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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冲寻思:“这恶贼定要我随他下去,不知有何奸计,说什么去见仪琳师妹,定非实情。他又不是仪琳师妹的真徒弟,何况仪琳师妹是恒山派出家清修的女尼,她恒山派戒律何等精严,又怎会和这恶名昭彰的采花大盗打什么交道?只是我眼下给他缠上了,却如何脱身才是?”想到适才他向自己连砍这六刀,刀法平平,势道却是沉猛无比,实不知如何拆解,心想:“只须能解得开他这一刀,要挡他三十招便不难了。”突然间心念一动:“那日荒山之夜,莫大先生力杀大嵩阳手费彬,那衡山剑法灵动难测,以此对敌田伯光,定然不输于他。那后洞石壁之上,刻着有衡山剑法的种种绝招,我去学得三四十招,便可和田伯光拚上一拚了。”又想:“衡山剑法精妙无比,顷刻间岂能学会,终究是我的胡思乱想。”
田伯光见他脸色瞬息万变,一时喜上眉梢,一时又闷闷不乐,笑道:“令狐兄,破解我这刀法的诡计,可想出来了么?”令狐冲听他将“诡计”二字说得特别响亮,不由得气往上冲,大声道:“要破你的刀法,又何必使用诡计?你在这里啰哩啰唆,吵闹不堪,令我心乱意烦,难以凝神思索,我到山洞里好好想上一想,你可别来滋扰。”田伯光笑道:“你去苦苦思索便是,我不来吵你。”令狐冲听他将“苦苦”二字又说得特别响亮,低低骂了一声,走进山洞。
他点燃蜡烛,钻入后洞,径到刻着衡山派剑法的石壁前去观看,但见一路路剑法变幻无方,若非亲眼所见,真不信世间有如此奇变横生的剑招,心想:“片刻之间要真的学会什么剑法,绝无可能,我只拣几种最为稀奇古怪的变化,记在心中,出去跟他乱打乱斗,说不定可以攻他一个措手不及。”当下一面看,一面记,虽见每一招衡山派剑法均为敌方所破,但想田伯光绝不知此种破法,此点不必顾虑。
他一面记忆,一面手中比划,学得二十余招变化后,已花了大半个时辰,只听田伯光的声音在洞外传来:“令狐兄,你再不出来,我可要冲进来了。”令狐冲提剑跃出,叫道:“好,我再接三十招!”
田伯光笑道:“这一次令狐兄若再败了,那便如何?”令狐冲道:“也不是第一次败了。多败一次,又待怎样?”说这句话时,手中长剑已如狂风骤雨般连攻七招。这七招都是他从后洞石壁上新学来的,果是极尽变幻之能事。田伯光没料到他华山派剑法中有这样的变化,倒给他闹了个手足无措,连连倒退,到得第十招上,心下暗暗惊奇:“这人剑招变化极多,我若一味挨打,只怕转眼便给他拆到第三十招。”当下呼啸一声,挥刀反击,他刀上势道雄浑,令狐冲剑法中的变化便不易施展,到得第十九招上,两人刀剑一交,令狐冲长剑又被震飞。
令狐冲跃开两步,叫道:“田兄只是力大,并非在刀法上胜我。这一次输得不服,待我进去再想三十招剑法出来,跟你重新较量。”田伯光笑道:“令师此刻尚在五百里外,正在到处找寻田某的踪迹,十天半月之内。未必便回华山,令狐兄施这拖搪之计,只怕无用。”令狐冲道:“要靠我师父来收拾你,算甚么英雄好汉?我大病初愈,力气不足,给你占了便宜,单比招数,难道连你三十招也挡不住?”田伯光笑道:“我可不上你这个当。是刀法胜你也好,是膂力胜你也好,输便是输。赢便是赢,口舌上争胜,复有何用?”令狐冲道:“好!你等着我,是男儿汉大丈夫,可别越想越怕,逃走下山,令狐冲却不会来追赶于你!”田伯光哈哈大笑,退了两步,坐在石上。
令狐冲回入后洞,寻思:“田伯光伤过泰山派的地绝道长、斗过恒山派的仪琳师妹,适才我又以衡山派的剑法和他相斗,但嵩山派的武功他未必知晓。”于是寻到刻着嵩山派武功的石壁,学了十余招,心道:“衡山派的绝招,刚才还有十招未使,我给他夹在嵩山派剑法之中,再突然使几招本门剑法,说不定便能斗得他头晕眼花。”不等田伯光相呼,便出洞和他相斗。他剑招忽而嵩山,忽而衡山,到得要紧开头,又将华山派的几下绝招使了出来。田伯光连叫:“古怪,古怪!”但拆到二十二招时,终究还是连进三招,将刀锋架在令狐冲咽喉之上,逼得他弃剑认输。
令狐冲道:“第一次我只接得你十招,动脑筋想了一会,便接得你十八招,再想一会,已接得你二十一招。田兄,你怕不怕?”田伯光笑道:“我怕甚么?”令狐冲道:“我不断潜心思素,再想几次,便能接得你三十招了。又多想几次,便能反败为胜了,那时我就算不杀你,你岂不是糟糕之极?”田伯光笑道:“田某浪荡江湖,生平所遇对手之中,以令狐兄最为聪明多智,只可惜武功和田某还差着一大截,就算你进步神速,要想在几个时辰之中便能胜过田某,天下绝无是理。”
令狐冲道:“令狐冲浪荡江湖,生平所遇对手之中,以田兄最为胆大妄为,虽见令狐冲越战越强,居然并不逃走,难得啊难得。田兄,少陪了,我再进去想想。”田伯光笑道:“请便。”令狐冲慢慢走入洞中,他口中跟田伯光胡说八道,似乎漫不在乎,其实心中却越来越是担忧:“他来到华山,定然包藏有极大的阴谋。他明知师父正要找他来加以诛杀,又怎有闲情来跟我拆招比武?将我制住之后,纵然不想杀我,也该点了我的穴道,令我动弹不得,却何以一次又一次的放我?到底是何用意?”
