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别了武器》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永别了武器- 第16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锉吆馨怠�

“你叫他上哪儿去?”

“车站。车站对面有一家旅馆,我们就上那儿去。”

“我们这样子去行吗?没有行李?”

“行,”我说。

马车冒雨在一些小街上走,上车站去路程相当远。

“我们不吃晚饭吗?”凯瑟琳问。“等一会恐怕肚子要饿了。”

“我们就在旅馆房间里吃饭。”

“我没衣服穿,连件睡衣都没有。”

“买一件吧,”我说罢就喊赶车的。“绕到曼佐尼大街上去一下。”他点点头,车子到了拐弯的地方就向左走。到了大街上,凯瑟琳留心找店铺。

“这儿有一家,”她说。我叫赶车的停下马,凯瑟琳下了车,跨过人行道,进了店铺。我靠在马车里等她。外面下着雨,我闻到给打湿的街道和马儿在雨中冒出的热气的气味。她挟着一小包东西回来,上了车,马车又走了。

“我太奢侈了,亲爱的,”她说,“不过睡衣倒是挺好的。”到了旅馆,我叫凯瑟琳在车子里等,我先进去找经理。房间有的是。我走回马车前,付了车钱,跟凯瑟琳一同走进去。穿着有许多钮子的制服的小郎捧着那包睡衣。经理点头哈腰,领我们朝电梯走。旅馆里有许多红色长毛绒的帷幕和黄铜装饰品。经理陪我们乘电梯一起上楼。“先生和夫人就在房间里用饭吧?”

“好的。请你把菜单送上来好吗?”我说。

“两位喜欢吃一点特别的吧。吃点野味或来客蛋奶酥?”

电梯每过一层都的答响一声,到了第四层,的答一声停了。“你们有什么野味?”

“有野鸡和山鹬。”

“还是来只山鹬吧,”我说。我们在走廊上走着。地毯已经破烂了。走廊上有许多门。经理停下来,拿钥匙开了一道门,把它推开。“就在这儿。一间可爱的房间。”

有许多钮子的小郎把包裹放在房中央的桌子上。经理拉开窗幔。“外面有雾,”他说。房间里有红色长毛绒帷幕。有许多镜子,两把椅子和一张大床,床上有条缎子床罩。有一道门通向浴室。

“我把菜单送上来,”经理说。他鞠了一躬,走出去了。

我走到窗前往外望望,随后拉拉绳子,那些长毛绒的厚窗幔合拢来了。凯瑟琳坐在床上,望着车花玻璃的枝形吊灯。她已经脱下了帽子,头发在灯光下灿然发亮。她在一面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影子,便伸出双手理头发。我在其他三面镜子里看到她。她的样子闷闷不乐。她任凭她的斗篷掉在床上。

“怎么啦,亲爱的?”

“我过去没有过当妓女的感觉,”她说。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幔向外望。

想不到会这样。“你并不是妓女。”

“我知道,亲爱的。但是感觉到自己像是妓女,并不是愉快的事。”她的声音又冷淡又单调。

“我们能进的旅馆这家算是最好的了来,”我说。我望着窗外。隔着广场,看得见车站的灯光。街上有马车走过,我还看得见公园里的树木。旅馆的灯光映照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哼,真见鬼,我想,难道我们现在还要争吵拌嘴?

“请上这儿来,”凯瑟琳说。她单调的声气已全消失了。“请你过来吧。

我又是个好姑娘了。”我回头望望床上。她在笑着。

我走过去,挨着她身边坐下,吻她。

“你是我的好姑娘。”

“我当然是你的,”她说。

我们吃了晚饭,感到精神愉快,后来,我们快乐自在,仿佛这房间一下子变成了我们的家。医院里我那间房间曾是我们的家,现在这房间同样是我们的家了。

我们吃饭时,凯瑟琳肩上披着我的军装上衣。我们肚子都很饿,菜又烧得好,我们喝了一瓶卡普里酒和一瓶圣伊斯特菲酒。酒大多是我喝的,但是凯瑟琳也喝了一点,她喝了后人很愉快。我们的晚餐是一只山鹬,配上蛋奶酥、马铃薯和栗子泥,一盆色拉,点心则是意式酒蒸蛋糕。“这是个好房间,”

凯瑟琳说。“是个可爱的房间。我们在米兰的时候,本就该一直住在这儿。”

“房间装饰得很怪。不过还是个好房间。”

“不道德行为是件奇怪的事,”凯瑟琳说。“经营这种行业的人好像趣味并不低。红色长毛绒真好。要的正是这样的装饰。还有这些镜子也讨人喜欢。”

“你是个可爱的姑娘。”

“倘若早晨在这种房间里醒来时,我不晓得会觉得怎么样。但是果真是个好房间。”我又倒了一杯圣伊斯特菲酒。

“我倒盼望我们可以做件真正不道德的事,”凯瑟琳说。“我们所做的每一件事似乎太天真而太单纯了。我不相信我们做了什么坏事。”“你是个了不起的姑娘。”

“我只觉得饿。我饿坏了。”

“你是个又好又单纯的姑娘。关于这一点,除了你以外,从来没有人发觉过。”

“从前我初认识你的时候,我曾经花了一个下午瞎想如果你我一起去加富尔大旅馆,情况会怎么样。”①“你真太放肆了。这里可不是加富尔。是不?”

