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中短篇小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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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孝阳中短篇小说上-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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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它不怕狗叫?我对它笑。它不理我。我汪地一声叫。它后退一步,看我,看看手机,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它迅速爬到手机边,用灵活的带一点粉红色的爪子在手机键盘上按动。手机的叫声曳然而止。它得意了,跳得比它的身子还高,跳回横杆,前肢着地,后肢扬起,就这么倒立着开始行走,一口气走了四五步。
  它是从动画片里跑出的米老鼠?若逮到它,我岂不是要数钱数到手抽筋?阿门。我都看见出生于公元1901年12月5日的沃尔特·迪斯尼在天花板上笑容满脸地向我招手。我在胸口画十字,滚落床下。我已受伤。我中了枪。我朝它扑去,咬牙切齿。我嘴里汪汪地叫。它从我手指边滑开,脚下好比踩了滑轮。我又向前扑,扑得敏捷又果断,甚至感觉到手心出现一团毛绒绒的东西,但当我小心翼翼地松开手指时,它已出现在墙角,显然生气了,啮起雪白的尖尖的往下勾的牙齿,细长的尾巴一甩一甩,甩到绷紧的腹部上。我没在意它的眼神。我只知道它已无处可逃。我狞笑一声,再一次纵身扑去。我的头撞在墙壁上。墙壁发出金属交击时的回音。它不见了。我这才想起住隔壁地下室房间的人是一个在苹果园地铁口摆摊卖刀具的中年猥琐男人。也许,对面墙壁上都挂满那种削铁如泥的刀。我的脑袋没掉下,这是上帝的怜悯。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法从刚才的所思所见中清醒。我掐了一下自己,虽然很疼,我还是对自己大声咒骂:李唐,你他妈的在梦游啊!
  
  真的。我说的是真的。你相信我说的话吗?尽管我语无伦次,尽管我为它的逃脱无比伤心。但第二天,“汪”又出现在我眼前,出现在我特意撒落在地上的饼干屑前,它已经忘掉了昨日的不愉快。它不是人,虽然在七千万年前它与我们这种自命为万物之灵长都拥有同一个祖先,但时间祝福了它,诅咒了我们,所以它不记仇,忘掉了我曾试图加于它身上的暴力以及我可恶的叵测居心。它风度翩翩地进完餐,还跑到屋角,找到我扔在那的喝了大半罐的燕京啤酒,弄翻罐子,美美地喝了几口。为了表示对我的感谢,它又跳起桑巴舞。多么迷人的露出肚脐眼的桑巴舞。
  这里,我得说一下这是一只什么样的老鼠。这样,你或许能明白我为何要赞叹。它大约有一两重,身体内的80%的遗传物质和99%的基因和你我都一样,20对染色体上共有约25亿个碱基对,与人类23对染色体上的29亿个碱基对相当接近。它的祖先在地球上出没的历史恐怕比人类长得多。当然,这是一些乏味的知识。可它是这样美!通体白色,毛发温润,比最上等的新疆和田玉还要剔透,咀巴尖尖,若羞涩的少女抿起的唇,眼睛晶亮,是红色的,是一对可以用来装饰香格里榭大道上那些销售顶级奢侈品的店铺的红宝石。尾巴更漂亮到了极点,让如今行走于各电视屏幕上红得发紫的满清王爷后脑勺那辫子也羞愧难当。它的两对爪子宛若枝头初绽的梅花,不仅是形状,还有一样的香。
  
