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韩临阵放弃重镇兰封,高国36师背面受敌,血战两天,师长阵亡,三个旅长一死两伤,团长伤亡各二名,营长阵亡九名,全师算上伤员,只剩下不到3000人。(作者表:高国的名是编的,龙慕韩是真人,后被蒋介石处决,是抗战中第一个被处决的高级军官,88师和36师的史料真实,稍作了一些文学创作。)
高国师长的贴身副官成才,军装上沾满了自己和日本人的血,英俊的脸上满是烟尘血汗,却带着三多熟悉的成才独有的毅然决然的表情,是那种三多已经在抗日战场上无数次看到过的成才伏在狙击枪上锁定目标时的冷酷表情。成才嘶哑的声音在肃杀的秋天里听起来更是冷峭无比,“诸位都是军人,眼下的形势大家都明白,咱们赫赫有名的36师,今后可能不会再有整编师的建制了。我相信36师每一个活着的人,现在都只想着一件事情:那就是怎么才能多杀鬼子为师长报仇!摆在诸位面前的有三条路,往西北走,一条是被胡宗南的部队收编,一条是八路军的根据地;往南走,回到武汉,接受质询和整编。三条路,怎么选,大家自已决定!至于我,要带着师长的遗物回武汉向军事委员会复命。”
站在残兵队列里的三多,悲凉而无奈地理解着成才的心情。成才之前告诉了他自己的真实身份,希望三多协助伍六一营长带着残部,北上去太行山根据地找八路军,而他自己虽然有心回归自己的队伍痛快淋漓地杀敌,却只能按照战前就从武汉八路军办事处得到的指示,回到无形的战线继续国军生涯。
那时的三多终于读懂了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却不得不分手挥别,各自征战不同的沙场。
许三多第二天带着孩子回了下榕树,而成才接受了袁朗从上级那里得到的指令,离开特科,准备长期隐蔽。
兵器研究室无所事事的职员们最近发现,原先总不爱坐办公室的留洋回来的成研究员在办公室呆的时间长了,开始参与职员们的话题讨论,时不时主动请大家去红房子吃一回西餐什么的。刚开始,大家都有些奇怪,不过很快大家就适应了,因为他们觉得成研究员本来就应该这样。德国回来时当然是想做点大事情,所以闹着下车间,可是下了一段时间,就明白中国的国情了,发现好好的过日子才是明智的选择。就这样,兵工厂技术委员会的所有同仁都开始觉得这个小伙子识时务会来事,说起成才,不再像过去那样认为他奇怪有个性,反倒是经常在厂长面前夸上几句了。
时间不咸不淡地流得很快,成才牢记袁朗的话,耐着性子,在上海滩上层职员的人际圈子里周旋,等待机会的到来。上海的党组织在这一时期陷入低潮,中央机关全部撤回苏区,幸存没有牺牲的党员大都像袁朗和成才一样,悄悄地蛰伏进上海的深处。
就在上海滩这样看似繁华日后竟被健忘的后人称作“黄金时代”的日子里,让人震惊和痛心的消息却从东北传来,“九一八”事变一石激起千层浪,上海滩的日侨借机闹得更厉害,陆续也有东北流亡的富人拖家带口进入租界寻求庇护,更多的东北流亡学生也来到上海滩,救亡救国的气氛开始从华北延伸到北平、上海直至全国,民族矛盾第一次上升为主要矛盾。
1931年冬天,新任国民政府军政部长何应钦从江西前线南昌行营主任任上回来,对红军中央苏区的第二次围剿又一次失利,何应钦心里十分不爽,中央军作战能力之差,军备军制之混乱,让日本名军校出身的何应钦痛感改革的重要,于是回到南京,就召集军事委员会、军政部下属各部门,商议国军整改事务。
这一日,何部长视察上海兵工厂,厂长郭承恩召集一众官吏迎接军政部长。这个何应钦日后因为和冈村宁次签定《中日华北协定》,国共两党对他的评价都有共同的争议,但是其人比较清廉倒是国民党内公认的。何应钦出身较贫,所以对奢华场面深恶痛绝,郭承恩深知这一点,非常明智地搞了一个小型茶水会议,还特地叫上成才等几个从留洋归来的工程设计人员到会。
何应钦得知成才是在德国学的军工,立刻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其时,南京政府正准备大幅引进德国军备和德国军事顾问,成才的德国背景让何应钦眼中一亮。
“成先生是学军工的,您认为中国军事工业目前现状如何?”何应钦此话一出,一旁的兵工厂厂长郭承恩紧张起来,不停地给成才递眼色。
成才根本不理郭承恩,开口一句话把郭承恩吓出了一身冷汗,“我认为中国现有的兵工厂,纯粹只是摆设,所谓军事工业的说法,只能叫做自欺欺人!”
