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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三人走进令狐冲躺卧的房中。岳夫人见他气若游丝,忍不住掉下眼泪来,伸手欲去搭他脉搏。岳不群伸出手去,握住了岳夫人的手掌,摇了摇头,再放了她手,以双掌抵住令狐冲双掌的掌心,将一股练成了紫霞神功的内力,缓缓送将过去。这内力与令狐冲体内的真气一碰,岳不群全身一震,脸上紫气大盛,向后退开了一步。他微一凝神,丹用中提起一口真气,脸上紫气随即隐去,向岳夫人使个眼色,夫妇俩并肩出房。岳灵珊待要跟去,岳不群举掌示意,道:“你帮着照料大师哥。”
令狐冲忽然开口说话:“林——林师弟呢?”岳灵珊奇道:“你找小林子干么?”令狐冲双目仍然紧闭,道:“他父亲——父亲临死之时,有一句话要我转——转告于他。我———我是不成的了,快——快找他来。”岳灵珊眼中泪水滚来滚去,掩面奔出。岳不群低声道:“这句话只怕事关重大,非得让他说出来不可。”回到床边,将紫霞真气运到右掌掌心,再去按在令狐冲的灵台穴上。
华山派群弟子都守在门外。林平之一听岳灵珊传言,当即进房,走到令狐冲榻前,说道:“大师哥,你保重身子。”令狐冲道:“是——是林师弟么?”林平之道:“正是小弟。”令狐冲道:“令——令尊逝世之时,我在他——他身旁,要我跟——跟你说——说——”说到这里,声色渐微。各人屏住呼吸,房中更无半点声音。岳不群加运神功,令狐冲缓过一口气来,道:“他说葵——葵花——”岳不群听到“葵花”二字,不由得心头一震,这般心念微分,便觉令狐冲体内的六股真气,纷纷自六处经脉涌向灵台穴,势道猛烈,几乎又要将他手掌展开。岳不群急运功力,以一股浑厚之极的真气从令狐冲灵台穴中推了进去。只听令狐冲又道:“葵花巷——老宅——老宅中的物事,要——要好好照看。不过——不过千万不可翻——翻阅,否则——否则祸患无穷——无穷——”林平之奇道:“葵花巷?我们福州可没葵花巷啊,我家的旧宅也不在葵花巷。”令狐冲道:“我——就是这么两句话——这么两句话——”声音又低了下去。岳不群察觉他体内的六道旁门真气越来越是猛烈,自己纵然耗尽内力,也决计无法予以消解,当下缩回了手掌。岳夫人取出手帕,替他擦去了额头的汗水。
第三十回 藉词避祸
岳不群自练成紫霞神功以来,每天行功,身上从未渗过一点汗水,这时一抹额头,竟是湿透了半块手帕,连岳夫人也是大为骇然。岳不群问林平之道:“福州没有葵花巷?可有桂花巷,或是甚么声音相似的地名?”林平之想了一会,道:“没有。”岳夫人道:“那么你家老宅在甚么地方?”林平之道:“我曾祖从前住在向日坊,后来——”岳不群插口道:“向日坊,向日坊。向日葵,那便是葵花了,看来向日坊又名葵花巷。”林平之道:“是,多半是弟子年纪小,不知道向日坊的别名。打从我祖父手上,镖局子翻建大了,我家就一直住在镖局子里。”岳不群道:“这就是了。”岳夫人道:“你爹爹说老宅中的物事,那是甚么?”岳不群道:“这事慢慢再说。”向林平之和岳灵珊道:“你们陪着大师哥,他病情若是有变,立即禀告。”林岳二人答应了。
岳不群向夫人使个眼色,回入自己房中,掩上了门,低声道:“师妹,你想那是甚么物事?”岳夫人道:“他老宅中物事成千上万,碗碗碟碟,我怎知是甚么东西?”岳不群道:“他说的是‘翻阅’二字。”岳夫人立时省悟,道:“啊,是了,是他家的‘辟邪剑谱’。”岳不群道:“如果说的是‘辟邪剑谱’。为甚远林震南总镖头临死时谆谆叮嘱,千万不可翻阅,否则祸患无穷?”岳夫人微笑道:“这个谜儿也不难猜。他林家的《辟邪剑法》稀松平常,就算学成了,那也是克敌不足,徒召杀身之祸,林震南所以只教他儿子保有祖物,却不可学,他自身的经历便是明证。”岳不群沉吟不语。岳夫人知道丈夫比自己见事明白得多,见他不置可否,多半是自己的想法错了,道:“那么到底是甚么道理?他便是喜欢卖关子。”
岳不群道:“到底是甚么道理,我可也想不通,当年平之的曾祖林远图前辈以七十二路辟邪剑法纵横江湖,罕逢敌手,故老相传,绝非虚伪。连青城派余沧海的师父长青子也败在他的手下,则真正的辟邪剑法,绝非平之所演的这等凡俗。而且我疑心林震南总镖头所说的物事,恐怕尚不是指辟邪剑谱而言。”岳夫人道:“这事奇了,不是指辟邪剑谱,又是指甚么?”岳不群翻开枕头,取出一只铁盒,打开铁盒,拿出一本锦面册子来。岳夫人更是奇怪,道:“难道他林家也有‘紫霞秘笈’?”岳不群微笑道:“这‘紫霞秘笈’是我派不传之秘,他林家怎么会有?”翻开“紫霞秘笈”最后一页,指着最后的十六个字道:“你看。”
岳夫人顺着他手指看去,见那十六个字写的是:“紫霞秘笈,入门初基。葵花宝典,登峰造极。”岳夫人和他同门学艺,师父虽未以这部“紫霞秘笈”相示,但成婚之后,夫妇间自是甚么都不相瞒,岳夫人早已翻阅过许多遍。只是练这“紫霞神功”时禁忌既多,进境又是极缓,岳夫人于这种水磨功夫极不耐烦,练了几月后毫无成绩,便抛下不练了。这十六个字,她也早已见到过的,其时心想,连练“入门初基”的“紫霞秘笈”也练不成,还谈甚么“登峰造极”的“葵花宝典”?她素来粗枝大叶,当时看了之后,也不放在心上,此刻见丈夫说了出来,心念一动,脱口而出的道:“葵花宝典?福州城中的葵花巷,难道与葵花宝典有甚么干系?这世上当真有一部葵花宝典么?”