  请原谅我笨拙的比喻。比喻没多大的意思,它不能为这世界增加什么,也不能减少什么。它只是把你与我、我与动物联系起来。这是让许多人觉得羞耻的联系。人类情愿拿“水消失在水里”这样茫然失措的句子还取代比喻。人类害怕比喻,害怕羞耻,害怕比喻所引发的对每一片树叶所产生的不同的感觉,也许不仅仅是树叶,还包括树叶上的每道纹路。
  我说远了。请允许我把目光重新落回到这只老鼠身上。
  此刻,它就像一个在贵族世家长大的嘴边茸毛初生的少年,就像在梦中出现过的某面镜子里的我的脸。原谅我在这里自抬身价。这并非不可能。
  也许前世的前世,我曾是拜占庭王朝某位皇帝不见于史书记载的私生子。四周由金银丝与来自东方的丝线混纺而成的锦缎做成的帷幕深深垂下,一直垂入飘满玫瑰花瓣的梦里。喷金的熏笼于搁满象牙雕刻的几案上吐出阵阵龙涎清香。那用红、白、紫、蓝、黄、灰等各色石子及彩色玻璃压镶并用金片填充有着奇光异彩的镶嵌画无穷无尽地向着远方铺展,一直铺到天空里。我赤着双足,手拿一杯毒酒,在各种缤纷艳丽的石柱下行走,偶尔抬头,望一眼在黑色天幕下愈发神圣庄严的圣索菲亚大教堂。它的存在是对人类自身的生存最好的描述。外部,是粗糙的砖与石;里面,精雕细琢,金碧辉煌。我对在身后紧紧跟随手拿兵器一脸悲伤的士兵说,艺术,不是人类的仆从,是人类籍以抵达彼岸、谛听福音的桥梁。一切渴望彰显世俗荣耀与权威的,都会消失在时间的河流里。只有内心对主的赞叹才会波光鳞鳞。眼含热泪的士兵不断点头,待我饮完那杯银亮的酒后,挥动利刃轻轻割下我的头颅,搁入银盘,呈献给我那位端坐在皇帝宝座上沉思的忧伤的兄弟。
  
  我痴痴地想,出了神。我被自己感动。我甚至忘掉了眼前的老鼠。它好奇地望着我,望着我不断皱起不断舒展的眉头。它汪地一声叫。
  我承认,它吓倒了我。我恢复了一个常人通常拥有的判断。老鼠怎么可以不吱吱叫?怎么胆敢不吱吱叫?我后退三步,觑见枕头上的《万物简史》,就想抄起来,砸过去,把这只特立独行区别于其他老鼠的异端消灭掉。所有的老鼠都是异端,它们始终拒绝与人类合作。它们不是马,任人驱使;它们不是狗,让人咤骂;它们不是牛,任人鞭打;它们不是猪,任人煎炒烹炸……更可恶的是它们一点也不在乎人类所发明的那些勤劳勇敢忠诚等词汇。它们对此嗤之于鼻,又不肯从人的视线中跑开,跑过热带雨林,跑到撒哈拉沙漠里去。它们顽强地,恶毒地,无时无刻都不忘用其鬼鬼祟祟的动作,提醒人类不过是上帝糟糕的作品,并非所谓的万物灵长。它们是人的影子,是人类的内心,毫不忌惮从嗷嗷待哺的妇孺嘴边抢下最后一粒口粮。它们都应该扔进加尔文燃起的火堆烧成焦炭,被法国大革命时巴黎广场中央那台质地优良的断首机斫下脑袋,被商纣王放在装满炭火的铜管上慢慢烤熟,被汉武帝割去生殖器,被唐太宗腰斩成两截,被辽穆宗耶律璟用铁梳子把最后一声皮肉刷洗掉,被明太祖手下刀工娴熟的锦衣卫剥皮穿上灸热的“红锈鞋”,被大清朝的皇帝千刀万剐凌迟处死,被民国时的军阀五马分尸剖腹掏心,被湘西土匪浇上汽油用铁丝高高吊起点天灯……老鼠,该死的老鼠,磬南山之竹,书罪未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我义愤填膺。我真理在握。我眼冒怒火。我是正义的化身。我是光明的使者。我拥有不容置疑的惩罚眼前这只生物的权利。
  我投出书,投出匕首,投出牙齿与唾沫。
  它不见了,九十度垂直的墙是它的同伙,掩护了它。等到我捡起书本,它已消失在墙里面。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当时间移到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形状奇怪的格子里时,我从床上爬起来,用脑袋撞墙,当我撞到一百零八百下,墙壁上开了一条缝,我愣了几秒钟,伸出手。我的指尖触摸到一种类似水银的液体,它们呈现出梦幻一般的光泽。我想起《黑客帝国》里的尼奥。我们眼中所见无非是光的反射,是扭曲的,并非事物本来的面目。所谓的真实皆可能是虚构,即,这个世界亦可能是上帝所书写的一部无边无际的小说。真实只是相对于我们的需要而言。