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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冷禅眼见再与这六个家伙纠缠下去,只有越闹越糟,须以快刀斩乱麻手法,截断他们的话头,当下朗声说道:“恒山派的掌门,到底是你们六位大英雄呢,还是另有其人?恒山派的事,你们六位大英雄作得了主呢,还是作不了主?”桃枝仙道:“我们六拉大英雄要当恒山派掌门,本来也无不可。但想到嵩山派掌门是你老弟,我们六人一当恒山掌门,便得和你姓左的相提并论,未免有点,嘿嘿,这个——”桃花仙道:“和他相提并论,我们六位大英雄当然是大失身份,所以这恒山派掌门人之位,只好请令狐公子来勉为其难了。”
左冷禅只气得七窍生烟,冷冷的道:“令狐公子,你是恒山派掌门,于贵派门下,却不好生约束,任由他们在天下英雄之前胡说八道,出丑露乖。”令狐冲道:“这六位桃兄说话天真烂漫,心直口快却不是瞎造谣言之人。他们转述本派先掌门定闲师太的遗言,当比派外之人的胡说八道靠得住些。”左冷禅哼了一声,道:“五岳剑派今日并派,贵派想必是要独持异议了?”令狐冲摇头道:“恒山派却也不是独持异议。华山派掌门岳先生,乃是在下启蒙传艺的恩师,在下今日虽然另归别派,却不敢忘了昔日恩师的教诲。”左冷禅道:“嗯,这么说来,你仍是听从华山岳先生的话?”令狐冲道:“不错,我恒山派与华山派并肩携手,协力同心。”
左冷禅转头瞧向华山派,说道:“岳先生,令狐掌门不忘你旧日对他的恩义,可喜可贺。阁下于五派合并之举,赞成也罢,反对也罢,令狐掌门都唯你马首是瞻。但不知阁下尊意若何?”岳不群道:“嗯。承左盟主询及,在下虽于此事曾细加考虑,但要作一极为妥善周详的抉择,却亦不易。”一时峰上群雄的数千对目光都向他望去,许多人心下均想:“衡山派势力孤弱,泰山派内哄分裂,以致不足与嵩山派相抗。此刻华山、恒山两派联手,当可与嵩山派一较短长了。”
只听岳不群说道:“我华山创派一百余年,这中间曾有气宗、剑宗之争。众位武林前辈,自然都是知道的了。在下念及当日两宗自相残杀的惨状,至今兀自不寒而栗——”令狐冲想:“师父曾说,华山气剑二宗之争,乃是本派门户之羞,实不足为外人道,何以他此刻却当着天下英雄公然谈论?”又听得岳不群语声尖锐,声便数里,每说一句,远处均有回音,心想:“师父修习‘紫霞神功’,又到了更高的境界,说话声音内力的运用,均与从前不同了。”
只听岳不群继续说道:“因此在下深觉武林中宗派门户,分不如合。千百年来,江湖上仇杀斗殴,不知有多少武林同道死于非命,推原溯因,泰半是因门户之见而起。在下常想,倘若武林之中并无门户宗派之别,天下一家,人人皆如同胞手足,那么种种流血惨剧,十成中至少可以减去了九成。
“英雄豪杰不致盛年丧命,世上也少了许许多多无依无靠的孤儿寡妇。”他这番话中充满了悲天悯人之情,极大多数人都是不禁点头。有人低声说道:“华山岳不群人称‘君子剑’,果然名不虚传,深具仁者之心。”
岳不群续道:“可是各家各派武术源流不同,修习之法大异,要武学之士不分门户派别,那是谈何容易。”
方证大师合什而道:“善哉,善哉!岳居士这番言语,宅心仁善。武林中人只要都如岳居士这般想法,天下的腥风血雨,刀兵纷争,便都泯于无形了。”岳不群道:“大师过奖了。在下的一些浅见,少林寺历代高僧大德,自然早已想到过。以少林寺在武林中的声望地位,登高一呼,各家各派中的高明卓识之士,闻风响应,千百年来必能有所建树。可是直至今日,江湖上仍是派别众多,或明争,或暗斗,无数家财性命,都耗费于一时的意气之中。既然历来高明之士,都知门户派别的纷歧大有祸害,为什么不能痛下决心,予以消除?在下大惑不解,于此事苦思多年,直至前几日,才恍然大悟,领会了个中的开窍所在。此事关系到武林全体同道的盛衰气运,在下不敢自秘,谨提出请各位指教。”群雄都道:“请说,请说。”“岳先生的见地,定然是很高明的。”“不知到底是什么原因?”“要清除门户派别之见,那可是难于登天了!”
