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宁娜(上)〔俄〕列夫.托尔斯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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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宁娜(上)〔俄〕列夫.托尔斯泰-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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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为什么设在村里呢?

    在村里,我想,要做的工作本来就够多的了。 为何钳工劳动组合设在村里?“

    “为的是农民还跟从前一样是奴隶,这就是你和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不愿意人家努力把他们从奴隶状态中解放出来的原因,”尼古拉。 列文说,被他的反问激怒了。康斯坦丁。 列文叹了口气,环顾着这间阴暗龃龊的房间。尼古拉被这叹息声激怒了。“我知道你和谢尔盖。 伊万内奇的贵族观点,我知道他把全部智力全都用在为现存的罪恶辩护上。”

    “不,你为何要谈起谢尔盖。 伊万内奇?”列文微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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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尔盖。 伊万内奇?原因很简单?”尼古拉。 列文提起了谢尔盖。 伊万诺维奇的名字就忽然尖叫起来。“我来告诉你吧……但是讲有什么用呢?只有一件事……你为什么到我这里来,你轻视这种事,那也听你的便,——走吧,看上帝份上走吧!”他尖叫着,从椅上站了起来。“走吧,走吧!”

    “我一点也不轻视,”康斯坦丁。 列文畏怯地说。“我甚至也不想争辩。”

    这时候,玛丽亚。 尼古拉耶夫娜回来了。 尼古拉。 列文忿怒地朝她望着。 她急忙走上他面前去,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我身子不好,我变得容易冒火,”尼古拉。 列文说,稍稍镇静了一点,痛苦地呼吸着。“你和我谈论谢尔盖。 伊万诺维奇与他的论文。 那是一派胡言,谎话连篇,自欺欺人。 一个丝毫不懂正义的人怎样可以写关于正义的文章呢?您读过他的论文吗?”他问克里茨基,又在桌边坐下,推开撒满半桌的纸烟,以便腾出地位来了。“我没有读过。”克里茨基阴郁地回答,显然不愿参加这次谈话。“为何没有?”尼古拉。 列文现在把矛头转向克里茨基了。“由于我觉得用不着把时间浪费在那上面。”

    “啊,对不起,你怎么知道是浪费时间呢?

    那篇论文对很多人来说是太深奥了——就是说,他们领会不了。但是在我,却又是另外一回事;我看透了他的思想,并且我知道它的毛病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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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全都默不作声,克里茨基从容不迫地站起来,拿起帽子。“您不吃晚饭吗?好的,再会!明天和钳工一同来。”

    克里茨基刚刚走出去,尼古拉。 列文就微笑着,使着眼色。“他也不怎么好呢,”他说。“我自然知道的……”

    可是正在这时克里茨基在门口叫他……

    “您还有什么事?”他说,走到走廊他那里去。 剩下列文和玛丽亚。 尼古拉耶夫娜一起,他就对她说话。“您和我哥哥在起多长时间了?”他对她说。“是的,一年多了。 他的身体坏得很,他喝酒喝得许多,”

    她说。“但是……他喝什么呢?”

    “喝伏特加,这对于他十分不好呢。”

    “难道许多吗?”列文低语着。“是的,”她说,畏怯地朝门边望着,尼古拉。 列文在那儿出现了。“你们在谈什么?”他说,皱着眉,他的惊惶的眼光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什么事儿呢?”

    “啊,没有什么,”康斯坦丁惶惑地回答说。“啊,要是你不愿意说,就不说吧。 不过你跟她有什么好谈的呢?她是一个娼妓,可你是一位绅士,”他说道,扭动了一下脖子。“你全明白;我知道,你全估量过了,并且用怜悯的眼光来看我的缺点,”他又提高声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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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尼古拉。 德米特里奇,尼古拉。 德米特里奇,”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又走到了他面前去耳语。“哦,好的,好的!……可是晚饭怎样了呢?噢,来了?”

    他说,看见端着盘子的茶房。“这儿,摆在这里,”他气愤地说道,立刻拿了伏特加酒,斟了一满杯,一口气贪婪地喝了下去。“要喝一杯吗?”他对他弟弟说,马上变得快活起来了。“哦,不要再讲谢尔盖。 伊万内奇了吧。 无论如何,我看见你很高兴。 不论怎样说,我们不是外人。 来,喝一杯吧。 告诉我你在做些什么,”他继续说,贪馋地咀嚼着一片面包,又斟满了一杯。“你过得怎么样呢?”

    “我还跟从前一样一个人住在乡下。我忙着经营农业,”

    康斯坦丁回答说,吃惊地注视着他哥哥又吃又喝的馋相,却又竭力装做没有看到的样子。“你为何不结婚呢?”

    “没有机会,”康斯坦丁回答,微微地涨红了脸。“为什么没有?

    对于我……一切都完了!

    我把我的生活弄得一塌糊涂。 可是这我已经说过,而我还是要说,假使我的那份财产在我需要的时候给了我的话,我的整个生活就会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康斯坦丁赶紧改挨话题。“你知道你的万纽什卡在波克罗夫斯科耶我的账房做办事人吗?”