岳不群神色肃然,道:“这部‘紫霞秘笈’,字字皆是本派第十四代祖师及师祖亲笔所书,我一句一句的练将下来,其中确有无穷的妙境。最后这十六个字和秘笈其余的字迹一模一样,绝非虚假。”岳夫人叹了口气,道:“当世就算真有‘葵花宝典’,定然艰深无比,只怕也是无人能够练得成了。”岳不群道:“这个——”说了这两字,便不往下说了。
岳夫人道:“师哥,这六怪既是伏下这条毒计,定然去而复来,你若和他们硬拚,虽然未必便输,但若有个失闪,岂不是——岂不是——”岳不群摇头道:“‘未必便输’四字,谈何容易?以我夫妇敌他二人,不过打个平手,敌他三人,便已输定了。他五人齐上,咱夫妇实无半分招架之力。”岳夫人本来也知自己夫妇并非这五怪的敌手,但知道丈夫近年来练成紫霞神功后,功力大进,总还存着个侥幸之心,这时听他如此说,登时大为焦急,道:“那——那怎么办?难道咱们便束手待毙不成?”岳不群道:“师妹,你可别丧气,大丈夫能屈能伸,胜负之数,并非决于一时。”
岳夫人道:“你说咱们逃走?”岳不群道:“不是逃走,是暂时避上一避。敌众我寡,咱夫妇只有二人,如何敌得过他五人联手?何况你已杀了一怪,咱们其实已经大占上风,暂且避开,并不堕了华山派的威风。再说,只要咱们谁也不说,外人也未必知道此事。”岳夫人道:“我虽杀了一怪,冲儿性命难保,也只——也只扯了个直。冲儿——冲儿——”
令狐冲自幼由她抚养长大,便如亲生儿子一般,想到他性命不保,不由得心中大为酸楚,哽咽着道:“师哥,就依你的话,咱们带了冲儿一同走,慢慢设法替他治伤。”
岳不群沉吟不语。岳夫人急道:“你说不能带了冲儿一起走?”岳不群道:“冲儿身上伤势极重,带了他趱程急行,不到半个时辰便送了性命。”岳夫人道:“那——那怎么办?当真没法子救他性命了么?”岳不群叹了口气,道:“唉,当日我一片诚心,要将紫霞神功传授于他,岂知阴差阳错,他竟会胡思乱想,使出古里古怪的剑法来,误入剑宗的魔道,才令我打消了传授神功之意。当日他若是习了这部秘笈,即使只练得一二页,此刻也已能自行调气疗伤,不致为这六道旁门真气所困了。”
岳夫人立即站起,道:“事不宜迟,师哥,你立即去将紫霞神功传他,就算他在重伤之下,无法全然领悟,总也胜于不练。”岳不群拉住她手,柔声道:“师妹,我爱惜冲儿,和你并无二致。可是你想,我若是此刻将紫霞秘笈交了给他,这桃谷五怪转眼便找上山来,冲儿无力自卫,咱华山派这部镇山之宝的内功秘笈,岂不是一转手便落入五怪手中?这些旁门左道之士得了我派的正宗内功心法,那还不如虎添翼,为祸天下,再也不可复制,我岳不群可真成为千古罪人了。”岳夫人心想丈夫之言无可辩驳,不禁怔怔的流下泪来。
岳不群道:“这五怪行事飘忽,人所难测,当真是事不宜迟。咱们立即动身。”说着将“紫霞秘笈”往怀中一揣,推门而出。只见岳灵珊便就在门外,说道:“爹爹,大师哥似乎——似乎不成了。”岳不群惊道:“怎么?”岳灵珊道:“他口中胡言乱语,神智越来越是不清了。”岳不群问道:“他胡言乱语些什么?”
