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成] 青山遮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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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成] 青山遮不住- 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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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三多坐了一会儿,单薄的粗布棉衣抵挡不住寒风的侵袭,他不自禁地浑身抖了几下,突然后背一片的凉风突然没了,暖和起来,许三多一转头,一件厚厚的日本军大衣盖在自己身上,独立团的政委史今笑吟吟地站在身后看着自己。“怎么,36师的通讯连天天晚上要到野外练打坐啊?”

      许三多脸刷地红了,“对不起,政委,我,我不会打坐,我只是睡不着,一躺下来,就想六一,想在河南死去的弟兄,到这儿坐一会儿,心里就踏实了。”

      史今是个清瘦的知识分子模样的人,许三多来的时间不长,听独立团的老战士说,他不但有学问,还是参加过长征的老红军,许三多就佩服有学问又不怕死的人,就像他的成才哥那样的人,所以一下子,心里就把这个史政委放到了重要位置。

      “史政委,你说,我们36师的成副官他还能活着吗?我现在才明白,他是骗我的,他往南走,根本就是个绝路,伍六一告诉我,当时他已经受了重伤了,可是我竟然一点儿都没有发现,就丢下他自己突围了!我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成叔叮嘱我让我照顾成才哥,可是到了还是他照顾我!”许三多一边说一边止不住地流泪。

      “三多,你不是管他叫哥吗,哥哥当然是要照顾弟弟了,你那个成才哥是个好汉啊,你们36师的高师长也是好汉啊!三多啊,看你哭的,好像你那个成才哥真已经死了,万一他命大还活着,你这么哭,多不好啊。”史今说话不快,甚至有慢条斯理的,但是听到人心里却很舒服。

      “史政委,成才哥最后分手的时候,跟我说,他和伍六一都是共产党,让我不要告诉其他人,不过,你是共产党的政委,我当然得跟你说。你能告诉我,六一去哪儿了吗?”许三多抹了抹眼泪,认真地看着史今。

      史今淡定地笑笑,“总部来电,伍营长去延安了。”

      “那他还回来吗?”三多问的有些迫切。

      “那得看组织上的安排了。怎么,你那么想他,嗨,在哪儿不都是打鬼子吗?跟谁在一起不都是打鬼子吗?”这话从史今口里这么一说出来,就不由得人不信服,史今一把拉起许三多,两个人并排走向山下的村庄。



      延安的这个冬天虽然也很冷,但却充溢着昂扬向上的气氛,高梅生兴致勃勃地站在一列抗大女生的前头,使劲地打着拍子,唱着激越雄壮的校歌,“黄河之滨集合着一群中华民族优秀的子孙,人类解放、救国的责任全靠我们自己来担承。···英勇牺牲,我们的传统,像黄河之水汹涌澎湃,把日寇驱逐于国土之东,向着新社会前进,前进!···”穿着朴素灰布军装的女生们,粗劣肥大的棉军服挡不住青春亮丽的风姿,她们是延安城最美丽的风景,苦难而清贫的抗日岁月里,宝塔山延河水边最悦目的画面是她们。

      七七事变枪声一响,高梅生和几个燕京大学的同学一道连家都没回,也没跟家里打声招呼,就一起经过西安一路到了延安。在延安抗大这个革命的熔炉里,高梅生已经学习了一年多了,眼看着许多同学一批批地奔赴华北和华东抗日前线,可是自己却仍然待在学员里,给新学员当指导员,梅生心里不免有些郁闷。

      离开家已经也好几年了,南京失守之后,自己便和家里失去了联系,两个哥哥都在国民党部队,她已经听说国军几场会战都损失巨大,至于兄长们服役的部队到底如何,她一个抗大学员无法知道更多,只是心里深深的惦念却不能声张,毕竟学员队里有一些特别标榜马列主义的人,平时就经常拿她出身国民党军官家庭开批判会,要是让她们知道了可不是好事,自己刚刚入党,预备期还没过呢。

      想到两个哥哥,不免又会想起那个年青人,那个笑起来有一对好看的酒窝的神枪手,梅生的心里便更伤感起来。看见他的第一眼,自己就沉陷进去了,一个陪伴自己整个少女时代的偶像,一场美好的单相思,对,只能是单相思,因为我在这个阵营,他在那个阵营,我和他不可能走到一起,幸好他不知道,幸好没有人知道,就让这场单相思深藏在心底吧,除非,除非,我还能在这边碰到长着同样一对酒窝,笑起来同样好看的人。

      梅生没有想到,这个普通的冬天的夜晚,月亮很大很圆,看起来还算暖和,可是一个和蔼的中年男子和她的一场谈话,却给她浇上了一盆冰水。中年人告诉她一个噩耗:她的大哥高国,已经在河南前线壮烈殉国了;同时还向她宣布了组织上对她的工作安排:她将进入中央社会部特训班学习一个月,然后回到重庆做地下工作。