若真能给出真实的定义,比如凡能为耳、舌、口、鼻身、此五蕴感知的即为真实,那么,时间是真实的吗?梦是真实的吗?痛苦是真实的吗?孤独是真实的吗?我对你的爱是真实的吗?若它们是真实的,又是什么在包裹着它们?像糖包裹巧克力,像水包裹岩石?也许,墙的内心并非常识所告诉我们的那般坚硬与粗糙。在那里,或许对真实有另一重阐述,比如:真实只是不真实的一部分,很小的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我走进去,走进墙壁里。墙壁无限向里,是一个比北京的地下室更深的洞穴。
  我看见了它。它脖子上系着蝴蝶结,拿着属于我的手机,翘着两郎腿,在一面镜子前,与我姐姐说话。
  姐,我不回家。
  你不回家,你想去哪?
  
  我姐气急败坏。她需要喝一罐银鹭牌绿豆粥。我感到懊恼。若因我的缘故,导致她更年期提前,结果导致不可测的未来,我将成为钉上历史耻辱柱上的罪人。我这样说是有科学依据的。一只南美洲亚马孙河流域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可能在两周后在美国德克萨斯引起一场龙卷风。这是气象学家洛伦兹1963年提出来的蝴蝶效应。只需要一丁点想像力:
  我姐生气了,没给进门央她办事的客人好脸色看。客人不愉快了,出门时一腔怒火,被车撞了,揪住司机理论。司机是某大使馆的武官,急着向总统大人递交关于前苏联某处核武器的资料。司机打了客人。人民群众按倒司机,扒掉了他的衣裤。总统大人没接到这份文件,以为情报已泄露,决定先下手为强,批准“白鲸行动”。前苏联某处被突如其来的打击坚定了信心,开始发动核恐怖。于是,蘑菇云升出,你与我与所有的人,全完了蛋。
  我没有打扰它与我姐的聊天,挑了一个角落坐下。我面前出现一个银色的几案,案上搁着一盏高脚的饰有巴洛克花纹的酒杯,杯里盛有银光闪闪火焰一样吞吐的液体。我喝了一小口,感觉到内脏已经透明。真好喝,清香甘冽。
  我姐的声音通过它手中那银灰色的盒子不断传出,像水的波。杯里的银子液体生出一圈圈涟漪。我姐说,你再不回来,我与你断绝姐弟关系。
  我姐没再声色俱厉,语气近于哀求。
  它咂咂嘴,脚在地上打着拍子,是义勇军进行曲。它一点也不惊讶我此刻的表现。它仿佛能跳出命运的河流,在时间与空间中所分开的细叉处,看到未来的我投射至现在这个世界的影子。它以一种嘶哑的被岁月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语气说道,姐,我没脸回家。为配合这种声调,它那对细小红色的眼珠上已被一层湿漉细密的水雾所覆盖。
  一家人,还什么脸不脸的?混得惨,又不是你的错。我知道,这些年,你很努力,只是时运不济。再说,你又没挖绝户坟、敲寡妇门、暴打残疾人。
  我姐真逗。它苑然一笑,样子甚是开心,它的牙齿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类都要白,应该去拍佳洁士的广告。它朝我眨眨眼,继续说道,佛争一柱香,人活一口气。就算你、姐夫、爸妈、哥嫂不嫌弃。我都嫌弃我自己啊。要房子没房子,要票子没票子,要位子没位子,要车子没车子,要孩子没孩子,要娘子没娘子。这若走在乡间的小路上,会被人戳脊梁骨。说,李家那最小的娃啊,准是基因突变造成的悲剧。要不,他哥姐,一个是市委组织部主任科员级别的干事,一个是八百里闻名的李千万,咋他就没出息?还烦你转告爸妈,权当我是他们当年从杨树底下的垃圾堆边捡来的吧。
  它的口才真好,像魔法师念咒语。语调充满魔力,并随着内容变化出宫商角羽。有事实,有民谣,有释义,有示例,有说明,有趣闻,有权威,有昔时贤文,有个人经历。银白色的液体在我的胸腹间点燃一堆堆月光一样的火焰。我低下头,观察它们。所有的细胞都被装入一个银白色的盒子里。火焰不断变化。盒子不断扭曲。我的身体出现细小的裂纹。
  我低低地说道,你会说话?