他内心深处,隐隐觉到田伯光此番来到华山,实含有恐布之极的大阴谋,但到底是什么阴谋,却是想破了头也想不出,寻思:“倘若是要绊住了我,好让旁人收拾我一众师弟、师妹,又何不直截了当的杀我?那岂不干脆容易得多?”以手支颐,思索半晌,一跃而起,心想:“今日之事,看来我华山派是遇上了极大的危难。师父、师娘不在山上,令狐冲是本门之长,这副重担是我一个人挑了。不管田伯光有何图谋,我须当竭尽心智,和他缠斗到底。只要有机可乘,一剑将他杀了,又有何妨?”心念已决,又去观察石壁上的图形,这一次却只拣最狠辣的杀着用心记忆。
待得步出山洞时,天色已明,令狐冲心中存下了杀人之念,脸上却笑嘻嘻地,说道:“田兄,你驾临华山,小弟没尽地主之谊,实是万分的过意不去。这场比武之后,不论谁输谁赢,小弟当请田兄尝一尝本山的土酿名产。”田伯光笑道:“多谢了!”令狐冲笑道:“他日又在山下相逢,你我若再交手,却是决生死的拚斗,不能再如今日这般客客气气的以招数赌输赌赢了。”田伯光笑道:“像令狐兄这般朋友,杀了实在可惜。只是我若不杀你,你武功进展神速,他日剑法比我为强之时,你却不肯饶我这采花大盗了。”令狐冲笑道:“正是,如今日这般切磋武功,实是机会难得。田兄,小弟进招了,请你多多指教。”田伯光笑道:“不敢,令狐兄请!”令狐冲笑道:“小弟越想越觉不是田兄的对手。”一言未毕,一剑剌了过去,剑尖未到田伯光身前三尺之处,已然斜向左侧,猛然回剌,田白光举刀一挡,令狐冲不等剑锋碰到刀刃,忽地从他下阴挑了上去。这一招阴狠毒辣,凌厉之极,田伯光吃了一惊,纵身一跃。令狐冲乘势直进,刷刷刷三剑,每剑都是竭尽平生之力。攻向田伯光的要害。田伯光失了先机,登处劣势,挥刀东挡西格,只听得嗤的一声响,令狐冲一剑从他右腿之侧剌过,将他裤筒刺穿一孔,剑势奇急,与他腿肉相去不及一寸。
田伯光右手砰的一拳,将令狐冲打了个斛斗,笑道:“令狐兄招招要取在下的性命,这是切磋武功的打法么?”令狐冲一跃而起,笑道:“反正不论我如何尽力施为,终究是伤不了田兄的一根毫毛。”心下却想:“你此刻既不想杀我,我便不可不顾自身安危,只攻不守,自是大占便宜。”笑嘻嘻的走上前去,笑道:“田兄左手拳的劲道可真不小啊!”田伯光笑道:“得罪了。”令狐冲笑道:“只怕已打断了我两根肋骨,也未可知。”越走越近,突然间剑交左手,反手剌出。
这一剑当真是匪夷所思,却是恒山派的一招杀着。田伯光一惊之下,剑尖离他小腹已不到数寸,百忙中一个打滚避过。令狐冲居高临下,连剌四剑,只攻得田伯光狼狈不堪,眼见再攻数招,便可将他一剑钉在地下,不料田伯光突然飞起左足,踢在他手腕之上,跟着鸳鸯连环,右足又已踢出,正中他的小腹。令狐冲长剑脱手,一交向后仰跌出去。田伯光一个打挺,扑上前去,将刀刃架在他咽喉之中,冷笑道:“好狠辣的剑法!田某险些将性命送在你手中,这一次服了吗?”令狐冲笑道:“当然不服。咱们说好比刀剑,你却连使拳脚。又出腿,这招数如何算法?”
