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间刀光耀眼,十余件兵刃都向他砍了过去。向问天斜剌穿出,向那泰山派的道士欺近。那道士一剑剌出,向问天身形一晃,闪到了他背后,左肘反撞,扑的一声,撞中了那道士后心,双手一挥,已将那道士手中的长剑卷在铁链之中,同时右足一点,身子已如一支羽箭般射入凉亭。这几下兔起鹘落,迅捷无比,正派群豪待要追击,那里还来得及?一名汉子追得最快,逼近凉亭不逾数尺,提起单刀,用力砍落,向问天背后如生眼睛,竟不回头,反足一脚踢出,脚底踹中那人胸膛。那人大叫一声,直飞出去,右手单刀这一砍之势力道正猛,噗的一响,竟将自己右腿砍了下来。泰山派那道人有如中酒,晃了几晃,软软的瘫倒,口中鲜血不住涌出。只听得魔教人丛中采声如雷,数十人大叫起来:“向右使好俊的身手。”
向问天微微一笑,举起双手向魔教一抱拳,答谢采声,手下铁链呛啷啷直响。他一甩手,那剑嗒的一声,插入了板桌,说道:“拿去使吧。”令狐冲好生钦佩,心道:“这人旁若无人,果然身有惊人艺业。”却不伸手拔剑,说道:“向前辈武功如此了得,又何必晚辈再来出丑。”一抱拳,说道:“告辞了。”向问天尚未回答,只见剑光闪烁,三柄长剑指向凉亭,却是青城派中侯人雄等三名弟子攻了过来。三人三剑均是指向令狐冲,一剑指住他背心,两剑指住他后腰,相距均是不到一尺。侯人雄喝道:“令狐冲,给我跪下!”这一声喝后,长剑一挺,已剌到了令狐冲肌肤。
令狐冲心道:“令狐冲堂堂男子,今日虽无幸理,却也不甘死在你青城派这些卑鄙之徒的剑下。”知道此刻自己后心已在三剑的笼罩之下,只须一转身,那便一剑插入了胸膛,二剑插入小腹,当即哈哈一笑,道:“跪下便跪下!”右膝微屈,右手已拔起桌上长剑,回手一挥,青城派三人的三只手掌齐腕而断,连着三柄长剑齐掉在地下。侯人雄等三人脸上登无血色,真难相信世上居然会有此事,呆了一呆,这才向后跃开。其中一名青城弟子只有十八九岁,痛得大声号哭起来。
令狐冲心下歉然,说道:“兄弟,是你先要杀我!”向问天喝采道:“好剑法!”接着又道:“剑上无劲,内力太差。”令狐冲笑道:“岂但内力太差,简直是毫无内力。”突然听得向问天一声呼叱,跟着呛啷啷铁链声响,只见两名青衣汉子已扑入凉亭,疾攻向问天。这二人一个手执缤铁怀杖,另一手持铁牌,都是极沉重的兵器,两个人四件兵刃,和铁链相撞之时,火星四溅。向问天连闪几闪,欲待抢到那怀杖之人身后下手,但那人武功甚高,双杖严密守护,每一招均是守势,护住了周身要害,向问天双手给铁链缚住了,运转不灵。只听得魔教中一声呼叱,又有二人抢入了凉亭。这二人均使八角铜锤,直上直下的猛砸,虎虎有威。二人四锤一到,那使双怀杖的便转守为攻。向问天在四人间穿来插去,身法灵动之极,却也无法伤到四人。每当有隙可乘,将铁链攻向一人时,其余三人便奋不顾身的扑将过去,打法凶悍之极。堪堪斗了十余招,那身材瘦小的汉子喝道:“八枪齐上。”八名青衣汉子手提长枪,分从凉亭的四面抢上,东南西北,每一方均有两杆长枪,抖起碗大枪花,疾朝向问天攒剌。向问天向令狐冲叫道:“小朋友,你快走吧!”
