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王子淡淡一笑:“我从出生就是这样了。”他轻轻掀开衣袖,他的手臂也和他的人一样,清秀而精致,然而那如玉的肌肤竟然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透明,连骨骼筋脉都清晰可见。这种与生俱来的残疾,剥夺了他成为金乌族战士的可能,这对于尚武如命的金乌族男子,无疑是一种巨大的痛苦与羞辱。
然而,这个少年似乎已经习惯于承受这种苦痛,那苦痛只宛如他眉间一抹淡淡的阴霾,只不过增加了他的哀伤和美丽。他轻轻道:“我是个无用的人,但我希望自己能以战斗的姿态死去。”他回头对她淡淡一笑,那笑容中,没有仇恨也没有痛苦。
有的只是解脱。
星铧,是为战争而生的勇士,在十数年中,每一个敢于向她举剑的敌人都被她斩于剑下,这一次却是例外。星铧犹豫良久,将这个金乌族少年带回了自己的居处。
族中长老一片哗然。虽然此战的目的,就是俘虏金乌战士,以供繁衍,然而青鸟族人一生只能生育一次,而后就会死亡,因的开始生育的族人,都是九百岁以上、或者被判处死刑之人。而星铧,不仅年华正茂,还是青鸟族下任女王的候选人之一。
青鸟族以日、月、星三姓组成,每姓都由长老推举出一个十八岁以上,百岁以下的少女,作为女王候选人。让本姓佼佼者能在三位候选人中脱颖而出,这是每姓长老们的梦想,是一个家族最大的荣耀。而星铧此次征伐金乌族,凯旋归来,居功至伟,女王之位本已唾手可得。然而她青春年华,竟然私藏战俘,置族规于不顾,这是何等的罪责!
这些元老更没有想到的是,一切的劝阻、利诱、威逼都毫无用处。青鸟族那如神一样强大的战士,那注定要创造太平盛世的未来女王,竟然爱上了自己的战俘——一个宛如人偶般苍白纤弱的残废!
星姓长老们寝食难安,女王召星铧三珠洞议事,她只对星铧说了一句话:“背叛神赐给你的命运,这是最大的僭越,它将给你带来万世永罚。”
星铧当时并不明白女王的用意。当她返回村寨,才知长老会已背地判处那少年天雷洞轰顶之刑。正要行刑之时,星铧突然出现,将那少年救走,战斗中,不仅将璩长老一臂斩下,还将天雷洞口西王母圣像失手震碎!
亵渎神明,万死莫赎。全族震怒非常,女王亲自割破手腕向西王母占卜,得出的神谕是,星铧已入魔道,被神明抛弃。
女王下令格杀星铧,三姓元老第一次联合起来,甚至动用了族中最为神秘的三生影像大阵,要将这叛族渎神之人,连同那个金乌少年,一起碎尸万段。
星铧就这样带着那个少年,逃亡了一百年。受伤、流血,好几次都生死一线,奄奄一息,但星铧决不后悔,也从未抱怨过命运的不公。她不相信人只不过是命运的卒子——只要足够强大,命运的轨迹就将由自己来写。
整整一百年,她终于修成了天下无双的小极乐大法。她用自己的原神,造出一个小小的世界,她是这个世界的造物之主。
这个世界有山有水,有桃花,有木屋,能让自己和那少年容身其间,过着男耕女织的桃源生活。而在外面的人看来,这个世界只是一个影子,一粒芥子,绝没有人能发现,更没有人能破坏。
今天,是他们进入小极乐天的第一夜。所以,她将木屋装饰得宛如新房。而金乌少年,却心力交瘁,在凤羽上睡着了。
其实她自己也已经很累,身上是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而心上的伤痕却更深。
正当她要走开的时候,少年突然醒来了,对她微微一笑。
星铧的眼中忍不住有了盈盈的光华,一百年了,灭族之恨早已淡漠,剩下的是生死与共,是刻骨铭心的情感。
那少年坐起来,张开金色的羽翼,将星铧拥在怀中。一百年来,是她守护着他,为了他,她宁愿与整个世界为敌,与诸神作对,也不让他受到一点伤害。百年来,她杀人无数,双手沾满鲜血,而如今却是如此温柔,轻轻偎依在他怀中。
她环顾着四周,这一草一木,每一道月光,虽然都是她原神幻化,却又是如此真实,她笑着对他说,再也没有人能找到他们,再也没有人能阻止他们。
那少年注视着她,柔声道:“你始终不曾告诉我,为什么如此怕你的族人。为何不把我当作你的俘虏。”他突然笑了:“后宫中的俘虏。”
星铧轻轻叹息一声:“你可知道,那些被青鸟族人俘获的战士们,在交合之后,就会被她们杀死,嚼碎心脏,饮尽鲜血。只有这样,青鸟族人才能孕育出新的生命。”
那少年抬头望着天空,道:“这样说,金乌族最终是一个人都没有活下来了?”