      “···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山月不知心里事,水花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

      袁朗走出徐恩峰的家门,已是深夜,冬天的月亮出奇地又大又圆,重庆的冬天少有这样清亮的圆月,到重庆这一年多,多是雾气沼沼地看不见月亮。

      此刻,依稀能听到隔了几条巷子某处酒吧,有歌女浅吟低唱的曲调传来。陪都重庆不过才一年多,便已经有人“直把临安当汴梁”了。

      “哼,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袁朗心里苦笑了一下,在自己的眼里,这些深夜唱曲的歌女是不知亡国恨的商女,那么,过不了多久,在国人的眼里,在不知情的人眼里,自己也就要去做那个万夫所指被人唾弃的汉奸了!想到这儿,袁朗长吁了一口气,徐恩峰刚刚把他叫过去密谈了半天,徐恩峰此前已经派人去香港和汪精卫协商谈判,稍后又派袁朗到河内暗地里保护汪精卫躲过了军统的暗杀,而眼下,徐恩峰将会带着他的亲信,南下香港再北返南京,出任南京伪国民政府的最高情报长官了,他终于可以摆脱戴笠的阴影,扬眉吐气地当一回“老大”了,只是,还得看日本人的脸色,所以,不能算是真正的老大。

      袁朗停下脚步,抬头认真地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出奇的清亮,有一种让人害怕的美丽,袁朗不敢挪开眼睛,似乎眼睛一挪天,这美丽就会消失一样。明月呀,明月,到今天,你已经离开我快七年了吧?你就像眼前这个美丽的月亮一样,美的惊人却转瞬即逝。说起来对不起你,这么多年,我都快忘了你的模样了,你连一张照片也不能留给我,我只是记着你和月亮一样美丽!你走的那个夜晚,也是有这样美丽的月亮,我和成才,抱着牧星,站在黄埔江边上,站了好久好久。成才一直陪着我,后来,牧星被送到他父亲那里抚养了。成才,你见过成才的,就是他去给你送的那件旗袍,他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年青人,一个勇敢的战士。说到他,我总是有歉意,就跟对你的歉意一样。是我把你们带上这条危险的路上来的,可是我却不能陪你们一起走,我甚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一步步走向危险,甚至走向死亡。千万恨,恨极在天涯,刚才那曲子里唱的这两句词,写得好啊,我对你们也是“千万憾,憾极在天涯”啊!

      有云彩悄悄地移向了月亮,月亮渐渐地朦胧起来,袁朗低下头,继续赶路,明天,他还有更重要的约会,一个只有他和戴笠才知道的约会,从明天开始,他,将会以“蝎子”的代号成为军统埋伏在徐恩峰身边最隐秘的棋子;而在此之前,他已经切断了和中共地下组织的任何联系,他将只和中央社会部李克农部长单线联络,联系方式是南京城内一部由他一个人使用的地下电台和报务员,他的代号是“扬子江”,此前的红狐已经死去,此前的关系也都同样斩断;从明天开始,他将以三重身份在刀尖上跳舞,我会跳到什么时候?袁朗自嘲地笑笑:成才,希望我们不要有再次相见的机会!



      在袁朗和戴笠秘密见面的一周之后,军事委员会的总参谋长何应钦为成才引见了一个人,这个人,是成才37年在武汉36师隔壁那个抗日干部训练班的靶场上见过的,当时的他,坐在人群最后面,阴沉冰冷地注视着靶场上的一切,当然也注视着自己。

      “戴笠戴将军很赏识你,一年前他在武汉见过你出色的枪法,就一直想邀请你到军统任职,无奈你当时的顶头上司张治中将军不放人,唉,差一点儿,就与你失之交臂了!”何应钦是个油滑的人,一番话不着痕迹地替戴笠表明了来意。

      戴笠只是礼貌地笑笑,并不说话,何应钦接着对成才说,“成中校,升得挺快啊,想当初,不是我到兵工厂视察,你到今天也就是研究室副主任罢了!”

      成才不失时机地表白,“是的,卑职从军这些年,多亏何长官这样的前辈大力提携,知遇之恩,没齿不忘。”

      何应钦受用地点点头,转头看了一眼戴笠,“戴老板有事要和你谈,我那边军事委员会事务繁忙,就不陪了,先走一步,希望成中校不负党国栽培,国难当头,多为党国分忧!”