    尼古拉扭动了一下脖子,沉浸在深思里面了。“是的,把波克罗夫斯科耶现在的情形告诉我吧。房子还是老样子吗,还有桦树与教室呢?

    园丁菲利普,他还活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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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简直终生忘不了那亭子和沙发啊!留心房子里不要有一点儿变动,赶紧结婚,使一切都恢复原来的模样。 这样我一定来看你,要是你的妻子人也十分好的话。“

    “现在就来吧,”列文说道。“我们会让你觉得舒适的!”

    “要是我知道一定不会遇到谢尔盖。 伊万内奇,我就来看你。”

    “你不会在那儿遇到他,我完全不依赖他生活。”

    “是的,可是不管你怎么说,你总得在我和他两人中间选择一个,”他说,胆怯地盯着他弟弟的面。 这胆怯的样子打动了康斯坦丁。“假设你愿意听听我在这方面的真心话,我告诉你,在你和谢尔盖。 伊万内奇的争论中我对任何一方都不偏不向。 你们两方都不对。 你的不对是在表面上,而他是在内心里面。”

    “噢,噢!你明白了,你明白了吗?”尼古拉快乐地叫道。“可是我个人更重视和你的友谊。 因为……”

    “为何,为什么?”

    康斯坦丁不能够说他重视这个是因为尼古拉是不幸的,需要友情。 可是尼古拉知道这正是他要说的话,于是愁眉紧锁,又拿起伏特加酒瓶来了。“够了,尼古拉。 德米特里奇!”玛丽亚。 尼古拉耶夫娜说道,伸出她那肥胖的、赤裸的胳臂去拿酒瓶。“别管了!别纠缠不休!我要打你啦!”他叫着。玛丽亚。 尼古拉耶夫娜流露出柔和温厚的微笑,感动得尼古拉也露出了笑容,她拿到了酒瓶。“你以为她什么都不懂吗?”尼古拉说。“她比我们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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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懂得多。 她不是真的有些善良而可爱的地方吗?“

    “您以前去过莫斯科没有?”康斯坦丁对她说,只是为了找点话说而已。“你可不要同她客气。这会吓慌她。除了那位因为她要脱离妓院而审问过她的保安官以外,再也没有人对她这样客气地说过话。 天啊,这世界上那么没有意思啊!”他突然叫道。“这些新机关,这些保安官、县议会,这一切那多么可恶啊!”

    于是他开始详细地叙述他和新机关的冲突。康斯坦丁。 列文倾听着他的话,在否定一切公共机关这点上,他同他哥哥是抱着同感的,而且他自己也常常说的,但是现在从他哥哥嘴里说出来,他就感觉得不愉悦了。“到阴间我们便会明白这一切的,”他开玩笑地说。“到了阴间?噢,我不喜欢什么阴间!我不喜欢,”他说,他那吃惊的怪异的眼光紧盯着他弟弟的脸。“人老以为逃脱一切卑鄙龌龊——不论是自己的或别人的——是一件快事,但我却怕死,非常怕死。”他颤抖着。“喝点什么吧。 你喜欢香槟吗?或者我们出去散散心吧!我们到茨冈那里去吧!你知道我变得很爱好茨冈和俄国歌曲呢。”

    他说话语无伦次了,东一句西一句的。 康斯坦丁靠着玛莎的帮助,总算劝阻住他没有到外面什么地方去,而把他安顿到床上,他已醉得象一滩烂泥了。玛莎答应该有事的时候就写信给康斯坦丁,并且劝尼古拉。 列文到他弟弟那里去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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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六

