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尊崇,何必定要归并五派,由一人出任掌门?如此大动干戈,伤残同道,岂不为天下英雄所笑?”定逸师太厉声道:“师姐,贼子野心,贪得无厌,—你——”一句话没说完,口中一道血箭直喷出来。定闲师太挥了挥手,向那三人说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多行不义,必遭恶报,你们去吧!相烦三位奉告左掌门,恒山派从此不再奉左掌门号令,敝派虽然皆是孱弱女子,却也绝不屈于强暴。左掌门并派之议,恒山派恕不奉命。”仪和叫道:“师伯,他们—他们—”定闲师太道:“撤了剑阵!”仪和道:“是!”长剑一举,七个人收剑退开。
嵩山派三名高手万料不到居然这么容易便获释放,对定闲师太不禁心生感激,向她躬身行礼,转身飞奔而去。其时火头越烧越旺,嵩山派死伤的人众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下。十余名伤势较轻的慢慢爬起走开,重伤的卧于血泊之中,眼见火势便要烧到,无力相避,有的便大声呼救,定闲师太道:“这事不与他们相干,皆因左掌门一念之差而起。于嫂,仪清,便救他们一救。”众人知道这位掌门人素来慈悲,不敢违拗,当下分别去检视嵩山派中死伤之辈,只要尚有气息的,便扶在一旁取药给之敷治。
定闲师太举首向南,双目中泪水滚滚而下,叫道:“师姐!”忽然身子晃了两晃,向前直摔下去。众人大惊,抢上扶起,只见她口中一道道鲜血流出。原来恒山派遭敌人围攻,定闲、定逸两位师太率领弟子且战且走,逃入了这铸剑谷的石窑之中,支持多日,力战之下,既无饮食,又不得休息,早已心力交瘁,濒于油尽灯枯之境,此刻强敌已退,又复伤悼定静师太之逝,那是再也支持不住了。众弟子或呼师伯,或叫师父,都是十分惶急,而定逸师太伤势亦重,谁也不知如何是好。
令狐冲道:“此处火势灸人,大伙儿到那边休息。郑师妹、秦师妹,你们七位去找野菜或什么吃的,我看大伙儿都饿得很了。”仪清、郑萼等分头应命而去。过了不久,郑萼秦绢用水壶装了山水回来,服侍定闲、定逸以及受伤的众位同门喝了。龙泉这一战,恒山派弟子死了三十七人。众弟子想起定静师太和战死了的师姐师妹,尽皆伤感,突然有人放声大哭,余人也都哭了起来,霎时之间,山谷中充满了一片悲号之声。
定逸师太突然厉声喝道:“死的已经死了,怎地如此解脱不开?”众弟子素知这位师太性如烈火,谁也不敢拗她之意,当下便收了哭声,只是许多人兀是抽噎不止。定逸师太又道:“师姐到底如何遭难?萼儿,你口齿清楚些,给掌门人禀告明白。”
郑萼应道:“是。”站起身来,将如何仙霞岭中伏,得蒙令狐冲援手,如何廿八铺为敌人迷药迷倒被擒,如何定静师太为嵩山派钟镇所胁,又受蒙面人围攻,幸得令狐冲赶到杀退,而定静师太终于伤重圆寂等情,一一说了。定逸师太道:“这就是了。嵩山派的贼子冒充魔教,胁迫师姐赞同并教之议。哼,用心好毒,用心好毒。倘若你们皆为敌人所擒,师姐便欲不答允,那也不可得了。”她说到后来,气力不继,声音渐渐微弱,喘息了一会,又道:“师姐在仙霞岭被围攻,便知敌人不是易与之辈,信鸽传书,要我们率众来援,不料——不料这件事,也是落在敌人算中。”
