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七公笑道:“御厨的众厨师见煮得好好的菜肴接二连三的不见,都说又闹狐狸大仙啦,大家插香点烛的来拜我。后来给侍卫的头几知道了,派了八名侍卫到御厨来捉狐狸。老叫化心想这可乖乖不得了,老顽童又人影不见,只得溜到一个偏僻的处所躲了起来。那地方叫甚么‘萼绿华堂’,种满了梅树,瞧来是皇帝小子冬天赏梅花的地方,这大热天,除了每天早晨有几名老太监来扫扫地,平时鬼影儿也没一个,落得老叫化一个儿逍遥自在。皇官中到处都是吃的,就是多一百个老叫化也饿不了,正好安安静静的养伤。在那儿呆了十来天,半夜里忽听得老顽童装鬼哭,又装狗叫猫叫,在官中吵了天翻地覆,又听得几个人大叫:‘洪七公洪老爷子,洪七公洪老爷子!’我出去一张,原来是彭连虎、沙通天、梁子翁这一伙鬼家伙。”
黄蓉奇道:“咦,他们找你干么?”洪七公道:“我也是奇怪得很啊,我一见他们,立刻缩身,哪知已给老顽童瞧见了。他十分欢喜,奔上来抱住我,说道:‘谢天谢地,总算让老顽童找着啦。’他当即命粱子翁他们殿后……”
黄蓉奇道:“梁子翁他们怎能听老顽童的指派?”洪七公笑道:“当时我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总之这伙奸贼见了老顽童害怕得紧,他说甚么,大家不敢违拗。他命梁子翁他们殿后,自己负了我到牛家村去,要来寻你们两个,在路上他才对我说起,他到处寻我不着,心中着急,却在城中撞到了梁于翁他们,情急无奈之际,便抓着那些人个个饱打一顿,叫他们白天夜晚不断在大街小巷中寻找。他说他们在皇宫中已搜寻了几遍,只是地方人大,我又躲得隐秘,始终找我不着。”
黄蓉笑道:“瞧不出老顽童倒有这手,将那些魔头制得服服贴贴,不知他们怎么又不逃走?”洪七公笑道:“老顽童自有他的顽皮法儿:他在身上推下许多污垢来,搓成了十几颗药丸,逼他们每人服上三颗,说道这是七七四十九天后发作的毒药,剧毒无比,除他之外,天下无人解得。他们若能听话,到第四十八天上就给解药。这些恶贼虽然将信将疑,但性命可不是闹着玩的,终于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只得乖乖地听老顽童呼来喝去,不敢违抗。”郭靖本来心里难过,听洪七公说到这里,也不禁笑了出来。
洪七公又道:“到了牛家村后,找你们两个不见,老顽童仍是逼他们出去寻找。昨儿晚上,个个又垂头丧气地回来,老顽童臭骂了他们一顿。他骂得起兴,忽然说道:‘倘若明天仍是找不到郭靖与黄蓉那两个娃娃,老子再撒泡尿搓泥丸给你们吃!”这句话引起了他们疑心,不住用话套问。老顽童越说越露马脚,他们才知上了当,所眼药丸压根儿不是毒药,我知情势危险,这批好贼留着终究后患不小,叫老顽童尽数杀了算啦。哪知彭连虎也瞧出情形不妙,便使诡计,要那西藏胖和尚跟老顽童比试打坐的功夫。我拦阻不住,只得逃出牛家村,在村外遇到柯大侠,他护着我逃到这里,彭连虎他们一路追了下来。老顽童虽然胡涂,也知离了我不妥,忙赶到这里。那些好贼不住用言语相激,老顽童终于忍不得,跟那和尚比赛起来了。”
黄蓉听了这番话,又好气又好笑,说道:“若不是撞得巧,师父你的性命是送在老顽童手里啦。”洪七公道:“我的性命本就是捡来的,送在谁手里都是一样。”
黄蓉忽然想起一事,道:“师父,那日咱们从明霞岛回来……”洪七公道:“不是明霞岛,是压鬼岛。”黄蓉微微一笑,道:“好罢,压鬼岛就压鬼岛,那欧阳克这会儿是半点不假的成了鬼啦。那日咱们在木筏上救了欧阳锋叔侄,曾听老毒物说道,天下只一人能治得你的伤,可是此人武功盖世,用强固然不行,你又不愿损人利己,求他相救,当时你不肯说出此人姓名,现下我和靖哥哥湘西一行,自然知道此人除了当年的段皇爷、今日的一灯大师,再无别个。”
洪七公叹道:“他若以一阳指功夫打通我的奇经八脉,原可治我之伤,只是这一出手,他须得大伤元气,多则五年,少则三年,难以恢复。就算他把世情看得淡了,不在乎二次华山论剑的胜负,但他已是六十几岁的人了,还能有几年寿数?老叫化又怎能出口相求?”