星铧的神色有些歉然,轻轻抱着他:“只有你,你是唯一的。”
那少年叹息了一声,一百年来,再刻骨的恨意,也已经消淡了,何况正是为了他,她才背叛了自己的种族。其实他如今这样拥抱这双手沾满鲜血的敌族女子,何尝不是背叛?
他微笑道:“那你会不会在新婚之夜杀死我?”
星铧决然道:“不会,在这极乐幻境中,我们从心所欲,不会受到任何外在规律的束缚。”她的声音又变得柔和无比:“将来,我们会有一个女儿,她有着金乌族柔软的金发,和青鸟族淡紫的眸子。”
少年笑道:“如果是男孩呢?”
星铧的脸色陡然一变,伸出手似乎要阻止他说出这句话来,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惶恐,又坚定的道:“不,不会,我不会让男孩出世的!”
这轻言细语中,却透着种莫名的森寒。
这轻言细语中,却透着种莫名的森寒。两人一时都不再说什么,只是彼此偎依着。又过了良久,月已中天,两人同时抬头,目光交汇,却充满了无尽柔情,所有的不悦又仿佛在这一瞬间散去了,一百年的征战厮杀,等的岂非就是这一夜?
这个幻中境界却是如此如意,那轮巨大的圆月在夜幕中温存的变化的姿态,圆了又缺,缺了又圆,而满天流星,如雨一般从宝石一般的天空中滑过。
窗外,宇文恕转身离去。他想迅速离开这座山谷,回到战场之中。然而四周的路却仿佛不存在一般,他无论怎么走,都在这小屋周围打转。难道这一切都是幻术?他心中升起一丝警觉。
突然,静谧的天空被一道雪亮的闪电撕裂,随之一声惨呼划破这朦胧春夜!宇文恕惊然回头,却望见小木屋中景色陡变!
那少年静静躺在羽毯之上,痛苦扭曲了他清秀的容颜。星铧伏在他身上,将他抱得如此之紧,以至他纤细的骨骼,都发出咯咯的轻响。她双目赤红如血,面色却惨白如纸,右掌锋利如刃,已然刺入了那少年的心脏!
她的眼泪宛如紫色的水晶般,从夜色中徐徐跌落,她一声尖锐的呼啸,抬头仰望天空,及地的银发纷纷摇散,宛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
而那静谧的桃源,幽静的夜晚,也随着她的心意而急遽变化,一切宛如被狂风撕毁般,破碎成片片埃土,四周顿时化为一座山石嶙峋的荒谷,空中雷鸣闪电,大地震动,宛如是灭劫来临的世界,一切都在飞舞的狂飚中毁灭,四周都是一片沉沉死气。
第五章 昆山凤鸣动地哀
她花了一百年的时间,才修成这匹敌造物的极乐大法,让他们能摆脱一切外物的束缚,过着只有彼此的神仙生活。
然而,她错了!
人类通过苦行,可以得到与诸神相匹敌的力量,却无法超脱欲望本身。一旦超脱,人便成了神。这一点,才是神明高高在上,操纵人类宿命的根源。
她能摆脱一切法则、道德、外力、甚至诸神的束缚,然而她不能摆脱的,却是她自己心中的欲望——对鲜血,对杀戮的欲望!
其实,这种欲望从来没有消解过,只是当面临断追杀、四处征战、血染战袍的时候,这种杀意化为了对青鸟长老们的仇恨,以及用性命捍卫少年的周全的决心,然而一旦只有他们两人,默默相对,情意缱绻的时候,她骇然发现,原来最想杀死他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她本以为这是自己太累、太快乐而产生的幻觉,然而在两情欢愉,那爱意点点积累到极处之时,她心底的挣扎也就越来越烈,一个个声音反复在他耳边回响:
“吃掉你所爱的人,这是青鸟族女子的宿命!”
“若不能吃掉他,你的孩子会因得不到足够的养分而死去,你愿意么?”
“没有一种爱情能经得起时间的摧残,他只有三百年的生命,而你,却有一千年!他的身体迟早会化为灰土,而你只有在寂寞中受那虚无回忆的折磨!只有把他的心,放在你的腹中,让他的血肉渐渐化为你身体的一部分,这才是天长地久!”
这些声音越来越凌乱,最后汇成一个:“吃掉他,这就是你的心意!”
那一刻,她正紧紧拥抱着他,感受他的体温与呼吸,那巨大的快乐和撕心裂肺的痛苦宛如巨浪一般,铺天盖地而来,让她窒息,无法思考!
突然她仰头向天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呼。山河震动,一片血影如落桃般飞起,砰的迷茫了她的眼睛。
她的指间突然一热,低头看时,竟然已深深插入他的心脏!