定闲师太座下的二弟子仪文说道:“师叔,你请歇歇,弟子来述说咱们遇敌的经过。”定逸师太道:“有什么经过?水月庵中敌人夜袭,乒乒乓乓的一直打到今日。”仪文道:“是。”仍是简单叙述数日来遇敌的情景。原来当晚嵩山派大举来袭,各人也都蒙面,冒充是魔教的教众。本来恒山派仓卒受攻,当时大有覆没之虞,幸好水月庵也是武林一脉,历代相传,庵中藏得五柄龙泉宝剑,主持清晓师太在危急中将剑分交定闲、定逸等御敌。这些龙泉宝剑削铁如泥,既将敌人兵刃削断了不少,又伤了不少敌人,这才且战且退,一直逃到了这山谷之中。这山谷旧产精铁,数百年前原是铸剑之所,后来精铁采完,铸剑的炉子搬往别处,只剩下几座昔日炼焦的石窑。也幸得这几座石窑,恒山派才得支持多日,未遭大难。但嵩山派久攻不下,堆积柴草,使起火攻毒计。倘若令狐冲等迟来半日,众人是势必无幸了。
定逸师太不耐去听仪文述说往事,双目瞪着令狐冲,突然说道:“你——你很好啊。你师父为什么将你逐出门墙?还说你和魔教勾结?”令狐冲道:“弟子交游不慎,当时确是结识了几个魔教中的人物。”定逸师太哼了一声,道:“像嵩山派这样狼子野心,却比魔教更加不如了。哼,正教中人,就一定比魔教好些吗?”仪和道:“令狐师兄,我不是说你师父的是非,他—他明知我派有难,却袖手旁观,这中间—这中间—说不定他早赞成嵩山派的并派之议了。”令狐冲心中一动,觉得仪和之言也未尝无理,但他自幼崇仰恩师,心中绝不敢对他存丝毫不敬的念头,说道:“我恩师却也不是袖手旁观,多半他老人家另有要事在身——这个——”
定闲师太一直在闭目养神,这时缓缓睁开眼来,说道:“敝派数遭大难,均蒙令狐少侠援手,这番大恩大德——”令狐冲忙道:“弟子略效微劳,师伯之言,弟子可不敢当。”定闲师太摇了摇头,道:“少侠何必过谦?岳师兄不能分身,派他大弟子来效力,那也是一样。仪和,可不能胡言乱语,对尊长无礼。”仪和躬身道:“是,弟子不敢了。不过——不过令狐师兄是被逐出华山派,岳师伯已不要他了。他也不是岳师伯派来的。”定闲师太微微一笑,道:“你就是不服气,定要辩个明白。”她素来慈祥,对弟子们从无疾言厉色。
仪和忽然叹了口气,道:“令狐师兄若是女子,那就好了。”定闲师太问道:“为什么?”仪和道:“他已被逐出华山派,无所归依,若是女子,便可改入我派。他和我们共历患难,已是自己人一样——”定逸师太喝道:“胡说八道,你年纪越大,说话越像个孩子。”定闲师太微微一笑,道:“岳师兄一时误会,将来辨明真相,自会将令狐少侠重收门户,正要倚仗令狐少侠呢。就算他不回华山,以他这样的胸怀武功,就是自行创门立派,也非难事。”郑萼道:“师伯说得真对。令狐师兄,华山派这些人对你这样凶,你就自创一个——创一个令狐派给他们瞧瞧。哼,难道非回华山派不可,好希罕么?”令狐冲脸现苦笑,道:“师伯奖饰之言,弟子何以克当?但愿恩师日后能原恕弟子过失,得许重列门墙,弟子便更无他求了。”仪和心直口快,说道:“你更无他求?你小师妹呢?”