向问天喝声未绝,八根长枪已齐向他身子剌了过去,不论他避向那一方,身上都是非被长枪剌中不可。便在此时,使锤的二人将四柄铜锤自他头顶砸下,使怀杖的将双杖掠地击去,同时呼呼风声,两块铁牌势挟劲风,向他脸上击到,当真四面八方,无处不是杀手。要知向问天在魔教由地位甚高,武功之强,早已众所周知,这些人奉教主之命前来擒拿,均知自己功夫和他差得太远,若不将他打得重伤,要想拿他那是千难万难,而要将他打伤,定须数人齐上,是以十二个魔教好手一抢上去,便各奋平生之力,下手毫不容情。人人均知和向问天交手,那是世间最凶险之事,多挨一刻,便是向鬼门关走近了一步。
令狐冲一见众人如此蛮不讲理的狠打,眼见向问天势难脱出圈子,叫道:“好不要脸!”向问天突然转身,迅速无比的旋转起来,手上的铁链甩将过来,撞得一众兵刃叮叮当当直响。他身手便如一个陀螺,转得各人眼也花了,只听得当当两声大响,两块铁牌撞上他的铁链,穿破凉亭之顶,飞了出去。他这时更不去瞧对方来招,越转越快,将八根长枪都荡了开去。魔教中领头的长老喝道:“缓攻游斗,耗他力气!”使枪的八人齐声应道:“是!”退了一步,挺抢而立,只要向问天力气稍衰,铁链中露出空隙,这便抢攻而上。旁观众人稍有阅历的都看了出来,向问天武功再高,也绝难长期的旋转不休,如此打法,他终究会力气耗尽,束手就擒。
向问天哈哈一笑,突然间身子一矮,呼的铁链甩出,打在一名使铜锤之人的腰间。那人“啊”的一声大叫,左手铜锤反撞过来,打中自己头顶,登时脑桨迸裂。那八名使枪之人互有默契,八枪齐出,分剌向问天前后左右。向问天铁链荡开了两杆枪,但这八人枪法均了得,其余六人枪便如六条毒蛇出洞,不约而同的剌向他左胁之下。
向问天暗叫:“我命休矣!”当此情景之下,他避得开一杆枪,避得开第二杆,避不开第三杆,更何况六枪齐发?令狐冲一瞥之下,也看到这六枪攒剌,向问天势无可避,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风清扬在思过崖上所授“独孤九剑”中的第四式“破枪式”,当这间不容发之际,那里还能多所思索?长剑闪出,只听得当啷一声响,八杆长枪一齐跌落到地下,八枪跌落,却发出当啷一响,可见几乎乃是同时跌落。令狐冲一剑分剌八人手腕,自有先后之别,只是剑势实在太快,这八个人中剑的先后之别,几乎已无法办得出。
他长剑一发,势难中止,跟着第五式“破鞭式”又再使出。这“破鞭式”只是一个总名,其中变化多端,举凡钢鞭、铁间,点穴蹶、判官笔、拐子、蛾眉剌、匕首、板斧、锁牌、八角锤、铁椎等等短兵刃,皆能破解。此招既出,但见剑光连闪,两根怀杖,两柄铜锤又皆跌落。十二名攻入凉亭的魔教教众之中,除了一人为向问天所杀,一人铁牌已然脱手之外,其余十人皆是手腕中剑,兵刃脱落。十一人发一声喊,狼狈逃归本阵。
正派群豪情不自禁的都大声喝采,叫道:“好剑法!”“好快的身手”“华山剑法,今日教人大开眼界。”