何应钦不动声色地接着问,“何出此言?”
“旧厂闲置,本厂至今沿用清末江南制造局的设备,新厂建设更是遥遥无期;全国部队枪炮制式杂乱无章无法统一;科研机构稀缺,兵工人才几乎没有,有了也是天天闲着,就跟我们几个人一样。这样的现状,谈何军事工业!”
成才话音未落,郭承恩已经站起来连连向何应钦点头哈腰起来,“何部长,年青人一派狂言,请您多多体谅!”
成才却没有那么慌张,他已经听说何应钦接任军政部长之后,立意改革军政事务,此次到上海兵工厂,一定带着某种目的来考察的。这个时候针砭积弊痛斥沉疴,正是何应钦最想听到的声音。
果然,成才的炮轰引得何应钦连连点头,“成先生说的极有见地,也极有勇气!敬之(何应钦的字)也曾留学国外,深切理解海外归人报国之心啊!国府正与德国政府商洽引进军备和顾问事宜,成先生在德国学过军工,不知能否参与其中为政府出谋划策?”
成才没有想到何应钦竟然当场表达求贤之意,一时无法应答,只是将视线投向了对面坐着的郭承恩,何应钦注意到了郭承恩,带着洞察一切和掌控一切的表情淡淡笑了笑,“兵工厂本就是军政部地直属单位,郭厂长再爱才,也不会舍不得交给国家使用吧?”
郭承恩听到此话,大冬天的,身上的冷汗却止不住又出了一身,连连摆手,“人尽其才,人尽其用,承恩岂敢抗命!”
何应钦锐利的目光矜持地从镜片后头瞪了一下郭承恩,随后迅速地带上笑意望向成才,“成先生,一周后,德国方面就将派一个军事和军备顾问团到南京,团长是鲁道夫将军,其中一位军备专家叫费因茨,不知成先生在德国学习之时,是否耳闻。”
听到费因茨的名字,一直绷着神经跟何应钦对话的成才突然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了真诚的开心的笑容,“费因茨教授,我太熟悉了,他是我的导师!”
何应钦镜片后的眼睛再次亮了一下,“这太好了,师徒相逢的场面一定非常感人,我很期待你和老师见面,更期待你为国府献策出力!”
《青山遮不住》第八章 (上)
那是一个阳光温暖的下午,成才坐在咖啡馆里等袁朗。黄埔江边那一个难忘的夜晚之后,他们已经有三月没有见面了。
成才眯着眼睛,看着窗外闪过的男男女女,上海冬天里难得的好天气,人们走在街上,晒着太阳逛街的心情总带着点兴奋劲儿,正像此刻成才的心情,按照袁朗的布置,他已经成功地向国民党上层人物渐渐靠近。
一个戴墨镜的男人走进了咖啡馆,带着外面阳光的温暖,乍一进到里面有些昏暗的光线里,似乎眼睛有些不适应,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地向最里面靠窗户的座位走了过来。
成才的眼睛从窗外转过来,瞥了一眼那个男人,脸上现出笑意,却又低下头去,看着眼前的咖啡杯,直到那个男人不动声色地坐到他对面,他才抬起头,嘴角却掩不住那一对酒窝,“师傅,您穿这一身法兰绒西装还真像是报社记者。”
袁朗没说话,瞪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烟盒里,拿出一枝烟点着之后才开口,“什么真像,本人现在就是《沪江日报》著名社会新闻记者,坊间奇闻,杀人血案,上海滩小市民最欢喜看我的报道了。”
成才的酒窝更深了,“没错啊,我就挺喜欢看,尤其是那个专偷租界富商的江洋大盗的那篇,写的跟你亲眼见着那样。”
袁朗白了他一眼,吐了一个烟圈,“没想到你师傅文武双全吧!你虽然是在德国喝过洋墨水,可要说写这些东西,你还真不如我,你师傅当年好歹跟着瞿秋白正经编过中央的机关报。”
说到瞿秋白的名字和中央机关报,袁朗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成才的酒窝也渐渐收了起来,刚才两个人之间轻松的气息片刻之间转换成一种沉郁认真的气氛。
“何应钦让我过几天就去军政部报到,担任德国军事顾问团的翻译,职务是军政部少校参谋。”成才看着袁朗,清亮的眼睛里,有一些兴奋,有一些迷茫,还有一些压力。
袁朗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隔着桌子,伸出手拍了拍成才的肩,“好小子,行啊,蔫不叽叽地就当上军政部少校参谋了,要知道,这是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想要的职位啊!”袁朗话语间有些感慨,将近一年来,由于叛徒的出卖和敌人的清剿,许多打入国民党军政部门的同志被捕或者撤离,尤其是钱壮飞等人撤退之后,南京和上海的国民党机要核心部门已经很少有共产党员的身影。成才的这一回无心插柳,竟然成为一个深入敌后的绝好机会。然而,机会是把双刃剑,眼前这个年青的党员能否承担深入敌穴孤军奋战的重担?