郭靖喜道:“师父,这可好了,原来不须旁人相助,奇经八脉自己也能通的。”洪七公奇道:“甚么?”黄蓉道:“靖哥哥背熟了的那篇叽哩咕噜、咕噜叽哩,一灯大师译出来教给了我们。他吩咐我们跟你老人家说,可以用这功夫打通自己的奇经八脉。”当下将一灯的译文念了一遍。洪七公倾听之后,思索良久,大喜跃起,连叫:“妙,妙!瞧来这法儿能行,只是至少也得一年半载才见功效。”
黄蓉道:“烟雨楼比武,对方定会邀欧阳锋前来压阵。老顽童的功夫虽不输于他,但此人疯疯癫癫,临场时难保不出乱子,须得到桃花岛去请我爹爹来助战,才有必胜把握。”洪七公道:“这话不错。我先赴嘉兴,你们两个同到桃花岛去罢。”郭靖不放心,定要先护送洪七公到嘉兴。
洪七公道:“我骑你这小红马去,路上有甚危难,老叫化拍马便走,任谁也追赶不上。”说着便上了马,骨都都喝了一大口酒,双腿一夹。小红马向靖蓉二人长嘶一声,似是道别,向北风驰而去。
郭靖望着洪七公影踪不见,又想起柯镇恶欲杀黄蓉之事,心中闷闷不乐。
黄蓉也不相劝,自去雇了船,扬帆直赴桃花岛来。
到得岛上,打发船夫走后,黄蓉道:“靖哥哥,我求你一件事,你答不答允?”郭靖道:“你先说出来听听,别又是我做不到的。”黄蓉笑道:“我可不是要你去割你六位师父的头。”郭靖不悦道:“蓉儿,你还提这个干么?”
黄蓉道:“我为甚么不提?这事你忘得了,我可忘不了。我虽然跟你好,却也不愿给你割下脑袋来。”
郭靖叹道:“我真不明白大师父于么生这么大的气。他知道你是我心爱之人,我宁可自己死一千次一万次,也决不肯伤害你半点。”
黄蓉听他说得真诚,心里感动,拉住他手,靠在他身上,指着水边的一排柳树,轻声问道:“靖哥哥,你说这桃花岛美么?”郭靖道:“真像是神仙住的地方。”黄蓉叹道:“我只想在这儿活下去,不愿给你杀了。”郭靖抚着她的头发道:“好蓉儿,我怎会杀你?”黄蓉道:“要是你六位师父、你的妈妈,你的好朋友们都逼你来杀我,你动不动手?”郭靖昂然道:“就是普天下的人要一齐跟你为难,我也始终护着你。”
黄蓉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问道:“你为了我,肯把这一切人都舍下么?”
