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中短篇小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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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孝阳中短篇小说上- 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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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倪峰的表情类似痣疮发作,痛苦不堪。
  羊小群压低声音,这妞是柳元元带来的?
  倪峰点头,说是她表妹。妈的,既然把人带过来,咋老不挪窝?
  倪峰搓着双手,手指头绞来绞去,你替我去看那个白裙子。若是车祸现场,当没看见。若非常漂亮,马上打电话通知我。倪峰瞅瞅屋外沙发上的女孩儿,一咬牙,算了,不管长得丑还是漂亮,你替我搞掂。你说你是绿帽子得了。
  你他妈的才戴绿帽子。
  呸,这是我的网名。网友见面。便宜你了。记住,她穿白裙子,白衫衬,背小熊维尼的包,倪峰睁圆眼,帮我弄走母蝎子。
  羊小群点头,这不是问题。不过,我可没钱招待白裙子。
  操。倪峰摸出二百块钱。
  你不会又准备给人家下药吧?妈的,少干点缺德事,老天爷在上面看着。十八佳人体似翅膀,腰间仗剑斩愚夫。倪兄,一滴精十滴血,日夕征戈,也得悠着点儿。羊小群抓过钱,踢了一脚在厨房角落里蹲着的冰箱,我说你,咋不连母蝎子一起药呢?里面还有几瓶下了药的饮料?
  你糗我?母蝎子在此,我哪敢拿出来?倪峰嘿嘿地笑,一世人,俩兄弟。拜托。
  羊小群没再说什么,出去,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想起什么,叫道,柳元元,你过来下,我有件事问你。
  
  太阳是一个打烂掉的臭鸡蛋,颜色有点脏。几只鸟安静地飞过天空。羊小群走在柳元元身后。柳元元的影子从她身体里流出来,流在地上,是一块烂掉的木头。俩人走过几丛被修剪整齐的海桐,走过几个慢跑膝盖已入了土的老头。柳元元说,羊小群,什么事?
  没事。叙叙旧。
  犯得着吗?柳元元在面朝大街的石椅上坐下,随手折下脚边一丛绿色植物里的一朵浅黄色的小花。花有六个瓣。枝条在她细长的手指上悉悉嗦嗦。
  羊小群觉得眼前这个场景很熟悉,想不起自己在哪里见过。心脏鼓鼓地跳,羊小群把手按住胸口,想起选题的事,叹口气,把手装回口袋。
  你是不是奇怪我赖在那不走?柳元元扬起下颌。下颌近乎透明。柳元元脖颈处爬出几根青筋,青筋一跳一跳。你来找他干吗?
  谈书的选题。
  就为此,你把我叫出来,让他去祸害那女孩?
  羊小群张口结舌。母蝎子说话也太直接了吧。羊小群心里一阵烦躁,那你为什么要带她去?明知倪峰是这种人。你又不是没干过这活。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我真不明白你。
  柳元元不吭声了,吡起嘴。柳元元有两颗大门牙。门牙上有焦黄的污渍。
  风,出现了,初始并不大,只是几个简单的音节,很轻柔,自海桐叶子上滚落,如几张被静电吸引的跳着舞的小纸片。
  羊小群的手心发了麻,吸吸鼻子。柳元元揉碎花瓣,把脸埋入手心。手背上的皮肤已经失去了光泽,有点松弛,是年龄的原因,也是因为她自己的生活。她毁了自己。风渐渐大了,嗡嗡地响,在空中左右旋转,像一只巨大的手臂,把光线抛起抛落。
  羊小群说,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坐坐。春天是娃娃脸,说变就变。
  柳元元说,不,你去吧。我在这歇歇。
  那我走了。羊小群起身走了几步,又踱回来坐下。
  怎么?不放心?怕我上去打扰倪峰在干的好事?
  不。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把这样一个女孩带到倪峰这来。她不是文学女青年。我看得出。
  那你以为她是干什么的?