成才听着袁朗熟悉的调侃,知道重要的话一定在后面,没有吱声,只是静静地等着。
“军政部是国民党军队的核心部门,这个机会太珍贵了,你一定要抓住。你的代号还是红狼,过去在特科学习过的秘密工作原则一定要牢记;尽量以灰色和白色的面貌出现,切断和进步人士的联系;不要发展党员,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另外从今天起,你和我不能再见面,我可能也不能再作你的单线联系人了,你会有新的上级,我会告诉你一个常用联络方式和紧急联络方式。”
袁朗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他看到他的徒弟眼睛里有一些雾气,他笑了一下,带着顽皮的口气,“怎么,不舍得我啊?”
这句话把那个年青人眼睛里的雾气逼了回去,袁朗注视着那双好看的眼睛又恢复了明澈和清亮,那个年青人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恍惚之后,迅速冷静下来,“是的,舍不得师傅!真的想一直和师傅并肩战斗,哪怕牺牲,流血。”成才说完这句话,就咬着嘴唇,不再出声。
袁朗抬起眼睛,含义丰富地看着成才,“我永远都会和你在一起并肩战斗,这一点,你不用怀疑。”
成才点点头,听着袁朗压低声音跟他说新的联络方式,心里重新变得温暖而充实。
“我走了,说好了,咱俩都得活着,革命胜利的那一天,我还得管你要孩子呢!”成才看着袁朗站起来,冲着他露出促狭如昔的笑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咖啡馆门口,透过门缝照进的阳光折射出的细微灰尘在那一线光辉中轻轻地跳舞,成才觉得自己还有什么话没有对袁朗说,可是他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只是觉得心里有些堵,有一种想追出去,拉住袁朗把堵在心里的东西倾诉出来的冲动,可是理智和意志却让他坐在座位上,一动也不敢动,看着袁朗的身影在街道拐角上一晃不见了。那时的成才并不知道,这一晃不见,再见面要等到十年之后,而和成才相约胜利时再见面的袁朗心里却明白,血雨腥风里穿行的人,其实没有资格奢求再见面的机会。
那是1931的冬天,九一八的阴影刚刚笼罩东北大地,蒋介石被内讧所逼暂时下野,国军继续对红军进行新一轮围剿,红军仍然在为理想和生存浴血奋战,上海滩,却正步入抗战前最辉煌的时代。
这是一个有些阴沉的冬日下午,军政部新晋少校参谋成才,穿着笔挺的人字呢军服,安静地站在港口迎接德国军事顾问代表团的人群里,和身边那些意气飞扬的国军军官相比,显得有些低调、沉默。
挂着挪威国旗的客轮已经靠岸,成才远远地就看见了甲板上费因茨教授顶着一头一丝不苟的白发戴着金丝眼镜貌似严谨刻板的脸;岸上迎接的人群有些骚动,何应钦有些恼怒地回头看了看沉不住气叽叽喳喳议论的下属,一眼瞥见身后沉静从容的成才,用一种郑重的口气对成才说,“成参谋,顾问团任务繁重,你一定要尽全力当好翻译,陪同好服务好德国顾问,有什么要求尽管直接找我。”
国民政府对德国顾问团的到来十分重视,特地安排传统的锣鼓队奏着迎宾的曲子,走下客轮的德国人原本傲慢的脸上更添了几份不可一世的表情,倒是费因茨还是那样冰冷的一张脸,只是发现上前迎接他们并担任翻译的中国军人竟然是成才时,才露出那么一点温情的笑意,“cheng;看到你,我太高兴了!”严肃的军备专家伸出长臂热情地拥抱着自己的得意弟子,就像在德国时一样。
曾经,成才并不接受费因茨教授的建议,很排斥学习狙击,而只是对武器制造技术感兴趣,费因茨对他说:“制造武器的人如果不会使用武器,不精通武器使用,怎么能够知道武器的优点和缺陷,这个道理就像每一个美食家其实也都是一个好厨师一样。”那番话让成才茅塞顿开,也让他此后对费因茨心悦诚服。
隔了两年之后,已经经历过生死考验的成才,再次见到费因茨,尽管已经没有昔日的崇拜,但对于老师的敬重一如既往。
费因茨很兴奋地向顾问团的团长鲁道夫介绍自己的学生,成才用流利的德语适时地奉承了一下这位一战时战功赫赫的德国名将。一战后,德国战败,被迫裁撤大量军官和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