那魔教长老低沉而短促的发了句号令,立时便有五人攻入凉亭。一个中年妇人手持双刀,舞成一团梨花,向令狐冲杀来。四名大汉围攻向问天。那妇人刀法极快,令狐冲已无余暇去看那四名大汉是何等样人,使的是何种兵器。但见那妇人一刀护身,一刀攻人,左手刀攻击时右手刀守御,右手刀攻击时左手刀便即守御,她双刀连使,那便是每一招均在攻击,同时也是每一招均在守御。大凡比武过招,不患攻人不狠,而患攻敌之时己方露出破绽,以致为敌所乘,所谓招数用老,便是此意。这妇人的刀法却是武林中罕见的家数,守是守得牢固严密,攻亦攻得淋漓酣畅,刷刷刷刷四刀,令狐冲看不清来路,连退了四步。
第四十七回 仗义出手
便在这时,只听得呼呼风响,似是有人用软兵刃和向问天相斗,百忙之中,令狐冲斜眼一瞥,却见二人使链子锤,二人使软鞭,和向问天手上的铁链斗得正烈。那链子锤上的钢链甚长,甩将开来,横及丈余,好几次从令狐冲头顶越过,只斗得数合,只听得向问天骂道:“你奶奶的!”一名汉子说道:“向右使,得罪!”却原来一根链手锤上的铁链已和向问天手上的铁链缠住,便在这一瞬之间,其余三人瞧出便宜,三般兵刃同时朝向问天身上击来。向问天手上运劲,用力一拉,“嘿”的一声开声吐气,将使链子锤的拖了过来,正好挡在他的身前,两根软鞭,一枚钢锤尽数击在那人背心之上。
令狐冲斜剌里剌出一剑,剑势飘忽,正中那妇人的左腕,却听得当的一声,长剑弯了一弯,那妇人手中柳叶刀竟不跌落,反而一刀横扫过来。令狐冲一惊,随即省悟:“她腕上戴了钢制护腕,是以剑剌不入。”手腕一翻,长剑挑上,噗的一声,剌入她左肩“肩贞穴”。那妇人一怔,但她极是勇悍,左肩虽是剧痛,右手仍是用力砍出。令狐冲长剑闪处,那妇人右肩的“肩贞穴”又再中剑,双肩中剑的部位竟是不差分毫。她兵刃再也拿捏不住,使劲将双刀向令狐冲掷去,只是双臂使不出力道,两柄刀只掷出一尺,便即落地。
令狐冲刚将那妇人制服,右首正派群豪中一名道人挺剑而上,铁青着脸说道:“华山派中只怕没这等妖邪的剑法。”令狐冲一见,知道他是泰山派中的长辈,想是他不忿适才同门为向问天所伤,是以上来找还场子。令狐冲虽为师父革逐,但自幼便在华山门下,五岳剑派,同气连枝,见到这位泰山派的前辈,自然而然的有恭敬之意,倒转长剑、剑尖指地,抱拳说道:“弟子没敢得罪了泰山派的师伯。”
那道人道号桑一,和天门、地绝等道人乃是同辈,只是并非一师所授。他冷冷的道:“你使的是什么剑法?”令狐冲道:“弟子所使剑法,乃华山门下长辈所传。”桑一道人哼了一声:“胡说八道,不知是到那里去拜了个妖魔为师,看剑!”一剑向他当胸剌到,剑光闪烁,长剑发出嗡嗡之声,单只这一剑,便罩住了他胸口“或中”、“神藏”、“虚墟”、“神封”、“步廊”、“幽门”、“通谷”七处大穴,不论他闪向何处,总有一穴会被剑尖剌中。这一剑叫做“七星落长空”,乃是泰山派中剑法之精要所在,当年嵩山论剑,泰山派掌门天门道人使出这一招时,嵩山、华山、衡山、恒山四派高手无不叹服。
这一招剌出,对方只有身具极高轻功,立即倒纵出数丈之外,方可避过,但也必须识得这一招“七星落长空”,当他剑招甫发,毫不犹豫的飞快倒跃,方能免除剑尖穿胸之祸,而落地之后,又必须应付跟着而来的三招凌厉后着,一着狠似一着,连环相生,实所理当。桑一道人知道令狐冲剑法厉害,生怕一上来便被他所乘,是以出手第一剑即使上了这招“七星落长空”,自从泰山派前辈创了这招剑招以来,与人动手第一招即用者,当真是从所未有。
