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殷老头一声吆喝下,马车开始前行。
贴罕尔大声道:“花小姐,你还没鉴赏这把剑呢?”
花含笑探头笑道:“贴大先生,你玩了这么多年占董,你应该知道,有些古董上面沾满了毒,是看不得的,对不起,金陵城再见。”
马车辚辚而去。
一片红尘后面,贴罕尔惊讶地愣愣地站着。
太不可思议了!花含笑连短剑看都没看,她又怎会知道剑上涂满了巨毒。
这可是贴罕尔的家底,在假古董表面上涂满了一种毒,这种毒无色无味,当鉴赏人贴近古董仔细观察时,这种毒就会进入眼睛中。
两三天后,眼睛就看不到光亮,而且毒性进入脑袋中,就会失去理智,非要用他的独门解药不行。
那样这位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就会跪下来求他。
但现在这一切都已成了妄想。
花含笑的一席话犹如一道晴天霹雳,震得贴罕尔足足呆了一刻钟,这位年岁不大的俏女孩居然有这样的神通,是他做梦也没想到的。
他怀疑这个美丽的人儿是一个狐狸精,他一生伪造古董,一直用这个办法,从未被人识破过,这柄短剑,更是他得意之作,否则他也不会带在身边。
这次中原之行,出师不利,不过,只要完全掌握、控制住这个美人儿,那可就大不一样了。
所以贴罕尔还是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而孔少钱却已看出花含笑是个危险人物,定是肩负着某种神奇使命,那个殷老头出神入化的功夫,更使他不由得想起两个人来。
两个人是一对双生兄弟,都是失踪了十余年的江湖怪杰,都杀人如灭蚁的高人,他们就是殷姓,江湖人称魔手、鬼脚的殷盖天和殷盖地。
孔少钱从没见过殷氏兄弟,但他却有七分把握,他只是不懂,这么两个危险人物,是被谁请出山的?
他感已到前途的危难。这两个人是不可能就此罢休的,他们一定还有什么很厉害的后招。
猛然间,孔少钱大悟!
他在贴罕尔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后,贴罕尔像一只被踩着尾巴的猫一样,惊慌地跳到了乌巴哈身旁,从他肩上拽下了沉重的包裹。
包裹里原来应该有的,已经没有了,不应该有的却出现在里面——一堆破砖烂瓦。
金陵远郊的一个幽谷中。
这里有一座典雅的山庄,长满青苔、挂藤的石墙隐藏在娑娑的丛林中,数枝迎雪早开的红梅,伸出墙外,冷艳凝霜,幽香袭人。虽是隆冬季节,门前一大片空场地上种着如毯一般的草坪,却青绿如翠,铺地似锦,衬出山庄大门的,富贵气派。
——这里就是点霞山庄。
进庄后不远就是一间宽敞的大厅,玉栏银雕的走廓,厅内更显得清雅、富贵。中间是一张又长又宽的紫檀木条桌,四边墙边排着一圈铺着金丝贼的敞椅,朝南正中摆着一把古朴的太师椅,上面是淡青色的长毛毛毯,这是赵老爷子的位子。
拍卖古剑就在今天。
庄门口左侧的草地更是热闹,大大小小的轿子,各式各样的车,还有许多马匹、坐骑,仿佛这里是骡马坐具店。
赵老爷子的亲随,人们都叫他孙老头子。
孙老头子身材瘦小,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一颗并不大的脑袋,顶在他的肩膀上,却显得那么硕大了。
没有人知道他的岁数,就像没有人知道他的底细一样,他一双眼如针一般的细,也同样如针一般地刺人。
孙老头子很少有盯着一个人看的时候,那倒不是他不敢抬头面对别人,而是那人根本就吃不消孙老头子如剑一般锐利的眼光,孙老头子今天虽然不招待客人,但却很忙,忙得比任何一个招待客人的人都忙。