令狐冲摇了摇头,岔开话头,说道:“一众殉难的师姐遗体,咱们是就地安葬呢,还是火化之后,将骨灰运回恒山?”定闲师太道:“正是。就将她们火化了吧!”她虽对世事看得透彻,但见这许多尸体横卧地下,都是多年相随自己的好弟子,说这句话时,声音也不免哽咽了。众弟子又有好几人哭了出来。有些弟子死已数日,有的尸体还远在数十丈外,众弟子搬移同门尸身之时,无不痛骂嵩山派掌门居心险恶,手段毒辣。
第六十三回 情深恩重
待诸事就绪,天色已黑,当晚众人便在荒山间露宿一宵。次晨众弟子背负了定闲师太,定逸师太,以及受伤的同门,到了龙泉城内,改行水道,雇了四条乌篷船,向北进发。令狐冲生怕嵩山派又再在水上偷袭,随着众人北行。仪琳为了避嫌,竟不和他同乘一船。令狐冲每日里跟仪和,郑萼、秦绢、于嫂等人谈谈说说,舟行也颇不寂莫。定闲师太、定逸师太等受伤本来颇为不轻,幸好恒山派治伤丸散极具神效,过钱塘江后已脱险境。令狐冲心想:“恒山派此次元气大伤,途中须得免生事端,尽量避开江湖人物的为是。”到得长江边上,便即另行雇船,溯江西上,如此缓缓行去,预拟到得汉口后,受伤众人便会好得十之六七,那时再舍舟登陆,折向北行,回归恒山。
这一日来到都阳湖畔,舟泊九江口。其时所乘江船甚大,数十人共乘一船。令狐冲晚间在后梢和梢公水手同宿。睡到半夜,忽听得江岸之上有人轻轻击掌,击了三下,停得一停,又击三下。跟着西首一艘船上也有人击掌三响,停得一停,再击三下。这击掌之声本来极轻,但令狐冲内力既厚,耳音随之极好,一闻异声,立即从睡梦中醒觉,知道这是江湖上人物相互招呼的讯号。这些日来,他随时随刻注视水面上的动静,防人袭击,寻思:“不妨前去瞧瞧,若和恒山派无关那是最好,否则暗中便料理了,免得惊动定闲师太她们。”
凝目往西首的船只上瞧去,果见一条黑影从数丈外跃起,到了岸上。令狐冲也是轻轻一纵,悄没声息的上岸,绕到东首排在江边的一列大油篓之后,掩将过去,只听一人说道:“那船上的尼姑们,果然是恒山派的。”令狐冲蹲下不动,只听一人说道:“你说怎么办?今晚就动手呢,还是天亮后摆明了来干?你可知恒山派到了几个好手?”
另一人道:“我静听这些尼姑们说话,有人叫师父,有人叫师伯。‘恒山三定’之中,定静老尼已死在福建,那么定闲、定逸这两个老尼既然都在此处,那就不可轻举妄动。十年之前,我在山东见过定逸老尼和人动手,双掌翻飞,将三位绿林好汉齐都打断了脊骨,掌力确是非同小可。听说恒山掌门定闲老尼武功之高,尤在定逸之上。”那声音较沉的道:“是啊,咱们须得赶去和大伙儿商议商议。”另一人道:“依我之见,咱们只要设法截住这批尼姑,不让她们西上,也就是了。跟大伙儿商议,显得咱哥儿俩自己太没见识。”
令狐冲慢慢欺近,离说话的二人已不过丈许,星月微光之下,只见一人身材粗壮,满脸胡子,长得犹加剌猬相似,另一人只见到侧面,脸形又长又尖,不但是瓜子脸,而且是张葵花子脸。只听这尖脸汉子说道:“单凭咱们白蛟帮,人数虽多,武功可及不上人家,明着动手是不成的。”那胡子道:“谁说明着动手了?这些尼姑武功虽强,水上的玩艺儿却未必成。明儿咱们驾船掇了下去,到得大江之上,跳下水去凿穿了她们坐船,还不一一的手到擒来?”那尖脸汉子喜道:“此计大妙。咱哥儿立此大功,九江白蛟帮的万儿在江湖上可响得很啦。不过我还是有一件事担心。”那胡子道:“担心什么?”那尖脸的道:“他们五岳剑派结盟,说什么五岳剑派,同气连枝。要是莫大先生得知,来寻咱们晦气,白蛟帮可吃不了要兜着走啦。”