令狐冲见他剑光闪烁,笼罩住自己胸口诸处穴道,一惊之下,猛地里想起在思过崖后洞的石壁之上,见过这一招数,当日自己曾学了来对付田伯光,只是学得不像,未能致胜,但这一招剑法的势路,却是了然于胸,这时剑气森森,将及于体,更无思索余暇,登时一剑直剌桑一的小腹。这一剑正是石壁上的图形,乃魔教长老用以破解此招的剑法,粗粗看来,似是与敌人斗个两败俱伤,同归于尽,其实泰山派这一招“七星落长空”,分为两节,第一节是以剑气罩住敌人胸口七要穴,当敌人惊慌失措之际,再以第二节中的剑法择一穴而剌。须知剑气所罩,虽是七穴,但致敌死命,只是一剑。这一剑不论剌在那一穴中,都可克敌制胜,是以既不须同时剌中七穴,也不可能同时剌中七穴。招分两节,本是这一招剑法的厉害之处,但当年魔教长老长期推敲,正从这厉害之处找出了弱点,待对方第一节剑法使出之后,疾攻其小腹,这一招“七星落长空”从中断绝,招不成招。
令狐冲一剑剌出,桑一道人大惊失色,大叫一声,只道对方长剑已经剌入自己小腹。他是泰山派中剑法高手,一见令狐冲剑法来路,当真是奥妙无伦,绝无可能再行格架,料想自己肚腹定是给他一剑洞穿,激斗之际,也不知痛楚,脑中一乱,只道自己已经死了,登时摔倒在地。其实令狐冲剑尖将及他的小腹,便即凝招不发,心想对方是泰山派中前辈,和自己无怨无仇,何苦送了他的性命?那想到桑一道人大惊之下,竟尔吓晕了过去。
泰山派门下余人见到桑一倒地,均道是为令狐冲所伤,纷纷叫骂,五名青年道人挺剑来攻。这五人都是桑一的门人,心急师仇,五柄长剑犹如狂风暴雨般疾剌疾舞。令狐冲使出“独孤九剑”中的剑法,长剑点了五点,五名道士手腕中剑,长剑呛啷、呛啷落地。五人呆了一呆,各自退开数步,祇见桑一道入颤巍巍的站了起来,叫道:“剌死我了,剌死我了!”
五弟子见他身上无伤,口中祇是大叫,心下尽皆骇然,不知他是死是活。桑一道人叫了几声,身子一晃,又复摔倒。两名弟子抢过来扶起,狼狈退开。
群豪见令狐冲只使半招剑法,便将泰山派中享誉二十余年的高手桑一道人打得生死不知,无不心惊。这时围攻向问天的又换了数人。两个使剑的汉子是衡山派中人,双剑起落迅速,找寻向问天铁链中的空隙。另一个左手持盾,右手使刀,却是魔教中的人物,这人以盾护体,展开地堂刀法,滚近向问天足边,以刀砍他下盘。向问天的铁链在他盾牌上连击两下,却都伤他不到。盾牌下的钢刀一伸一缩,招数甚是狠辣。
令狐冲心想:“这人盾牌护身,防守严密,但他一出刀攻人,自身便露出破绽,立时可斩他手臂。”要知“独孤九剑”剑法最厉害之处,是在一眼即瞧出对方招数中的破绽,随即以对方无可闪避招架的剑招攻入破绽,是以往往一招得手。他眼见向问天只须铁链一沉,便可从盾牌之下卷入攻敌,坐失良机,深为可惜,忽听得身后有人喝道:“小子,你还要不要性命?”这声音虽然不响,但相距极近,离他耳朵似不过两三尺。令狐冲一惊回头,已和一人面对面而立,两人的鼻子几乎碰到,急待闪避时,那人双掌已按住他胸口。冷冷的道:“我掌力一吐,教你肋骨尽折。”令狐冲心知他所说不虚,站定了不敢再动,连一颗心似也停止了跳动。那人双目凝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