他已将庄内上上下下仔细查看了一番,把来庄的客人的特征和特殊的言行举止都用心记下,这些情况一丝不漏地反馈到了赵老爷子的耳边。
孙老头子今天穿的是织锦长袍,走起路来东倒西歪,踉踉跄跄。告诉赵老爷子情况以后,他斜着眼纲纲在旁边看着赵老爷子的反应。
他发现今天赵老爷子好像心绪不佳,浓眉不展。孙老头子知道赵老爷子是希望今天有一个人能出现,而这个人才是引起这次拍卖古剑的主要人物。
那是一个令人心悸的人。
大厅里空无—人,因为还没탓到卖剑的时候。所以没有任何一个人敢擅自撞进来。
负责招待客人的除了点霞山庄原有的人,还有的就是地处金陵本地的秦淮帮。
秦淮帮新任帮主梅宜人,就是这次大会维持秩序的总招待。
她长得很美,圆圆的大眼睛、挺直的鼻粱、一双微薄的嘴唇、高挑匀称的身材。但她整个人看上去,没有同她名字一样“宜人”,因为她从不言笑,脸上玲若冰霜,城中世子都称她“冰美人”。—秦淮帮闭门重整十二年,十二年中多得赵老爷子的帮助,这个人情梅宜人是不会忘记的。况且,她个人也非常敬重这位德高望重的赵老爷子,心甘情愿地为他效劳。
大厅内十二只火盆已经生起,滚滚热气在厅中翻动,尽管外面寒风呼啸,厅内却暖如阳春。
开始有人捧着一个个锦布包来回于厅中,他们都是在梅宜人一眼不眨的眼光下做着这些事。
今天赵老爷子将把他最珍爱的“鱼肠剑”当场拍卖。
接着人们开始鱼贯而入。
大厅中转眼间就挤得满满的,但赵老爷子却还没有露面,连孙老头也没有出现。
没有人高声喧哗,人们只是在静静欣赏着那稀绝于世的神物。
一座整玉雕琢而成的剑匣,放在桌面中间,美玉凹处霍然就是那把曾刺过秦皇闻名天下的短剑“鱼肠”。
纯白的美玉,青碧的名剑,宝光灿灿,剑气凛凛。
谁占有它,谁就可以坐上剑王的位子。
惊叹和鉴赏只是一瞬间的事,接着人们开始激情高昂地谈着自己的高论。
这时,梅宜人忽然用冷冷的语调高声叱道:“起价十万两黄金。”
在一片嘘呼声中,谢紫玉已抢先第一个开口呼道:“十二万两!”
他高度利用这十余天时间,已很顺利在金陵城中筹到一批巨款。二十万黄金大约一百二三十万银子,这也是他现在全部的家当。
在人群最多的地方传出了一个美妙好听的尖声音,是香香在叫道:“十八万两,我要了!”
没有人理会她。
龙金瞪她几眼,他恨不得马上冲上去给她一拳,把她最美丽的鼻子打扁。
他在金陵城已整整找了她三五天,却见不到一丝影子,现在她却在这里吆三喝四。
龙金很气愤,瞪着带血丝的眼睛,憋住劲大叫道:“我开二十五万两。”
他叫得比谁都响,可他现在却身无分文,他不是真的要买,而是要气气香香。
龙金的话音才落下去,有一个闷闷的声音:“五十万两黄金,我要了!”
立刻有人认出这个中年就是关外白老虎手下第一员大将单金刚。
他的口气是那么肯定,仿佛已知道没有人能再有能力和他争了。
场中一片寂静,好像空气都凝固了,这是因为人们的舌头都已僵硬了,一齐用诧异的眼光凝视着这位并不很熟悉的面孔。
单金刚身上带着钱,而且还有后台;更重要的是江湖上已没有几个人能惹得起他这个后台。
人们在惊诧的时候,又忽然威吓以另一个惊诧。
那张放在大厅正位原本空空如也的太师椅。却不知在什么时候上面已多了一个老人。
现在在大厅中的人,其中不乏江湖高手,但他们谁都不清楚赵老爷子是在什么时候出现的。
能在这么多人面前无声无息地出现。这样的事、这样的人,能不让人诧异吗?
人们甚至比第一眼看见“鱼肠剑”时还要惊叹。
赵老爷子面带微笑,仰坐在太师椅上,看上去似乎很疲倦。淡紫色的锦袍在太师椅中显得稀松散乱,一把雪白的胡须无力地垂在胸前。
他在用眼光搜索着大厅中的每一个人。
但转眼间,他失望了,他千方百计要找的那个人一直都没有露面。
这次费尽心机公开卖剑,就是为引这个人出来。
他不会来了!