岳灵珊脸上一红,道:“我也不明白他胡言乱语些什么?”原来令狐冲盈内受桃谷六仙六道真气的交攻煎逼,神智一时清醒,一时迷糊,昏昏沉沉之中,见到岳灵珊站在眼前,其时失却了自制之力,便道:“小师妹,我——我想得你好苦,你是不是爱上了林师弟,再也不理我了。”岳灵珊万不料他竟会当着林平之的面问出这句话来,不由得双颊飞红,忸怩之极,只听令狐冲又道:“小师妹,我和你自幼一块儿长大,一同游玩,一同练剑,我——我实在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你恼了我,要打我骂我,便是用剑在我身上剌几个窟窿,我也无半句怨言。只是你别这么冷淡,不睬我——”这一番话,几个月来在他心中不知已翻来覆去的想了多少遍,若在神智清醒之时,纵然只和岳灵珊一人独处,也决计不敢说出口来。此时只觉飘飘荡荡的不知置身何处,什么男女之嫌礼法之防,全都抛到了九宵云外,竟将内心深处的言语,全都说了出来。
林平之觉得甚是尴尬,低声道:“我出去一会儿。”岳灵珊道:“不,不!你在这里瞧着大师哥。”夺门而出,奔到父母房外,正听到父亲说起以“紫霞秘笈”疗伤之事。
岳不群道:“你传我号令,大家在祖先堂上聚集。”岳灵珊应道:“是,大师哥呢?谁照料他?”岳不群道:“你叫大有照料。”岳灵珊应了,即去传令。片刻之间,华山群弟子都已在祖先堂上按序站立。
岳不群在居中的交椅上坐下,岳夫人则坐在侧位。要知若在内堂,夫妻敌体,二人并坐,这祖先堂是华山历代掌门人处分派中事务的所在,岳不群是掌门,岳夫人属他管辖,只得侧坐了。岳不群一瞥之间,见群弟子除令狐冲陆大有二人外,均已到齐,便道:“我派上代前辈之中,有一些人练功时误入歧途,一味精练剑法,忽略了气功。殊不知天下上乘武功,无不以气功为根基,若是气功练不到家,剑法再精终究不能登峰造极。可叹这些前辈执迷不悟,自行其是,居然自成一宗,称为华山剑宗,而指我正宗功夫为华山气宗。气宗和剑宗二宗之争,迁延数十年,大大阻挠了我派的发扬光大,实堪浩叹。”他说到这里,长长叹了口气。岳夫人心道:“那五个怪人转眼便到,你却还在这里慢条斯理的述说旧事,那才是实堪浩叹呢!”向丈夫横了一眼,却不敢插嘴。
岳不群接着道:“气剑二宗之争,虽然剧烈,但正邪是非,最终必然分明。三十年前,剑宗一败涂地,退出了华山一派,由为师执掌门户,直至今日,相安无事。不料前数日竟有本派的弃徒剑宗封不平、成不忧等人,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骗信了五岳剑派的盟主左盟主,手持令旗,来夺华山掌门之位。为师接任我派掌门多年,俗务纷纭,五派聚会,更是口舌甚多,早想退位让贤,以便静下心来,精研我派上乘气功心法,有人肯代我之劳,原是求之不得之事。”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五弟子高根明接口道:“师父,剑宗封不平这些弃徒,均已入了魔道,和魔教之徒不相上下。他们便要再入我门,也是万万不许,怎能任由他们痴心妄想的来接掌本派门户?那岂不是要将我派毁于一旦吗?”劳德诺、蒋发、施戴子等都道:“绝不容这些大胆狂徒的阴谋得逞。”
岳不群见众弟子群情激昂,微微一笑,道:“我自己做不做这掌门,实是小事一件。只是剑宗的左道之士若是统率了我派,华山一派数百年来博大精纯的武学毁于一旦,咱们死后有何面目去对本派的列代先辈?而华山派的名头,从此也将在江湖上为人所不齿了。”劳德诺等齐道:“师尊之言甚是。”岳不群道:“单是封不平这几个剑宗之士,那也殊不足虑,只是他们既请到了五岳剑派的令旗,又勾结了嵩山、泰山、恒山、衡山各派的人物,倒是不可小觑了。因此上——”他目光向众弟子一扫,说道:“咱们即日动身,上嵩山去见左盟主,和他评一评这个道理。”
众弟子听了,心头都是一凛。嵩山派乃五岳剑派之首,嵩山掌门左冷禅更是当今武林中第一位人物,武功固是出神入化,为人尤富智谋,机变百出,江湖上中听到“左盟主”三字,无不惕然。岳不群居然要亲上嵩山去“评理”,实是大出众人意料之外,要知武林中所谓“评理”,并非单是“评”一“评”就算了事,一言不合,往往继之以动武。众弟子均想:“师父武功虽高,未必是左盟主的对手,何况嵩山派左盟主的师弟共有十余人之多,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