岳不群待人声一静,继续说道:“在下沉心思索,发觉其中的道理,原来在于一个‘急’字与‘渐’字之间的差别。历来武林中的有心人,盼望消除门户派别,往往操之过急,要一举而将天下所有宗派门户之间的界限,尽数消除。殊不知积重难返,武林中的宗派,大者数十,小者过千,每一个门户都有数十年乃至数百年的传统,要一举而消除之,确是难于登天。”
左冷禅道:“以岳先生的高见,要消除宗派门户之别,那是绝不可能了?如此说来,岂不令人失望?”岳不群摇头道:“虽然艰难万分,却也非绝无可能。在下适才言道,其间差别,在于缓急之不同。常言道得好,欲速则不达,只须方针一变,天下同道协力以赴,期之以五十年,一百年,绝无不成之理。”左冷禅叹道:“五十年,一百年,这里的英雄好汉,十之八九是尸骨已寒了。”岳不群道:“吾辈只须尽力,事功是否成于我手,却是不必计较。所谓前人种树后人凉,咱们只是种树,让后人得享清凉之福,岂非美事?再说,五十年、一百年乃是期于大成,若说小有成就,则十年八年之间,也颇有足观了。”
左冷禅道:“十年八年便有小成,那倒很好。却不知如何共策进行?”岳不群微微一笑,道:“左盟主眼前所行,便是大有福于江湖同道的美事。咱们要一举而泯灭门户宗派之见,那是无法办到,但各家各派如择其地域相近,武功相似,又或相互交好,尽量合并,则门户宗派在十年八年之内便可减少一大半。咱们五岳剑派合成五岳派,就可为各家各派树一范例,成为武林中千古艳称的盛举。”
他此言一出,众人都叫了起来:“原来华山派也赞成五派合并。”令狐冲更是大吃一惊,心道:“料不到师父竟然赞成并派。我说过恒山派唯华山派马首是瞻,师父说赞成并派,我可不能食言了。”他心中焦急,举目向方证大师与冲虚道人望去,只见二人都摇了摇头,脸上神色颇为沮丧。
只听左冷禅道:“嵩山派赞成五派合并,老实说,本来只是念到众志成城的道理,只觉合则力强,分则力弱。但今日听了岳先生一番大道理,令在下茅塞顿开,方知原来五派合并,于武林前途,有这等重大关系,却不单单是于我五派有利之事了。”
岳不群道:“我五派合并之后,如欲张大己力,以与各家门派争雄斗胜,那么只有在武林中增多风波,于我五岳剑派或有好处,但于江湖同道,却是祸多于福了。因此并派的宗旨,必须着眼于‘息争解纷’四字之上。在下推测同道友好的心情,或以为我五派合并之处,于别派或有不利,此点诸位大可放心。”群雄听了他这几句话,有的似是松了口气,有的却仍是将信将疑。
左冷禅道:“如此说来,华山派是赞成并派无疑了?”岳不群道:“正是。”他顿了顿,眼望令狐冲,说道:“恒山派令狐掌门,以前曾在华山门下,在下与他,曾有二十年师徒之谊。他出了华山门墙之后,承他不弃,仍是念念不忘昔日在下对他的情谊,盼望与在下终于同居一派。在下今日已答应于他,要同归一派,亦非难事。”说到这里,脸上露出笑容。
令狐冲胸口一震,登时醒悟:“他答应我重归他门下,原来并非重回华山,而是五派合并之后,我和师父、师娘又在一派之中,那也好得很啊。”又想:“听师父适才言道:五派合并,宗旨当在‘息争解纷’四字,如果真是如此,五派合并倒是好事而非坏事了。看来前途之吉凶,是在这个五岳派是照我师父的宗旨去做呢,还是照左冷禅的宗旨去做。如果我华山、恒山两派协力同心,再加上衡山派,以及泰山派中的一些道友,我们三派半对抗他嵩山及泰山派的半数,未始不能占到赢面。”
他心下正在思潮起伏,听得左冷禅道:“恭贺岳先生与令狐掌门,自今日起,贤师徒重归同一门派,那正是天大的喜事。”跟着群雄之中,便有数百人齐声鼓掌叫好。
突然间桃枝仙大声道:“这件事不妥,不妥,大大的不妥。”桃干仙道:“为什么不妥?”桃枝仙道:“这恒山派的掌门,本来是我六兄弟做的,是不是?”桃干仙等五人齐声应道:“是!”桃枝仙道:“后来我们客气,所以让给了令狐冲来做,是不是?让给令狐冲做,有一个条件,便是要他为定闲、定静、定逸三位师太报仇,是不是?如果他不为三位师太报仇,他这掌门人便做不成了,是不是?”他问一句,桃干仙等五人都答道:“是!”桃枝仙道:“可是杀害定闲师太她们三人的,便在五岳剑派之中,依我看来,多半便是一个不是姓左,便是姓右之人,又或是不左不右,姓中之人,如果令狐冲加入了五岳派,和这个姓左姓右又或姓中之人,变成了同门师兄弟,如何还可动刀动枪,为定闲师太报仇?”桃谷五仙齐声道:“半点也不错。”
左冷禅心下大怒,寻思:“你这六个家伙如此当众辱我,再留你们多活几个时辰,只怕更将有不少胡言乱语说了出来。”只听桃根仙又道:“如果他不替定闲师太报仇,便做不得恒山派掌门,是不是?如果他不是恒山派掌门,便拿不得恒山派的主意是不是?如果他拿不得恒山派的主意,那么恒山派加入五岳剑派与否,便不能由令狐冲来说话了,是不是?”他问一句,桃谷五仙又齐声答一句:“是!”桃实仙道:“一派不能无掌门,令狐冲既然不能做恒山派掌门,便须另推高明,是不是?恒山派中有那几个人武功卓绝,识见不凡,当年定闲师太早有定评,是不是?”