  有点像学生。说不准。如果真是学生,我更不明白你了。
  没听过妇人心,黄蜂尾上针吗?
  我前天写了一篇小说,写一个被男人玩弄的女人。当男人玩弄她时,她把男人看成老鼠,把自己的身体当成捕鼠夹。我觉得这样也挺好。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也不知道。
  你与倪峰是朋友?
  不是。
  我知道你们不是。我想问你一件事,你与吴姬还好吗?
  托你的福,还好。
  
  羊小群是在朋友的party上与吴姬相识。吴姬穿一袭白裙,唱王菲的“容易受伤的女人”,唱得水流静深。羊小群脑袋里桃花缤纷,惊为天人。柳元元也不认识吴姬,见羊小群两眼放光,在自己左边肋间插一把刀,又在右间肋间插上一把刀,跑到吴姬面前做了一番自我介绍,再把吴姬拉到羊小群面前。
  人这一辈子,真说不清。当年,追柳元元的人不少,还有开宝马坐奔驰的。柳元元却中了文字的毒,不理睬那些英俊男士翘起的尾巴,一心一意想出书,结果兜兜转转熬到现在,书没出一本,人已沦为出版圈里的公共厕所。
  羊小群暗自感叹,心头突突一跳,看见牛肉馆里那个穿短裙的女人。女人在跑。跑得很快。边跑边嚎。听不清女人嚎什么,但可以判断得出女人的目标。是两个男孩。羊小群在电影院门口看见的大饼脸男脸与瘦高男孩。羊小群的心顿时被揪紧,情不自禁地起身。男孩偷了女人的钱?街道上的人多起来。一群群苍蝇从人们嘴里飞出。天色迅速暗下。
  女人的衣衫已被风扯开,露出大半个雪白的乳房。那条狗跟在女人身后,跑得不慌不忙。该死的畜生为什么不勇敢地扑上前?羊小群都恨不得在这条狗的臀部踹上一脚。
  柳元元抬头,眯起眼,突然说道,这女人是住我那小区的。
  羊小群回过头,你认识她?
  我记得你在大学里写过一篇小说。讲一个女孩被两个歹徒当着男友的面强奸了。男友娶了女孩,几年后,掐死了女孩。因为他无法与女孩做爱。女孩的存在是对他的羞辱。
  我都忘掉了。
  我记得。柳元元慢慢地说道,这女人几个星期前被两个人当着男友的面强奸了。你小说里写的事变成现实。不同的是,女人的神智有点糊涂,整天在街上逛来逛去,找那两个人。没想到是两个男孩。男孩还没变成男人就这样坏。
  她男友还有她家人都不管?
  她是外地人。她男友在她出事后马上消失了。用你常说的一句话是,像水消失在水里。
  那是博尔赫斯说的。与我没关系。
  你们男人都是没鸡巴的博尔赫斯。还有那条狗。柳元元捡起一块石头,牙齿在唇上咬出血,眉梢剧烈跳动。
  那女人已仆倒在地,哀哀恸哭。那条狗冲着男孩消失的方向呔呔几声,绕着女人兜起圈。围上来的人在女人身边围起一个更大的圈。
  羊小群后脑勺像挨了一棍,摸摸头,想起那个枣核脑袋的女孩,喃喃说道,不一定是这两个男孩吧?可能女人认错人。或许她凶恶的表情吓坏了他们。
  柳元元手指骨节已发了白。
  我去看看。羊小群说。
  看一个受辱的女人的脸容,是不是很有快感?
  我没这个意思。
  怎么不想去把那两个跑掉的男孩逮住呢?吴姬还是瞎了眼。
  你他妈的扯到吴姬是什么意思?