“不是。他们不肯接待我们的。”

“他们有一天会接待我们的。不过这就是你我不同的地方,亲爱的。我从来什么都不想。”

“你真的一点都没想过吗?”

“有一点,”她说。

“哦,你是个可爱的姑娘。”我又斟了一杯酒。

“我是个很单纯的姑娘,”凯瑟琳说。

“起初我不这么想。我以为你是个疯疯癫癫的姑娘哩。”

“我过去是有点疯。不过我发的疯并不复杂。我没有把你搞糊涂,对吧,亲爱的?”

“酒真了不起,”我说。“酒叫你忘掉一切坏事。”

“酒很可爱,”凯瑟琳说。“但是我父亲却因此得了很厉害的痛风。”

“你父亲还在吗?”

“还在,”凯瑟琳说。“他患痛风。你可以不见他。你父亲还在吗?”

“不在了,”我说。“我有个继父。”

“我会喜欢他的吗?”

“你也可以不见他。”

“我们的生活真美满,”凯瑟琳说。“我现在对于别的都没有兴趣了。我已经很幸福地与你结了婚。”

侍者进来把食具端走。过了一会儿,我们静了下来,听得见外面的雨声。

楼下街上有部汽车的喇叭声。我说:“但我随时都听见在我背后时间之车张着翅膀匆匆逼近。”

“我知道这首诗,”凯瑟琳说。“是马韦尔①写的。但它是讲一个姑娘不情愿同个男人住在一起。”

我觉得头脑很冷静清楚,我还要谈谈正经事。

“你上哪儿去生孩子呢?”

“我还不知道。我尽可能找个好地方。”

“你怎样安排呢?”

“还是尽我的力量吧。不要发愁,亲爱的。说不定战争结束以前我们要生好几个孩子呢。”

①缪伦是瑞士中部的著名旅游胜地,海拔5;415 英尺,山景极佳。

① 资本主义国家的旅馆饭店分有等级,只接待社会上某一等级的人。

“走的时间快到了。”

“我知道。你要它时间到时间就到。”

“不要。”

“那么你就不要发愁,亲爱的。在这以前你还好好的,现在又发愁了。”

“我不愁,你多久写封信?”

“每天写。人家检查你的信件吗?”

“他们的英文不行,让他们看也没有什么关系。”

“我要把信写得很混乱,”凯瑟琳说。

“可别太混乱了。”

“稍微乱一点就行了。”

“恐怕我们得出发了。”

“好的,亲爱的。”

“我舍不得离开我们这好好的家。”

“我也是。”

“不过我们得走了。”

“好的。可惜我们在这儿住家不长久。”

“我们将来会的。”“你回来时,我一定有个好好的家在等着你。”

“也许我就回来。”

“也许你脚上会受一个小小的伤。”

“或是耳垂上一个小伤。”

“不,我希望你的耳朵保持原样。”

“我的脚呢?”

“你的脚早已受过伤了。”

“我们得走了,亲爱的。真的。”

“好。你先走。”


我们步行下楼,不乘电梯。楼梯上的地毯已经破烂了。晚餐送上来时我已经付了餐费,但那个端菜的侍者这时却守在大门边的椅子上。他跳起身来,鞠了个躬,我就跟着他走进一间小房间,付清了房钱。旅馆经理还记得我是他的朋友,拒绝我先付钱,不过他走时又记得打发一名侍者守在门口,防我不付帐就溜。我看这种事有过的;连经理的朋友都靠不住。战争时期朋友实在太多了。

我叫侍者去叫一部马车,他从我手里接过凯瑟琳的包裹,撑了一把雨伞走出去。我们从窗口看见他冒雨过街。我们站在那间小房间里望着窗外。

“你觉得怎么样,凯瑟琳?”

“想睡觉。”

“我觉得空虚饥饿。”

“吃的东西你有没有?”

“有,在我的野战背包里。”

我看见马车来了。车子停下,马的头在雨中低垂着,侍者下了车,打开伞,走回旅馆来。我们在大门口迎上他,在雨伞下顺着给打湿的走道走,上了路石边的马车。水在明沟里流着。

“你们的包裹在座位上,”侍者说。他打着雨伞站着,等待我们上了车付了小帐。

“多谢多谢。一路愉快,”他说。赶车的一拉起缰,马就走了。撑着雨伞的侍者也就转身回旅馆。我们沿街赶车,向左转弯,然后再朝右拐,到了火车站前面。灯光下站着两名宪兵,站在雨刚刚打不到的地方。灯光映照着他们的帽子。在车站灯光下,雨丝清晰透明。有名搬行李工人从车站的拱廊下走出来,他拱着肩膀迎着雨。

“不用,”我说。“谢谢,用不着你。”

他又回到拱廊下去躲雨。我转向凯瑟琳。她的脸在车盖的暗影中。“我们不如就在这里告别吧。”

“我不能进去吗?”