  它轻轻地吹起口哨,眉眼间尽是嘲笑。
  我姐的声调突然上升了八度,李唐,你是不是没钱买火车票?
  我姐的声音刺入我耳膜。我的手指上出现一点银白。它望着我古怪地笑,继而长长一叹,对着捍卫了我们之间秘密的手机说道,姐,千金易得,一票难求。你没看过胡戈制作的《春运帝国》吗?民工周星星买了二十年都买不到一张票,我五年没买到,又算得了什么?北京火车站,人比砖头多。连那防暴警察都差点被挤成微生物。姐,你不看新闻联播吗?
  不看。
  那你怎么及时领会党中央的最新指示,如何做好提拔人民公仆的工作?党把人事权交给你,你要对得起党的信任。
  我不与你胡扯。李唐。你报帐号,我打钱来。你去坐飞机。若飞机票买不到,就打的,一千块不够,就一万块。若打不到的,我叫你姐夫开车去北京接你。
  乖乖。我姐真凶悍,办事真泼辣,作风真霹雳,愤怒的吼声好比鱼鳞片状的三硝基甲苯,手机成了手雷。它吓一跳,急忙扔下,瞥一眼我,用后爪踩住。不会爆炸吧?我与它交换了眼神,在同一时刻做出决定,离开,赶紧离开,离开这个危险之地。
  
  我踢翻银白色的几案。它怪啸一声。我腾空跃起往右边跑,它沿着蓦然出现的墙根往左边跑。我跑得很快,速度可能接近于光,时间在身边倒流。我对面出现一堵银白色的墙壁。我看见了墙壁里面二十五年前的自己,是那样年轻,粉红色的不可思议的一小团。我犹犹豫豫地飞跑,速度不减,心里以超过光速的速度计算自己与墙壁的距离。我拿不准主意。狗日的。我骂了声。一枚硬币从裤兜里漏出,在撒满细浪般明灭不定的银白色的光线下摇摇晃晃向前滚。我赶上前,没弯腰,用脚尖踢。它在空中划了一道漂亮的弧。我逮住它,用袖子擦亮。每一个硬币都值得珍惜,都必须珍惜。它们有血有肉有呼吸有心跳。我一头扎进墙壁里。
  我忘掉了它。我看见了过去。
  
  过去的我手牵住姐姐的手。姐姐梳马尾巴辫,辫子油黑发亮,末梢缠着橡皮筋。姐姐套着哥哥的绿军装。军装发了白,肘部有两处碗口大的补丁。因为太大,姐姐好像装在一个淡绿色的罩子里。我对姐姐笑。姐姐带我去洪丰镇的供销社。那里有一种能把牙齿幸福死掉的话梅糖。姐姐说,她有一毛钱。一毛钱可买十粒话梅糖。我蹦蹦跳跳,叽叽喳喳。我来回屈着手指头,来回地数。我老把四数作十,把十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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