那胡子道:“哼,这几年来咱们受衡山派的气,可也受得够啦。这一次咱们若是不替朋友们出一番死力,下次有事之时,朋友们也不会出力相帮。这一番大事干成之后,说不定衡山派也会闹得个全军覆没,莫大先生又怕他何来?”那尖脸的道:“好,就是这个主意。咱们去招集人手,可得拣水性儿好的。”
令狐冲一窜而出,反转剑柄,在那尖脸的后脑一撞,那人登时晕了过去。那胡子一拳打来,令狐冲剑柄探出,登的一声,正中他左边太阳穴。那胡子如陀螺般转了几转,一交坐倒。令狐冲横过长剑,削下两只大油篓的盖子,提起二人,分别浸入了大油篓,油篓中装满了菜油,每一只装三百斤,原要次日装船,运往下游去的。这二人一浸入油篓,登时油过口鼻,冷油一激,反而醒转,骨嘟骨嘟的大口吞油。忽然背后五人说道:“令狐少侠,勿伤他们性命。”正是定闲师太的声音。
令狐冲微微一惊,心想:“定闲师太何时到了身后,我竟没知晓。”当下松开按在二人头上的双手,说道:“是!”那二人头上一松,便欲跃出,令狐冲笑道:“别动!”伸剑在二人头顶一击,又将二人迫入了油篓。那二人屈膝而蹲,油及其颈,双眼难睁,竟不知何以会处此狼狈境地。
只见一条灰影从船上跃将过来,却是定逸师太,说道:“师姐,捉到了毛贼么?”定闲师太道:“是九江白蛟帮的两位堂主,令狐少侠跟他们开开玩笑。”她转头向那胡子道:“阁下姓易还是姓齐?史帮主可好?”那胡子正是姓易,奇道:“我—我姓易,你怎么知道?咱们史帮主很好啊。”定闲微笑道:“白蛟帮易堂主、齐堂主江湖上人称‘长江双飞鱼’,鼎鼎大名,老尼早已如雷贯耳。”
原来定闲师太心细如发,虽然平时极少出庵,但江湖上各门各派的人物,无一不是了如指掌。以这姓易的胡子,这姓齐的尖脸汉子而论,在武林中只是第三四流的人物,但她一见到两人的容貌,便猜到了他们的身份来历。那尖脸汉子甚是得意,道:“如雷贯耳,那可不敢。”令狐冲手上一用力,用剑刃将他脑袋压入了油中,又再松手,笑道:“我是久仰大名,如油贯耳。”那汉子怒道—“你——你——”便要破口骂人,却又不敢。
令狐冲道:“我问一句,你们就老老实实答一句,若有丝毫隐瞒,叫你‘长江双飞鱼’变成一对‘油浸死泥鳅’”。说着将那姓易的胡子也按到油中又浸了一下。这一次他先自有备,没吞油入肠,但菜油从鼻孔中灌入,却也是说不出的难受。定闲和定逸忍不住微笑,均想:“这年青人十分胡闹顽皮。但这倒也不失为逼供的好法子。”
令狐冲问道:“你们白蛟帮几时和嵩山派勾结了?是谁叫你们来跟恒山派为难的?”那胡子道:“和嵩山派勾结?这可奇了。嵩山派英雄,咱们可一位也不识啊。”令狐冲道:“啊哈!第一句话你就没据实回答。叫你喝油喝一个饱!”伸出长剑,平按其顶,将他按入油中,菜油没其口鼻,露出了双眼,骨碌碌的转动,甚是狼狈。这姓易的胡子虽非第一流的好手,武功原亦不弱,但令狐冲浑厚的内力自长剑传到,便如千斤之重的大石压在他头顶,竟尔丝毫动弹不得,令狐冲向那尖脸汉子道:“你快说!你想做长江飞鱼呢,遇是想做油浸泥鳅?”那姓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