郭靖迟疑不答。黄蓉微微仰头,望着他的双眼,脸上神色焦虑,等他回答。
郭靖道:“蓉儿,我说过要在这桃花岛上陪你一辈子,我说的时候,便已打定了主意,可不是一时兴起而信口说的。”黄蓉道:“好!那么从今天起,你就不离开这岛啦。”郭靖奇道:“打从今天起?”黄蓉道:“嗯,打从今天起!我会求爹爹去烟雨楼助战,我和爹爹去杀了完颜洪烈给你报仇,我和爹爹到蒙古去接你妈妈。甚至,我求爹爹去向你六位师父赔不是。我要叫你心里再没一件放不下的事,”
郭靖见她神色甚是奇特,说道:“蓉儿,我跟你说过的话,决没说了不作数的,你放心好啦,那又何必这样。”
黄蓉叹道:“天下的事难说得很。当初你答允那蒙古公主的婚事,何尝想到日后会要反悔?从前我只知道自己爱怎么就怎么,现今才知道……唉!
你想得好好的,老天偏偏尽跟你闹别扭。”说到这里不禁眼圈儿红了,垂下头去。
郭靖不语,心中思潮起伏,见黄蓉对自己如此情深爱重,原该在这岛上陪她一辈子才是,但就此把世事尽数抛开,实是异常不妥,可是甚么地方不妥,一时却又想不明白。
黄蓉轻轻的道:“我不是不信你,也不是定要强你留在这儿,只是,只是……我心里害怕得紧。”说到这里,忽然伏在他肩头啜泣了起来。
这一下大出郭靖意料之外,呆了一呆,忙道:“蓉儿,你害怕甚么?”
黄蓉不语,只是低头哭泣。郭靖与她相识以来,一起经历过不少艰险困苦,始终见她言笑自若,这时她回到故居,立时就可与爹爹见面,怎么反而害怕起来?问道:“你怕你爹爹有甚不测么?”黄蓉摇摇头。郭靖再问:“你怕我离开此岛后,永远不肯再回来?”黄蓉又摇头。郭靖连问四五句,她总是摇头。
过了好一阵,黄蓉抬起头来,说道:“靖哥哥,到底害怕甚么,我也说不上来。只是我想到你大师父要杀我的神情,便忍不住心中慌乱,总觉得有一天,你会听他话而杀了我的,因此我求你别再离开这里,你答允我吧!”
郭靖笑道:“我还道甚么大事,原来只为了这个,那日在北京,我六位师父不也骂你小妖女甚么的?后来我跟着你走了,到后来也没怎样。我六位师父好似严厉凶狠,心中却是再也慈祥不过。你跟他们熟络了,他们定会喜欢你的。二师父摸人家口袋的本事神妙无比,你跟他学学,一定有趣得紧。七师父更是温柔和气……”
黄蓉截断他的话,问道:“这么说,你定是要离开这儿的了?”
郭靖道:“咱俩一起离开,一起到蒙古去接我母亲,一起去杀完颜洪烈,再一起回来,岂不很好?”黄蓉怔怔的道:“若是这样,咱俩永远不会一起回来,永远不会厮守一辈子。”郭靖奇道:“为甚么?”黄蓉摇头道:“我不知道。但我见了你大师父的模样,我猜想得到的。他单是杀了我也还不够,他已把我恨到了骨头里去。”
郭靖见她说这话时似乎心也碎了,脸上虽然还带着那股孩子的稚气,但眉梢眼角间的神情,似乎已亲见了来日的不测大祸,心想她料事向来不错,这次我若不听她的话,日后若是有甚灾难降临到她头上,这便如何是好?言念及此,心中一酸,再也顾不得旁的,一句话冲口而出:“好!我不离开这里就是!”
黄蓉听了这话,向他呆望半晌,两道泪水从面颊上缓缓的流了下来。郭靖低声道:“蓉儿,你还要甚么?”黄蓉道:“我还要甚么?甚么也不要啦!”