“不行。”

“再会,凯特。”

“你把医院的地址告诉他吧?”

“好的。”

我把地址告诉了赶车的。他点点头。

“再会,”我说。“保重自己和小凯瑟琳。”

“再会,亲爱的。”

“再会,”我说。我踏进雨中,车子走了。凯瑟琳探出头来,我看见她在灯光下的脸。她笑一笑,挥挥手。马车顺着街道驶去,凯瑟琳指指拱廊。我顺着她的手望去,只望见那两名宪兵和那拱廊。原来她要我走到里边去躲雨。我走了进去,站着观望马车转弯。随后我穿过车站,走下跑道去找火车。

医院的门房正在月台上等我。我跟着他上车,挤过人群,顺着车厢中的通道走,穿过一道门,看见那机枪手正坐在一个单间的一角,单间里坐满了人。我的背包和野战背包就摆在他头顶上的行李架上。通廊上站着许多人,我们进去时,单间中的人都看着我们。车里的座位不够,人人板起敌意的脸。

机枪手站起来让我坐。有人拍拍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看。原来是个瘦削而个子很高的炮兵上尉,下巴上有一条红色的伤疤。他刚才从通廊的玻璃窗外朝里看了看,然后才走进来。

“你怎么说?”我问。我转身面对着他。他个子比我高,他的脸在帽舌的暗影下显得很瘦削,伤疤又新又亮。单间里的每个人都在望着我。“你这样不行呀,”他说。“你不可以叫个士兵替你占座位。”“我已经这么做了。”

他咽了一口口水,我看见他的喉结一上一下。机枪手站在座位前。通廊上的其他人从玻璃窗外望进来。单间里的人都没有说什么。“你没有这种权利。我比你早两个钟头就来了。”

“那你要的是什么呢?”

“座位。”

“我也要。”

我注视着他的脸,感觉到单间里的人都反对我。我也不怪他们。他有理。但是我要座位。还是没人作声。

哼,真见鬼,我想道。

“坐下吧,上尉先生,”我说。机枪手一让开身,高个子上尉便坐了下去。他望望我。他的脸好像挨了一下似的。不过他座位总算有了。“把我的东西拿下来。”我对机枪手说。我们走到通廊上。列车满了,我知道再也找不到座位了。我给医院门房和机枪手每人十里拉。他们沿着通廊走去,到了外边月台上,还朝各车窗内张望,但是找不到座位。“到了布里西亚或许有人下车,”门房说。

“到了布里西亚上来的人更多,”机枪手说。我和他们告别,我们握握手,于是他们走了。他们俩都觉得怪不好意思。在车上,大家都站在通廊上,车子开了。列车开出站去,我看着车站的灯光和车场。外边还在下雨,不一会,玻璃窗湿了,外面的景物看不见了。后来我睡在通廊的地板上;睡前先把藏着金钱和证件的皮夹子塞在衬衫和裤子内,使它搁在马裤的裤腿内。我整夜睡觉,到了布里西亚和维罗那,都有更多的人上车,我醒一醒又睡着了。我的头枕着一只野战背包,双手抱着另一只,同时又摸得着我的背包,所以尽管让人家跨过我的身体,只要不踩着我。通廊地板上到处躺着人。有些人站着,扳住了窗上的铁杆子,或者靠在门上。这班车子总是拥挤的。


现在到了秋天,叶落树空,道路泥泞。我从乌迪内乘军用卡车上哥里察。我们沿途遇到旁的军用卡车,我望望乡间景色。桑树已秃,田野一片褐色。路边一排排光秃的树木,路上布满着湿的落叶,有人在修路,正从路边树木间堆积的碎石堆里,搬石头来填补车辙。我们看见哥里察城罩着雾,那雾把高山峻岭也遮断了。我们渡河的时候,我发觉河水在高涨。这是因为高山间下雨的缘故。我们进了城,经过一些工厂,接着便是房屋和别墅,我看到又有许多房屋中了炮弹。我们在一条狭窄的街上驶过一部英国红十字会救护车。那司机戴着帽子,脸孔瘦削,晒得黑黑的。我不认得他。我在大广场上镇长的屋前下了卡车,司机把背包递给我,我背在身上,再加上两只野战背包,就朝我们的别墅走去。没有回到家的感觉。我在潮湿的沙砾车路上走,从树木缝隙间望望别墅。所有的窗子都关闭着,只有大门开着。我走进去,发现少校坐在桌子边,房中孑然无物,墙上挂着地图和打字机打的布告。

“哈罗,”他说。“你好?”他样子苍老了一点,干瘪了一点。“我很好,”我说。“这里情况怎么样?”

“没事了,”他说。“你把行李放下来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