赵老爷子心口一阵心血翻涌,窒息般的难受。
这个魔鬼,如果他还不出现,一切就迟了,他的平生心愿,他所受的一切委屈,将无人能理解。
宿愿难圆,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定了定心,决定按第二个方案行事。
赵老爷子斜睨了坐在远处椅子上的一个年轻人一眼。
那位才是真正的买主。
年轻人一身深蓝色长衫,秀眉高鼻,头带一顶飞檐公子帽,天诞饱满,双目灼人,俊美中不失威武之气。
他就是近年来最令人费解的人物——柳双青。
柳双青身旁还站着一个不大的少年人,一双大眼睛好奇地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没有人去注意他,但他却要注意每一个人。因为他怕在这时碰见他不想见到的人——叶纷飞。
这少年人自然是李乐。
李乐把眼光看向赵老爷子。
赵老爷子向他微笑了一下,他已知道这少年人是双青公子带来的。
然后赵老爷子又把眼光望向柳双青,向他微微点了点头,对他充满了自信。
这时柳双青站起身来,环顾四周一下,然后用不太高但却能让在场每今人听见的声音道:“各位,请让在下打断一下。”
所有的人都看向他,而柳双青却面向赵老爷子继续说道:“赵老爷子,请恕晚辈冒昧,想对这把名震天下的神剑,发表一下自己的浅见,希望老爷于不要见责。”
赵老爷子也不懂他在搞什么名堂,只是点了一下头,道:“柳公子请不要客气。”
这时场上的人才猜测出这位就是江湖上人们常常议论的柳双青。
柳双青表示了感谢,然后才平声静气地说道:“鱼肠剑是古之神剑,亦是我炎黄子孙的骄傲,更是中华之魄宝。今日虽得幸会,以价论剑,皆明之珍贵。但真正说起,它却是无价之宝,晚辈不敬.请老爷子不如把这次盛会改为鉴赏聚友盛会。以免世人议论赵老爷子为富贵而把珍藏国宝易手他人,使天下人取笑,尤其那种以万金巨款借以炫耀财力的卖弄是极不可取的。”
他的一番话刚落,场中就是一片骚动,似乎要出现大风大雨。
单金刚身边的是第一个跳脚开骂的。因为他认为没有人敢和他们“斗”了。
而龙金却为柳双青大声叫好,他没有钱,买不成剑,当然也不希望别人买去,帮柳双青这个人情不能不做。
赵老爷子也没有想到柳双青会说出这么一番话,他微闭双目,仿佛在静思。
大厅中好像开了锅的汤,沸沸扬扬。
这时有一个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柳公子,你这一席话说得好!”
声音并不很响,但却能压住场中所有人的声音,使每个人都有清清楚楚地听见,随着这一声清脆、悦耳的声音,大厅里突然散发出一股令人心醉的芳香。
赵老爷子睁眼望去,不由得惊呆了。
一位艳丽佳人已走进大厅,她就是花含语。
也就是李乐认识的语儿。
一头似刚沐浴后瀑布般披下来的秀发,用一条紫色的绢带缠着,更显得妖艳诱人。
她身后跟着干瘦老头“魔手”殷盖天,殷盖天虽然还是那个模样,只不过手上多了一口沉重的箱子。
“花小姐!”
“语儿!”
她的名字不只一个人惊呼出口,谢紫玉、龙金,还有那个贴罕尔他们都是异口同声地惊呼。
最吃惊的当然是贴罕尔和乌巴哈,他们没有料到花小姐居然还会在这里出现,太妙了,不过,这里不便下手,但被她骗去的珍宝却一定要夺回来的。
赵老爷子心头也是一震,这样的丽人,的确是世间少见;而且他还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那种感觉已是许多年前的事,他所处的那个时代的人已经不复存在了,而且前这位却是更年轻更美丽照人。
“花小姐”的惊呼声,就像一股强劲的春风吹过他象死水一般的心田,使他难以平静,且又惑不解。瞬间,赵老爷子的思想超越时空,已逝去的可怕记忆被忽然唤醒,叫他震颤不已。
赵老爷子睁大眼睛镇静地仔细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花含语也不管大厅里的男人和女人用什么目光和表情在看着她,只是盈盈一笑,腰肢微动,已到了置放各种名剑的宽大桌子旁。
她仔细地观察着桌上的各代名剑,全神贯注地审视着。黛绿色的貂皮大衣从肩上轻轻滑下,露出了雪白如玉琢似的—段颈项。
场中的人不但在看着美人,而且都在盯着殷老头脚下的箱子,尤其是谢紫玉、龙金和贴罕尔三人。他们的心在急剧地跳动,他们都认为那口箱子中装得是自己的珍宝。
站在赵老爷子身后的是一个年轻人,他也同样为花含语的出现而惊呆了,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注视着场上的每一个人的表情。
这个年轻人既不胖,也不瘦,一脸严肃之气,如鹰一般的眼神刺得人浑身不舒服。
他发现场中的几个人面呈现戚色,寒着脸盯着花含语,好像她是一头来自深谷的猛兽。
年轻人为花含语美丽的容貌而深深地吸引,同时也为她的安全而深深感到担忧。川南寒冰堡和西北铁龙门绝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之辈。
那人是朝殷盖天走去的,走到面前就伸手去提地上的那个箱子,但箱子却仿佛焊在地上一般,这大汉呲牙咧嘴,而那子却是纹丝不动,另一个大汉又冲过来,准备相助,手刚一伸出,已被一根以细又柔的皮鞋缠住。皮鞭并没有停下来,只见殷老头手腕一抖动,皮鞭又绕在第一个大汉的手腕上。
人听殷老头一阵“嘿嘿”的怪笑,那两个大汉已飞起三尺多高,向后跌出足有两丈之远。
秦淮帮帮主梅宜人这时才注意到这位不起眼的老头。又美又圆的眼睛在对方身上扫来扫去,可惜她年岁太轻,根本认不出这位曾名震天下的人物。
她是今天大会的总招待,对这场纠纷总不能置身事外,于是冲过来高声道:“这里是点霞山庄,不是你们胡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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