秀眉微扬,叫道:“若是再要甚么,老天爷也不容我。”长袖轻举,就在花树底下舞蹈起来。但见她转头时金环耀日,起臂处白衣凌风,到后来越舞越急,又不时伸手去摇动身边花树,树上花瓣乱落,红花、白花、黄花、紫花,如一只只蝴蝶般绕着她身子转动,好看煞人。她舞了一会,忽地纵起身子,跃到一株树上,随即跳到另一株树上,舞蹈中夹杂着“燕双飞”与“落英神剑掌”的身法,想见喜悦己极。
郭靖心想:“妈妈从前给我讲故事,说东海里有座仙山,山上有许多仙女,难道世上还能有甚么仙山比桃花岛更好看,有甚么仙女比蓉儿还美?”
第三十四回 岛上巨变
黄蓉飞舞正急,忽然“咦”的一声低呼,跃下树来,向郭靖招招手,拔步向林中奔去。郭靖怕迷失道路,在后紧紧跟随,不敢落后半步。黄蓉曲曲折折的奔了一阵,突然停住脚步,指着前面地下黄鼓鼓的一堆东西,问道:“那是甚么?”
郭靖抢上几步,只见一匹黄马倒在地下,急忙奔近俯身察看,认得是三师父韩宝驹的坐骑黄马,伸手在马腹上一摸,着手冰凉,早已死去多时了。
这马当年随韩宝驹远赴大漠,郭靖自小与它相熟,便似是老朋友一般,忽见死在这里,心中甚是难过,寻思:“此马口齿虽长,但神骏非凡,这些年来驰驱南北,脚步轻健,一如往昔,丝毫不见老态,怎么竟会倒毙在此?三师父定要十分伤心了。”
再定神看时,见那黄马并非横卧而死,却是四腿弯曲,瘫成一团。郭靖一凛,想起那日黄药师一掌击毙华筝公主的坐骑,那马死时也是这副神态,急忙运力左臂,搁在马项颈底下一抬,伸右手去摸死马的两条前腿,果觉腿骨都已碎裂,松手再摸马背,背上的脊骨也已折断了。他愈来愈是惊疑,提起手来,不由得吓了一跳,只见满手是血。血迹已变紫黑,但腥气尚在,看来染上约莫已有三四天。他忙翻转马身细细审视,却见那马全身并无伤口,不禁坐倒在地,心道:“难道是三师父身上的血?那么他在哪里?”
黄蓉在旁瞧着郭靖看马,一言不发,这时才低声道:“你别急,咱们细细的查个水落石出。”拂开花树,看着地下,慢慢向前走去。郭靖只见地下斑斑点点的一道血迹,再也顾不得迷路不迷路,侧身抢在黄蓉前面,顺着血迹向前急奔。
血迹时隐时现,好几次郭靖找错了路,都是黄蓉细心,重行在草丛中岩石旁找到,有时血迹消失,她又在地下寻到了蹄印或是马毛。追出数里,只见前面一片矮矮的花树,树丛中露出一座坟墓。黄蓉急奔而前,扑在墓旁。
郭靖初次来桃花岛时见过此墓,知是黄蓉亡母埋骨的所在,见墓碑已倒在地下,当即扶起,果见碑上刻着“桃花岛女主冯氏埋香之家”一行字。
黄蓉见墓门洞开,隐约料知岛上已生巨变,她不即进坟,在坟墓周围察看,只见墓左青草被踏坏了一片,墓门进口处有兵器撞击的痕迹。她在墓门口倾听半晌,没听到里面有甚响动,这才弯腰入门,郭靖恐她有失,亦步亦趋的跟随。
眼见墓道中石壁到处碎裂,显见经过一番恶斗,两人更是惊疑不定。走出数丈,黄蓉俯身拾起一物。墓道中虽然昏暗,却隐约可辨正是全金发的半截秤杆。这秤杆乃镔铁铸成,粗若儿臂,这时却被人生生折成两截。黄蓉与郭靖对望了一眼,谁也不敢开口,心中却知能空手折断这铁秤的,举世只寥寥数人而已,在这桃花岛上,自然除了黄药师外更无旁人。黄蓉拿着断秤,双手只是发抖。
郭靖从黄蓉手里接过铁秤,插在腰带里,弯腰找寻另半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