  你们男人都该死。柳元元嘴里冒出阴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一股寒意猛地扼住羊小群的四肢。羊小群往倪峰住的那幢楼房望去。楼房在巨大的云层下像要坍塌。乌黑的云在天上已堆积出愤怒的石头。一块块裹在风里的石头从天而降。柳元元的眼角已潮湿。
  你想去救倪峰吗?晚了。
  羊小群心脏缩紧,如同被雷电击中的麻雀。眼前景物疑真似幻。羊小群有点透不过气,愣愣地听着被风扯成烂絮一样的女人的哭声。
  她是我表妹。你见过她的相片,不过,她那时还是丑小鸭。你说她一辈子也是一只丑小鸭,为此,我还与你生过气。柳元元目光迷离,那时,我们多开心呀。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吧。
  羊小群没吭声。脑袋里一片空白。
  柳元元继续说道,她今年才十八岁。她是好女孩。在广东做文员,很求上进。她被强奸了。不知道是谁。在回家的路上。被人用棍子打晕了。她本来想忍受这份屈辱,把它咽入肚子,像小说里的那样。可男人把艾滋病传染了她。她想死。她想看一眼我这个对她还算不错的姐姐后再去死。她救了我。你看,我割得可深呐。柳元元缓缓撸起衣袖,手腕上有两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小群,其实我要谢谢你。是你把倪峰推向死亡。我都下不了决心。虽然是他让我下了地狱。倪峰更要感谢你。从今天开始,他每时每刻都会与你做伴,爬在你肩头。哪怕你与吴姬做爱,他也会站在一边欣赏。柳元元哈哈大笑,疯狂地笑,蜷缩的身体一下子张开,向后反弓。脸色青里透白,眼已血红,已不是人,已是兽。
  羊小群挥起巴掌。柳元元仰起脸,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羊小群手上没了力气。羊小群往倪峰的住所跑。
  门被擂开。倪峰从铁门里探出半个脑袋,惊怒,操,你回来干啥子?
  羊小群用力搡开他。女孩不在沙发上。茶几上有两罐开了盖的可乐。羊小群奔向卧室。被褥零乱。那女孩已宛若熟睡,似从一整块白色大理石上凿下来的雕像,被男人剥去遮掩的肌肤比雪还白,腹处有着几块刺疼眼球的青淤。
  羊小群涩声说道,你上了?
  倪峰满头雾水,一巴掌拍在门上,羊小群,你发羊癫疯?
  我问你,有没有上?羊小群的嘴唇发了青。心脏越跳越急,心脏成了鼓槌,那裹在骨头上的皮肤已经受不了鼓槌的猛击。
  我不上,还留给你吗?操,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也只配喝我的洗脚水。滚。马上滚出去。倪峰戟指指向羊小群的眉心。
  羊小群咬住唇,怔怔地看着倪峰,扯起被子,盖在女孩身上,走到门口,回头,望着怒冲冲的倪峰,说,她有艾滋。你赶紧清洗,还来得及。不一定会被传染。另外,别怨她,这是你自找的。
  
  文化广场的中心有一尊抽象的几何形状的女体雕塑,不锈钢材质。水珠在大理石基座下翻涌,捕捉着一闪即逝的光影。水坛里浮着一只死去的花鲢鱼,巴掌大,头尾覆盖泥沙与草,肚腹处一点惨白。水坛四周宽大的可供人坐下休憩的环形木椅上有许多歪歪扭扭的字迹,多半是甜美的爱情誓言与某某某到此一游,还有不少内容下流的句子与图案。
  广场的面积并不大,抽根烟便能踱上一个来回。周边高矮不一的房子都有威严的脸。梧桐叶茶厅在北边那排房子里。房子与房子中间是小巷。半个钟头前,几个穿制服的人在巷子口,用大铁锤砸卖烤白薯老头用汽油桶改造的炉子。现在,老头还坐在地上哭。他的三轮车翻倒在地上。几分钟前,吴姬从一辆的士下来,看了老头几秒钟,就进了茶厅。茶厅有宽大的咖啡色的落地玻璃。水珠沿着玻璃一层层往下漫