指节颤抖,他的面孔已被冷汗濡湿,然而他眼中的剧痛却渐渐平静,他轻轻叹息了一声,仿佛这是他早已预料到的解脱,而后,那双宛如秋夜星辰般的眸子,轻轻阖上了。
星铧望着他,仿佛同时也听到了自己的心中,传来破碎的声音。
自己竟然亲手杀死了他,这个用生命与鲜血守护了整整一百年的爱人!她的眸子中渗出夭红的血液,沿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她突地一挥手,少年那颗精致的心脏竟被她生生剜出,托在手中。
星铧的面容被血泪沾湿,嘴角却带着疯狂而凄绝的笑意,她突然俯身,将那颗心脏一点点递入口中,缓缓咀嚼着。鲜血将她赤裸的身体染上大团妖艳的花朵。
空气中,湿润而腥咸的气息让她疯狂,体内的血液巨浪般沸腾,她将头伏在他胸前的巨大伤口中,一口口吞咽他的血液。
所爱的人的鲜血,竟是如此温暖。
窗外,宇文恕缓缓阖上了双眼。
原来是母亲,杀死了自己的父亲,还将他的鲜血滴滴饮干。原来自己的母亲费尽心机,还是未能摆脱神明早已用欲望禁锢在她体内的宿命!他抬起头,望着山谷上空那风雷交集的夜空,眸中清冷而平静,宛如一汪沉寂的井水,而他身后的羽翼,却已张到极至,在狂风中烈烈飞扬。
星铧的疯狂渐渐平静,她坐在地上,低头注视着怀中的尸体。
他身体失去了最后的血色,整个呈现出白的几欲透明的姿态,这让他看上去宛如神匠精心刻成的雕塑,还没来得及画上最后的色彩,却是如此完美无缺。
她俯下身去,深深亲吻那渐渐冰凉的双唇,身后她银色的长发宛如天河一般张开,布满了整个夜空。
突然,她长眉皱起,似乎突然承受了极大的痛苦。
这种痛苦从肉体深处而来,却完全无法抵御,她抱着他的尸体,在地上翻滚着,长发从空中垂下,宛如大堆凌乱不堪的白纱。她全身颤抖,凄声呻吟,她的双臂是如此用力,几乎连他的骨骼都要勒碎!
雷电轰鸣,大地回响,星铧就在天地间忍受着这重生重死般的剧痛。
终于,在黎明时刻,她诞下了一枚巨大的卵。这是她和少年百年等候的唯一结果。
来不及欣慰,她用最后的力气从眉心掣出长剑,爬到了巨卵前,脸上是狂喜而又狂悲的神色。
她在等候命运的判决。
一声剧烈的雷鸣,巨卵终于摇晃起来,砰的一声,从顶端破开一线。而后,哇哇儿啼传出,新生的婴儿终于破壳而出!
一切的痛苦、欢乐、希冀,都在星铧脸上凝结,她的眸子又变得静如止水——这竟是一个男孩。她长叹一声,抽出长剑,就要向孩子头顶插下。
就在这一瞬间,那孩子竟然抬起头来。
他生着金色的长发,淡紫的眸子,还有一对幼小的羽翼,柔弱的护在他的身后。而他脸上带着的淡淡笑意,竟和自己百年前,在金乌王宫中邂逅的王子,一模一样。
星铧注视这婴儿,仿佛过了一世的时间,她将剑收起,脸上又浮出那种坚毅的表情,她决心再次违背青鸟族的命运法则,将这个男孩留下!
然而这个时候,小极乐天的夜空竟然出现一条巨大的裂痕,而后整个轰然坍塌下去,眼前竟然是一片高高的山崖,渺渺云海宛如星河一般,在山崖下涌动翻腾。
三十头巨大的鸾凤围成半圆,已然将她和新生的婴儿逼到山崖边上。
星铧望着领头的女子,面若冰雪:“星芸,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想不到却出卖了我。”
那女子在青鸾上冷冷笑道:“不出卖你,我何年何月才能跻身长老会,开启心中第八灵窍?我跟随你征战这么多年,你最后不过弃我如尘土,跟这小白脸享清福去了,又何尝把我放在心中?”她秀眉跳动,似乎难以自控,良久才又平静道:“这极乐大法随主人心意而动,看似神妙,其实破绽极多。比如,你在承受分娩剧痛之时,就无力再完全控制这周天极乐世界,而我暗中在你身上种下的桐露香,就会从那微小到难以察觉的缝隙中透出,察觉你的所在。”
星铧冷冷道:“那你带她们来,是想要我怎样?”
星芸望着天空,一字字道:“我要你死!”
星铧深吸一口气,道:“好!”突然身化飞电,向星芸扑去。若在平时,星铧的修为与星芸自有天渊之别,然而青鸟族人分娩之后,正是全身力量急遽衰竭之时,星芸却是有备而来,扬手抛开一团彩练。那彩练凌空飞舞,瞬间织成一张罗网,挡在两人之间。
星铧认得这是女王祭炼的护身七宝之一,如意彩幢,看来星芸出卖她所得,并不仅仅是长老一职。
星铧冷哼一声,也不变招,去势更快,径直向罗网上撞去。只听一声巨响,那团彩练竟被她生生撞碎!她银色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