呻吟,你耍我们啊?
是啊,老子就是耍你们。寻你们开心。老子都困死了。还要给你们做笔录。你去投诉我啊。还有你,羊什么?
羊小群。
你他妈的也给我蹲那边去。看着你贼眉鼠眼的样,气不打一处来。人家打烂你二张桌子,四把椅子,十个酒杯,三瓶酒,五个烟灰缸,你居然好意思要人家赔三千块钱?还有,你卖的是啥酒?别以为我没喝过嘉士伯。超市有得卖,六块钱一瓶。人家喝了你三十瓶,你黑了心要收一千块?你真以为你是陈天桥?我这双手弹过钢琴?操,我这双手逮过几百个你这样的小流氓。
警察先生,你真是包公转世,狄仁杰在世。我笑了,高声叫道,飞快地把屁股从椅子上挪开,对着这位可爱的警察一鞠躬。惨,惨到顶点,今晚遇上穿警服的卓别林。
你们六个赔羊小群一千块。所有的费用都在内。还有,以后少喝点酒,别借酒劲砸东西,少来这套。孙女士,眼睛别瞪得这样大,人家会误以为你是国宝,把你装笼里保护起来。我给你解开手铐。乖点。别乱动。上拇指铐的滋味不大好受吧?我说你,是不是觉得警察局是你家?声音的分贝这么高,你以为自己是意大利著名女高音苔巴尔迪?给你一个建议,这位庄男是好男人,敢于英雄救美,虽然擒拿术有待练习,但敢于对警察同志下手就是好同志。不如,你改嫁吧。警察先生用警棍顶了顶自己的帽沿。佩带着庄严警徽的帽子歪去一边。年轻的警察先生舌绽春雷,好了,现在都酒醒了吧?你们给我滚!
就这样,我们回到洒满黎明的大街,活像七个被黑夜撇下的鬼魂。不过,我在步出警局的一刹那记住了一件事。是墙壁上的公示栏告诉我的。年轻的警察先生姓雷,名小强。
小强,蟑螂的另称,嗜好淀粉、糖类、痰汁,也咬食书本上的糨糊、衣物甚至是自己的粪便和同伴的尸体。是疾病的传播者,能携带伤寒、痢疾杆菌等几十种流行病菌。由于外表和行为令人相当厌恶,人们又叫它偷油婆、滑虫、香娘子……是地球上现存的最古老的昆虫之一,家谱可搜寻到三亿年前。
我暗暗发誓,总有一天,我要摁破这只蟑螂的肚皮,抽出他的肠胃。用他的内脏在他脖子上打出一个漂亮蝴蝶结。我目送着他们六个消失在茫茫人海里辛酸的背影。尽管我不是他们肚子里的蛔虫,但我读懂了他们的眼神。我想,我与他们有了一个共同的目标。
二
很快,我又与雷小强打上交道。
当时,我与韦茜、孙微已经混得很熟。她俩老跑来喝酒。有时,下午也来。或许她们热爱上我的萨克斯。生意清淡时,我偶尔会吹上一曲《茉莉花》,据不可靠的史料记载,《茉莉花》最早发源于江苏扬州,大概是明朝时期,原来的歌名是《鲜花调》。我挺喜欢茉莉花。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芬芳美丽满枝丫,又香又白人人夸……
萨克斯是一种很性感的乐器,由主体共鸣管、脖管、笛头、哨片夹、哨片、笛头帽、哨片、吊带七部分组成。共鸣管是铜管,发音体是木质哨片。所以它既有铜管乐器的明亮,又有木管乐器的柔美。音色异常迷人。怎么说呢?用法国作曲家柏辽兹的话说,它是“回声中的回声。在寂静无声的时刻,没有任何别的乐器能发出这种奇妙的声响。”
韦茜要我教她学吹萨克斯。我当然不肯,瞧她那险峰挺拔的胸脯,就知道她这辈子都不大可能弄懂萨克斯的轻柔与忧伤。
我在店里喝酒。最近生意很不好做,竞争激烈,大家拼命杀价,一瓶嘉士伯啤酒只卖十块钱。我还是卖二十五块。人要有原则。来我店里喝酒的人,就该付这个价钱。不是我吹牛,我在春节前刚把酒吧装修了一次。你走遍全市也不能找到一家比我这更舒服的酒吧。