  羊小群身边坐着一个额头发暗的中年人。这是一个喋喋不休让人生厌的中年人。一个黑瘦妇人弯着腰在替他擦鞋。中年人在不停地问妇人是哪里人有几个孩子他们都在干什么。妇人满脸沟壑,看不出多大年纪,衣服上缀着补丁。但洗得整洁。中年人旁边是一个长头发的十八九岁的女孩。个高,腿瘦,鼻塌,胸脯小小。脸上线条粗糙。膝上搁着一本《知音》。手上拿着彩屏手机,拇指一直按动。女孩对面,是一个椭圆脸容貌甚美的少妇。扎马尾发辫,穿一件奶白色的大翻领镶褐红色花边的衣服。个不高,中指戴银饰,也一直在低头发短信。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在往一个白球里填沙子。球上有一根橡皮筋串连而起的绳。孩子灌好沙子,用胶布缠上,边缠,眉毛边飞起来。这样的“流星锤”再从手心飞出去时,能把人打得很疼。球自孩子手心弹出,在离羊小群鼻尖零点五毫米的距离惊鸿一现,又迅速返回。
  羊小群慢慢地剥着手指甲,慢慢地看着。头很疼,疼得厉害。
  时间被风卷走。天空被巨大的穹隆笼罩。雨落下来,一粒一粒。从天空掉下,又从地上弹起,上上下下,节奏渐趋激烈。
  羊小群坐在木椅子上。木头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并从他双腿中间紧缩的阴囊处垂落。地上升腾起潮气。在广场上的人,终于被暴雨驱散,像被鞭子驱赶的羊,匆匆奔跑,奔向那些由水泥与钢筋搭建的建筑深处。巨大的轰鸣由深处传出。这是某种东西吞噬他们时所发出的咀嚼声。他们没反对,没抗议。风摇晃着房子。房子的线条被融解。它们变成一群嘎嘎叫的鸭子,对着天穹尖叫。
  手机响了,是吴姬打来的。吴姬问他在哪,有没有吃饭。
  羊小群没说话。雨水把他的手指洗得近乎透明,洗得发烫。羊小群起身往梧桐叶茶厅走去。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直线是一种箭头指向绝望的想像。上帝也不能在你与我中间画出一条真正的直线。羊小群推开茶厅的门,在吴姬对面坐下。吴姬被羊小群湿漉漉的样子吓了一跳。
  羊小群望着吴姬的白衫衬白裙子以及搁在桌上印有小熊维尼图案的背包,想了想说,你是白裙子。我是绿帽子。
  吴姬愣了。羊小群咧嘴乐了。脑里浮出一根微妙的弦。弦被吴姬的表情拨动。吴姬也有两颗好看的门牙。羊小群终于想起把电影票撕碎的大学女同学的名字。她是柳元元。羊小群嘿嘿地笑。
  你怎么了?吴姬不安地问。
  羊小群为自己倒了杯茶,把茶倒入喉咙。又去摸口袋。口袋里的烟都湿透了。羊小群把烟一支支揉碎。良久。羊小群抓起吴姬的手,轻轻说道,他不会来了。我们回家吧。
  
春江
                       
  夏天来临之前,密密匝匝的花朵浮出枝条,争先恐后向天空讲述大地的秘密。鲜亮的颜色清洗人们的眼睛,洗得晶亮。眼里就生出许多花朵。星星点点的迎春、神秘高贵的紫荆、洒脱不羁的鸢尾、流光溢彩的风信子、清亮如水的马蹄莲、高脚酒杯一样的白玉兰、一株株艳若妲已的桃,以及更多叫不出名字的花。
  你在河边的石头上坐,眼望万千景物。水在你脚下亲吻石头,像淘气的孩子,舌尖清亮。黑色的虫子爬出蛰伏的洞穴深处,在你看不见的微小处来往。这里没有漫山遍野的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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