田伯光放开了刀,冷笑道:“便是将拳脚合并计算,却也没足三十之数。”令狐冲跃起身来,怒道:“你在三十招内打败了我,算你武功高强,那又怎样?你要杀便杀,何以耻笑于我。你要笑便笑,却何以要冷笑?”田伯光退了一步,道:“令狐兄责备得对,是田某错了。”一抱拳,说道:“田某这里诚意谢过,请令狐兄恕罪。”
令狐冲一怔,万没想到他大胜之余,反肯陪罪,当下抱拳还礼,道:“不敢!”寻思:“礼下于人,必有所图。他对我如此敬重,不知有何用意?”苦思不得,索性便开门见山的相询,说道:“田兄,令狐冲心中有一事不明,不知田兄是否肯直言相告?”田伯光笑道:“田伯光事无不可对人言。奸淫掳掠,杀人放火之事,旁人要隐讳抵赖,田伯光做便做了,何赖之有?”令狐冲笑道:“如此说来,田兄倒是个光明磊落的好汉子。”田伯光笑道:“‘好汉子’三字不敢当,总还是个言行如一的真小人。”
令狐冲道:“嘿嘿,江湖之上,如田兄这等人物,倒也罕有。请问田兄,你深谋远虑,将我师父远远引开,然后来到华山,一意要我随你同去,到底要我到那里去?有何图谋?”田伯光道:“田某早对令狐兄说过,乃是请你去和仪琳小师太见上一见,以慰她相思之苦。”令狐冲摇头道:“此事太过怪诞离奇,令狐冲又非三岁小儿,岂能相信?”田伯光怒道:“田某敬你是英雄好汉,你却当我是下三滥的无耻之徒。我说的话,你如何不信?难道我口中说的不是人话,却是大放狗屁么?田某若有虚言,连猪狗也不如。”
令狐冲见他说得十分真诚,实不由得不信,不禁大奇,道:“田兄拜那小师太为师之事,只是一句戏言,原当不得真,却何以为了她,千里迢迢的来邀我下山?”田伯光神色颇为尴尬,道:“其中当然另有别情。凭她这点微末本事,怎能做得我的师父?”令狐冲心念一动,暗忖:“情之一字,实所难言。仪琳小师妹容貌秀丽,清雅绝俗,莫非田伯光当真对她动了真情,一番欲念,究尔化成了爱意么?”说道:“田兄是否对仪琳小师太一见倾心,从此痛改前非,再也不做好淫良家妇女的勾当了?”田伯光摇头道:“你不要胡思乱想,那有此事?”令狐冲随即想起:“没几天之前,他还在长安城中,害得千斤庄庄主霍权之女受辱自杀,这积恶如山的大盗,岂能改过迁善?”说道:“到底其中有何别情,还盼田兄见告。”
田伯光道:“这是田伯光倒霉之极的事,你何必苦苦追问?总而言之,田伯光若是请不动你下山,一个月之后,便将会死得惨不堪言。”令狐冲一惊,脸上却是不动声色,道:“天下那有此事?”田伯光捋起衣衫,袒裸胸膛,指着双乳之下的两枚钱大红点,道:“田伯光遭人毒手,给人下了剧毒,被迫来邀你去见那小师太。若是请你不到,这两块红点在一个月后便腐烂化脓,逐渐蔓延,全身都化为烂肉,从此无药可治,要到三年六个月后,这才烂死。”他神色严峻,道:“令狐兄,田某跟你实说,不是盼你垂怜,乃是要你知道,不管你如何坚决拒却,我却是非请你去不可。你当真不去,田伯光甚么事都做得出来。我平日本已无恶不作,在这生死关头,更有甚么顾忌?”
令狐冲寻思:“看来此事非假,我只须设法能不随他下山,一月后他身上毒发,这个为祸世间的恶贼便除去了,倒不须我亲手杀他。”当下笑吟吟道:“不知是那一位高手如此恶作剧,给田兄出了这样一个难题?田兄身上所中的却又不知是何种毒药?说不定另有解毒之方,也未可知。”田伯光气愤愤的道:“下毒之人,那也不必提了。令狐兄,我真要是请你不动,田某固然活不成,你也难以平安大吉。”令狐冲道:“这个自然,但田兄只须打得我口服心服,令狐冲念你如此武功,得来不易,随你下山走一趟,也未始不可。田兄稍待,我可又要进洞去想想了。”
他走进山洞,心想:“那日我和他两度交手,每一次拆招,都在三十招以外,怎地这一次反而退步了,说什么也接不到他的三十招?”沉吟刻,已得其理:“是了,那日我为了救仪琳师妹,跟他性命相扑,管他拆的是三十招。还是四十招。眼下我口中不断数着一招、两招、三招,心中想着的只是如何接满三十招,这般分心,剑法上自不免大大打了个折扣。令狐冲啊令狐冲,你怎如此胡涂?”想明白了这一节,精神为之一振,又去钻研石壁上的武功。
这一次看的却是泰山派剑法。泰山剑招以厚重沉稳见长,一时三刻之间,无论如何学不到其精髓所在,而其大开大阖的剑路,也非令狐冲所喜。他看了一会,正要走开,一瞥眼见到图形中以短枪破解泰山剑法的招数,却是十分的轻逸。他越看越是着迷,不由得沉浸其中,忘了时刻已过,直到田伯光等得实在不耐烦了,呼他出去,两人这才又动手相斗。
这一次令狐冲学得乖了,再也不去数那招数,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