强化玻璃地板下面是潺潺流动的清澈的泉。流水上面时不时飘过几朵艳丽的玫瑰花瓣。像牛奶一样的灯光把水里的雨花石浸得晶莹剔透,石头都好像是孩子们的眼睛。四面墙壁上挂着本市各条胡同的黑白照片。头包毛巾坐在矮椅上剥豆荚寂静的老人、蹲在一块玩玻璃弹珠嘴角流下口涎快活的儿童、在狭长暗黑色小巷里把脚抬过头顶翩然起舞的红衣少女、躲在青石门坊后互相拥抱把彼此的肩膀做枕头的恋人,还有躺在月牙状的门槛前懒洋洋晒着太阳的大黄狗。每一张图片,都是我多年的心血。它们在一起是这样和谐,是这样恰到好处。至于酒吧里的沙发与酒,就甭多提。我只提醒你一句话:来了我酒吧后,务必记得把屁股与舌头带回家。
窗外的树叶在阳光下发亮。韦茜说,羊小群,你为什么喜欢吹《茉莉花》呢?是不是你已经分手的女朋友叫茉莉?我不理她。我看孙微。孙微的身体里迸出很多让人迷乱的线条。影子印在玻璃上,是一支小小的清清爽爽的火把。阳光宛如门德尔松协奏曲,孙微的五官在阳光里打出精巧而柔和的节拍。但细细一看,不难发觉在她的鼻翼凹下去的地方藏着两块不那么和谐的阴影。我真为她感到可惜。孙微不在的时候,韦茜嘬起嘴唇说,李明白与庄南打了一架。这都是那个姓雷的害的。孙微还真与庄南好过几次,被李明白抓住了。
你知道吗?韦茜向我勾勾手指,把嘴贴到我的耳边说,后来,他们三个在一起睡了。
韦茜露出鄙夷的神色。
我很害臊。我觉得女人之间的友谊太虚假了,比塑料花还假。我更觉得韦茜说的是假话。因为从韦茜看孙微的眼神中不难察觉到一种叫嫉妒的东西。孙微若真是这样,韦茜只怕早就不晓得自己姓什么了。女人真恶毒。谣言就这样插上翅膀。不过,韦茜休想让我充当传播者的角色。我为孙微端去一杯金色的马芬尼,在她面前坐下,看着她静悄悄的面庞。
我说,请你的。你在看什么呢?
孙微吁出一口气,外面那老头。靠着樟树打盹的那个。
那是一个孤单的老头,脸容高古,常在附近出没,有时会趴在路边的垃圾筒边捡东西吃,更多的时候是躺在路边晒太阳。若下雨天,偶尔能在楼道口见到他,缩成一团。侯国文说,这老头的样子像一只爬进树洞准备冬眠的老掉了的狗熊。
我说,你没见过乞丐?
不,你看他的衣服。孙微轻轻说道,牙齿整齐,比银子还要洁白。我眯起眼,几根红色的光线跳入眼睛。老人后背的衣裳上绣着几行字:这是我父亲。患有老年痴呆。好心人,若您看见他,烦请拨打手机134569456,不胜感激。雷小强。
他不是得道多年的行为艺术家吧?我说。
不像。行为艺术家一个个紧张得不行,哪有他这样放松?小样,你是否觉得雷小强这名字有点熟悉?孙微喃喃说道。我摸摸头。韦茜跑过来,在我肩膀上一拍,好啊,你们在喝交杯酒是不?你对孙微有意思了?请我喝酒。我当红娘。
我最烦这种爱当老鸨的女人,当即把她的手拍到一边,喝道,找你的于仲达去。韦茜脸色巍然不变,一屁股坐下,端起金芬尼一气喝下大半,咂咂舌尖,目光有了一点迷离,小样,你手艺真好。就不知道你对女人的手艺有没有这样好。
你这人烦不烦?男男女女在一起非得搞那些破事不成?我扭过头,想起雷小强是谁。也许不是警局里的雷小强。世上姓雷的人很多,叫小强的也不少。按照我所撰写的蟑螂定理第三十三条定律:若在某处发现一只小强,那么这个地方一定隐藏着数以百计的小强。
我笑起来说,要不,咱们拨个电话,看是不是他?噢,若他真有这样一个老爸,那太有趣了。
肯尼·基吹的《回家》曲在屋子里飘动,像一朵朵透明的花瓣,落在身上,拂掉,顷刻就又落满。孙微嘴角有了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韦茜眼神狐疑,说,你们在对什么暗语?