      《青山遮不住》第十七章(上)


      何应钦走后,屋子里突然没有了声音,戴笠的几个随从静静地地立在一角,成才明显地感受到了一种强大的低沉的气压,迅速地蔓延至整个房间。 

      成才没有开口说话,他在等待,这个时候,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似乎比平时要快许多。急速的心跳声中,成才突然地想到德国顾问团的那些老外们对戴笠的评价:一个隐面人,总是藏在房间的暗处,而其他人则处于一览无余之下,成才在心里赞同德国人的评价:“果真如此,上一次在武汉的特训班,他就成功地让人忽视到他的存在。”

      成才并没有抬头,却分明感受到了戴笠审视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自己,如锥子一般,成才摇摇头,习惯性地抿嘴笑了一下――每个人感受到压力的时候,缓解的方式各不相同,成才的这个习惯三多最清楚了:他总是喜欢轻轻地摇摇头,像是无心地放松地抿着嘴,清浅地笑一下,云淡风轻,心头的那份压力仿佛也随风而去了。

      再抬起头的时候,成才的脸上还是带着那一对酒窝残留的笑意,这份笑意倒是让一直沉默不语的戴笠有些吃惊――从武汉那个特训班的靶场注意到36师这个擅长射击的参谋开始,他就着手运用他无所不及的触角调查和了解这个年青人的背景。成才的历史履历过于清晰简单:从安庆到南京读书,再从南京到德国留学,国外回来之后就通过张群的关系进入上海兵工厂,然后又进入军界担任德国军事顾问团的翻译,然后因为老乡张治中和高国的关系,进入王牌36师。干净清白,这反而让他有些不放心,或许是在秘密世界呆的时间长了,对于任何人的背景和目的总是先入为主地存疑。就像在重庆市区,戴笠就给自己安排了三处住所,而在市郊,他还有住处,至于成都、贵阳、昆明、桂林也都有住处,强烈不信任感,让他总是换着地方接见下属。

      不过,刚才何应钦刚才吹嘘自己如何慧眼识才的一番话,倒也打消了戴笠在这方面的怀疑,他目前对成才判断是:一个富裕徽商的子弟,军界家世关系较深,有一定学识,更难得地在德国学到了神奇的狙击技术。

      “你从前线回来,第五战区的战况十分惨烈,成中校本人也是重伤初愈,不过你可能有所不知,在沦陷区,日本人占领的上海、北平、天津,暗处的战斗一样的惨烈,我们军统局针对日本人和汉奸的刺杀行动并不顺利,刺杀汪逆的行动一再失手,不少行动小组损失巨大。成中校是徽商子弟,家教想必很严,精忠报国这类的道理自不必我讲,现在正是党国用人之际,你这样的狙击手别说在中央军,就是在军统中统也找不出几个来。”


      凡是见过戴笠的人,对他印象最深的是他那双犀利审视的目光,这目光就像是要把人的五官和个性记下来以备日后之用。成才也不例外地感受到了这尖锐的咄咄逼人的目光,成才没有回避那目光,心里却暗想:费因茨教授说的没错,他就是希姆莱一样的人物。

      这是成才第一次真切地打量这个传闻中的戴老板,中等壮实的身材,肤色暗黑,一张脸轮廓分明,除了尖锐的目光之外,还有一张紧闭的嘴让人难忘。然而,最让人意外的是,这个看上去粗犷强硬的人,却有一双纤细优美的手,此刻,这双看起来级像钢琴师的手指正在无意识地优雅地被主人摆弄着,这不能不给人一种奇怪的认识:一张强硬的黑脸上挂着狡诈的微笑,而他的双手却像瓷娃娃的手一样娇柔作态,那么假如你在这之前就以为他是一个残酷的人,他此刻就显得更加阴险。

      这个想法让成才一下子感受到从后背上传来的寒意,他迅速地把自己的眼睛从那双修长优雅的手指上挪开,挺直腰板,认真而热切地回答:“戴将军所言极是,俗话说擒贼先擒王,在敌后刺杀一个日军首脑或是汉奸所起的作用并不亚于歼灭日军一个联队。只是,36师虽然已经只剩下不多的残兵,但是建制尚在,卑职调职去留还是得需张治中将军首肯。”

      戴笠厚厚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笑,却带着一缕不易察觉的蔑视,“张文白眼下正自身难保,长沙一把大火,不仅把长沙城烧光了,差点也烧掉他自己的乌纱帽,他哪里还顾得上36师和你成中校的去留!”

      (1938年11月初,国军在长沙奉蒋介石命令焦土抗战,放火烧城抵抗日军来袭,不料烧死两万多民众和长沙大片房屋。事后,张治中被免职,长沙三位军政官员被处死。) 


      长沙焦土抗战的事情这几天重庆的报纸炒得正凶,叫得最凶的是那个一直跟日本人暗渡陈仓的汪精卫,他在报纸上说:“如果‘焦土抗战’就像长沙那样毁灭自己,那还不如不抗战的好!”

      听到戴笠这样说,成才已经明白不能再推却,眼前的这个人物是蒋介石最宠幸的特务头子,自己应对稍有不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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