    康斯坦丁。 列文早晨离开莫斯科,傍晚就到了家。 一路上他在火车里同邻座的旅客谈论着政治和新筑的铁路,而且,像在莫斯科时的情形一样,他因为自己思路混乱,对自己不满意,为某种羞耻心情而感到苦恼。 可是当他在自己家乡的车站下了车,看见了他那翻起外衣领子的独眼车夫伊格纳特的时候;当他在车站的朦胧灯光下看到他的垫着毛毯的雪橇,他的系住尾巴、套上带着铃铛和缨络的马具的马的时候;当车夫伊格纳特一面把他的行李搬上车来,一面告诉他村里的消息,告诉他包工头来了,帕瓦养了小牛的时候,——他才感到混乱的思绪逐渐理清,而羞耻和对自己不满的心情也正好在消失。 他一看见伊格纳特和马就这样感觉到了;但是当他穿上给他带来的羊皮大衣,裹紧身子坐在雪橇里,驱车前进,一路上想着摆在面前的村里的工作,注视着拉边套的马(那曾经做过乘骑的,现在虽衰老了,但始终是一匹顿河产的剽悍的骏马)的时候,他开始用完全不同的目光来看他所遭遇到的事情了。 他感到自在起来,不再作分外之想了。 他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要变得比从前更好一些。 第一,他下决心从此不再希望结婚能给予他稀有的幸福,因而也不再那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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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视他现有的东西。 第二,他再也不让自己沉溺于卑劣的情欲中,在他决心求婚的时候,回想起过去的情欲曾经使他那么苦恼。 接着又想起他哥哥尼古拉,他暗自下了决定再不让自己忘记他,他将跟踪他,不要不知他的去向,这样,在他遭到不幸的时候便可以随时帮助他。 他感觉得,那事不久便要发生了。 接着,他哥哥讲到关于共产主义那一番话,他听的时候根本没有把它当作一回事,现在却使他思考起来了。 他认为经济改革是无稽之谈;可是他始终觉得他自己的富裕和农民的贫困两相比较是不公平的,现在他下决心为了使自己放心,虽他过去很勤劳而且生活过得并不奢侈,但是他以后要更勤劳,而且要自奉更俭朴。 这一切在他看来是多么容易实行,以致他一路上都沉浸在最愉快的幻想中。 怀着对更美好的新生活的愉快的期望,他在晚上八点多钟到了家里。房子前头小广场上的积雪被他的老乳母,现在在他家做女管家的阿加菲娅。 米哈伊洛夫娜的寝室窗子里的灯光照耀着,她还没有睡。 库兹马被她叫醒了,赤着脚半睡不醒地跑出来了,跑到台阶上。 一只塞特尔种母猎犬拉斯卡,也跳了出来,差一点儿把库兹马绊倒,它吠叫着,挨着列文的膝头跳跃着,想把它的前爪放在他的胸脯上,却又不敢那样。“您这么快便回来了,老爷!”阿加菲娅。 米哈伊洛夫娜说。“我想家呢,阿加菲娅。 米哈伊洛夫娜。作客虽然很舒服,可是在家里更好,”他回答,走进书房。书房被拿进去的蜡烛慢慢地照亮了。 各种熟悉的物品显露在眼前:鹿角、书架、镜子、早就该修理的装着通风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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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炉、他父亲的沙发、大桌子、摆在了桌上的一本摊开的书、破烟灰碟、一本有他的笔迹的抄本。当他看见这一切的时候,心底不觉怀疑起来,他对梦想了一路的建立新生活的可能性怀疑起来了。 他的生活的这一切痕迹好像抓住了他,对他说道:“不,你不会离开我们,你不会变成另外的样子,你还会和从前一样的:老是怀疑,永恒不满意自己,徒劳无益地妄想改革,结果总是失败,永远憧憬着你不会得到、并且不可能得到的幸福。”

    这些东西便是对他这样说的,但是他心里的另一种声音却对他说不应当墨守成规,要尽力而为。 后成这种声音战胜了前面那种声音,他走到放着一对两普特重的哑铃的角落里去,如运动员似地举起它们,竭力使自己振作起来。 门外有脚步声,他连忙放下哑铃。管家走进来,说谢谢上帝,一切都很好;但是报告说荞麦在新烘干机里稍稍烘焦了一点。 这个消息激怒了列文。 新烘干机是列文设计的,并且一部分还是他发明的。 管家一向用不惯烘干机,而现在宣告荞麦被烘焦了,就带着被压抑着的幸灾乐祸心情。 列文坚信假设荞麦被烘焦了,那也只是因为没有采取他的办法,这他曾经叮嘱了几百次。 他恼了,责备起管家来。 可是有件重大喜事:帕瓦,他于展览会用高价买来的一头良种的、顶贵重的母牛,养了小牛了。“库兹马,把羊皮大衣给我。 你吩咐人拿一盏灯笼来。 我要去看一看它,”他对管家说。房子后面就是饲养贵重母牛的地方。 穿过院落,经过紫丁香树下的雪堆,他走到了牛棚。当冻住的门打开的时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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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股热烘烘的牛粪气味扑鼻而来,那群母牛,看见未见惯的灯笼的光都惊骇起来,在新鲜稻草上骚动起来。 他看见那头荷兰牛的宽阔、光滑、有黑白花的背脊。 牡牛别尔库特套着鼻环卧在那里,好像要站起来的模样,可是又改变了主意,仅仅在他们经过它身边时喷了两下鼻息。 红美人儿帕瓦,大得如河马一样,背向他们,护着小牛不让他们看到,一面在它身上到处嗅着。列文走入牛棚,审视着帕瓦,把红白花小牛扶起来,使它用细长的、蹒跚的腿站稳。焦急不安的帕瓦正要吼叫起来,但是当列文把小牛推到它身边的时候,它这才放下心来,沉重地舒了一口气,开始用粗糙的舌头舐它。 小牛摸索着,把鼻子伸至母亲的乳房下,摇着尾巴。“拿灯来,费奥多尔,这边,”列文说,打量着小牛。“像母亲!虽然毛色像父亲;可是那没有什么。 好极了。 腰又长又宽。 瓦西里。 费奥多洛维奇,它不是很出色吗?”他对管家说,因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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