雷小强。你懂不懂?我瞪了韦茜一眼。
雷小强赶来了。上帝,还真是他。还真他妈的帅,在灿烂的阳光下,穿一身蓝灰色的警服,身高马大,脸部轮廓线条清秀,肤色白里透红,额头白晰宽大,眼睛亮得可怕,里面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那张该死的让少女们怦然心动的嘴巴里吐出让我心惊肉跳的话语。
谢谢你。你是羊小群吧?我记得你。太谢谢你了。
天,他居然还记得我叫羊小群。这是人才啊。有搞政治的天赋啊。还好,我尚未展开复仇大计,否则挖地三尺,也得被他弄出来锉骨扬灰。我小声说道,不是我。是她。你谢她去。我指指孙微,又指指被他搂入怀里的老人说,你爸?
养父。他把我养大。他做了四十年警察。退休那年,被歹徒在脑后敲了一棒,开始有点神智不清。后来,愈发痴呆。雷小强转过身,朝孙微伸出手,谢谢你,你叫孙微吧。呵呵,上次真对不起。
没关系。要不,我还闹不明白拇指铐是啥东西。孙微没起身,牙缝里漏出一丝凉气,你怎么不把他送养老院?让他整天在外面漂,良心被狗吃了?
雷小强耸耸肩,怎么,这你也要管?
韦茜接口笑道,路见不平旁人铲。
我爸爱自由。养老院呆不得人。何况他喜欢到处逛。我也没法。只能这样。
你不怕他老人家有一个三长二短?马路上的车可不知道他是你爸。孙微说道。
本能。你懂不?做了四十年警察的人,对危险有一种本能的反应。我放心我爸。另外,我也不觉得他躺在马路上就是羞耻。晒晒太阳,看看人来人往。我以为这样也是一件幸福的事。雷小强朝我摆摆手,说道,下次来你这里喝酒。这次多谢。可能下次还要麻烦你。
雷小强走了。挺胸翘臀的韦茜怅然若失,还跑到酒吧外,目送这位年轻英俊的警察搀扶着父亲一步步走远。我说,发骚了?
韦茜呸了我一口,转回身,嘲讽道,都是人生的,都不是妖生的,为何区别这样大?
我很赞同韦茜这句话。为何我妈不能把我生得与雷小强一样?
那天晚上,雷小强跑来喝酒。就我们俩。当时都快打烊。我缩着脖子在看《黑客帝国》的影碟。我看过许多遍,很喜欢,不少人认为它是一部商业片,但我以为它结构了东西方的哲学思考。在那个需要“枪,很多很多枪”的酷哥身上,可以找出各种社会关系,也许还可以找出人生的真相。雷小强从巡逻车上跳下来,搓着双手,问我,有没有热乎乎的饮料?
我说,有白开水。我们喝起白开水。
雷小强问,最近有没有看过什么值得推荐的书?
我说没有,书太多了,我已经丧失了阅读的兴趣。阅读就是误读。人们读书,不过是拿书本里的东西来证明自己脑子里的偏见。经典的是这样,不经典的也是这样。它们都试图从纷纷芸芸的现象里找到那个“遁去的一”。大衍之数五十,遁一而卦变。要找“一”,想法或许对,可若不能弄明白那个“四十九”,这样的找,太无聊。
雷小强眯起眼笑,很夸张地把水杯放在指尖旋转,说,你讲得真深奥。果然是大名鼎鼎的羊小群。
我说,你别诬陷我。你才是名气如日中天吓得死苍蝇与臭虫的雷小强。
雷小强说,算了。我们别互相吹捧。我给你讲个故事,一个民间故事。雷小强在沙发里放下身子,双手枕头,目光从时间的深处穿过。我有了一种恍惚。好像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只是一个影子。
雷小强说,从前,山里面有一户人家。父亲带着四个孩子独自生活。父亲有三项本领,分别传授给了前面三个儿子。大儿子是千里眼,二儿子是顺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