桃实仙这么问,他五兄弟便都答一声:“是!”问的人声音越来越响,答的人也是越答越加起劲。与会的群雄一来确是觉得好笑,二来见到有人与嵩山派捣蛋,多少不免有些幸灾乐祸的心情,颇有人跟着起哄,数十个人随着桃谷五仙齐声道:“是!”
当岳不群赞成五派合并之后,令狐冲心中便即大感混乱,这时听桃谷六仙来胡说八道,内心深处,竟是颇觉喜欢,似乎这六兄弟替自己解开了一个难题,但再听一会,突然觉得奇怪,心想:“桃谷六仙说话素来缠夹,前言不对后语,可是来到嵩山之后,每一句话竟都含有深意。刚才这些言语,似是强辞夺理,可是事先早有伏笔,教人难以辩驳,和他们平素乱扯一顿的情形大不相同。难道暗中另有高人在指点吗?”
只听得桃花仙道:“恒山派这六位武功卓绝,见识不凡的大英雄是谁,各位不是蠢人,想来也必知道,是不是?”百余人笑声齐声应道:“是?”桃花仙道:“天下是非自有公论,公道自在人心,请问各位,这六位大英雄是谁?”二百余人在大笑声中说道:“自然是你们桃谷六仙了。”
桃根仙道:“照啊,如此说来,恒山派掌门的位子,我们六兄弟只好当仁不让,勉为其难,德高望重,众望所归,水到渠成,水落石出,高山滚鼓,门户大开——”他越说越是不知所云,群雄无不捧腹大笑。嵩山派中便有不少人大声吆喝起来:“你六个家伙在这里捣什么乱?跟我滚下山去。”桃枝仙道:“奇哉怪也,你们嵩山派千方百计的要搞五派合并,我恒山派的六位大英雄赏光来到嵩山,你们居然要赶我们下去。我们六位大英雄一走,恒山派其余的小英雄、女英雄们跟着也都下了嵩山,你们这五派合并,便稀哩呼噜,搞不成了。好!恒山派的朋友们,咱们都下去,让他们搞四派合并。左冷禅爱做四岳派掌门,便由他做去。咱们恒山派可不凑这个热闹。”
仪和、仪清等女弟子对左冷禅恨之入骨,听桃枝仙这么一说,立时齐声答应,说道:“咱们走吧!”左冷禅一听,登时发急,寻思:“恒山派一走,五岳派变了四岳派。自古以来,天下便是五岳,绝无缺一而成四岳之理。就算四派合并,我当了四岳派的掌门,说起来也无光采。非但没有威风,反而成为武林中的笑柄了。”当即说道:“恒山派的众位朋友,有话慢慢商量,何必急在一时?”
桃根仙道:“是你的狐群狗党,虾兵蟹将要赶我们下去,可不是我们自己要走。”左冷禅哼了声,向令狐冲道:“令狐掌门,咱们学武之人,说话一诺千金,你说过要以岳先生的意旨为依归,那可不能说过了不算。”令狐冲举目向岳不群望去,只见他满脸是殷切之状,不住向自己点头。令狐冲转头又望方证大师和冲虚道人,却见他二人连连摇头。正没做道理外,忽听得岳不群道:“冲儿,我和你向来情若父子,你师娘更是待你不薄,难道你就不想和我们言归于好,就同从前那样吗?”
令狐冲听了这句话,霎时之间热泪盈眶,更不思索,朗声说道:“师父,师娘,孩儿所盼望的便是如此。你们赞同五派合并,孩儿不敢违命。”他顿了顿,又道:“可是,三位师太的血海深仇——。”
岳不群朗声道:“恒山派定闲、定静、定逸三位师太不幸遭人暗算,武林同道,无不痛惜。今后咱们五派合并,恒山派的事,也便是我岳某人的事。眼前首要急务,莫过于查明真凶,然后以咱们五派之力,再请此间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