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海中蹦出阎帮的名字,这个组织多年来都隐于暗处,虽则是不见天日,但江湖上名声颇盛。曾有个幕僚在江湖混迹过几年,告诉过他有关于阎帮的事情,看来要想查出主使者,必须由阎帮入手。
他唤来那位幕僚。
“恺仲,你说你曾入过阎帮总部,是真的吗?”
“回王爷,属下的确曾误打误撞进去过。”他想起多年前的尘封往事,不禁有些唏嘘,“那时一个极其秘密的所在,途中无数陷阱不在话下,还有天堑阻挡,要进去可谓九死一生。”
“那你是如何进去的?”
方恺仲露出一丝悲怆神色,“属下从小便有一位指腹为婚的未婚妻,青梅竹马,十分恩爱,怎料她十五岁那年陡然失踪,她爹娘遍寻不着,只道是她被人贩子捉了去,全家人都伤心欲绝。五年前,我却在江南碰见了她,她身上受了伤,被我所救。
“我俩久别重逢,往日情意涌上心头,于是我便想带她回家,她几度落泪,在我逼问之下,才告诉我这些年的遭遇。原来当年她与一群女孩一同被捉到了一个地下城堡,训练成杀人的工具,其中艰辛不为外人知。我说服她与我一同逃走,离开组织,可她告诉我,所有的杀手出任务之前都会被灌下毒药,届时拿不到解药便会毒发而亡。
“无奈之下,我只得眼睁睁看她离去,可我不甘心就这样与她分开,暗地里跟着她,也许是她太过伤心,竟没发现我,我跟到了一处山崖前,她竟然顺着山藤爬了下去,我往下一看,深不见底,一咬牙,便也跟了下去。快到谷底的时候,我失足跌下去,摔成重伤,她便将我藏在了一处山洞,每日偷偷从堡里出来照顾我,拿了堡里的珍贵药材为我续命。
“现在想来,要不是我固执不肯走,也不会拖累了她。她几次三番劝我离开,我却怎么都不愿,说是待她取得解药,便带她离开。结果……她被组织发现试图逃离,被……处以极刑。我看着她几日都没出来看我,心里知道出了事,可不得其门而入,只能干着急。
“有一日,她的一个姐妹偷偷跑了出来,说是受她所托,带我出去,并叫我永远不要再回来。我瞧她神色早已猜出了一些,央她带我进去见恋儿一面,她却说,恋儿死前受尽痛苦,被剜去了双眼,割断了全身经脉,却仍拼命求她带我离开,她直到死都在为我着想。”
一番话说得怆然泪下。慕子隽拍了拍他肩膀,叹道:“她是个好女子,来世定会投一户好人家。”
想到玉仙,他又是心一沉,她会是那些女子中的一个吗?她是不是也曾受尽折磨,也身不由己地为阎帮卖命?
“王爷,您倘若想剿灭阎帮,属下愿效犬马之劳。”
“这事还得从长计议,阎帮屹立多年不倒,我们不可贸然行事。”
待方恺仲退下后,慕子隽拿起他凭记忆所绘的地图,沉吟半晌,她是不是在那里面呢,抑或又被派去不知何处,这刀口舔血的日子别说她一个女子,就算是他,也不好受呵。心渐渐晕出疼痛,他靠在椅背上,几不可闻地叹息。
天边一抹旭日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洒上万事万物,却偏偏有些阴暗的角落,永远也见不了阳光。
燕缡此时也正盯着天际的一线曙光发呆,在地下生活了十年,她竟然变得不适应阳光了,这是何等的悲哀。
“阿缡,又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们还有没有机会在阳光下生活?”
郁甄轻轻抚她的头,“傻瓜,别想了,越想越难受,何必呢。”
“嗯,回去吧。”她低垂了眼帘,掩去那些不应该出现的情绪,与郁甄并肩而行。
她们俩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只是当时的她们并没有想到,就算有一日成了普通的女子,也许并不意味着幸福呵。
第四章 落入你的网
“阿甄,主上还不准你单独出任务吗?”燕缡握着她的手,抚摸着她虎口上的厚茧,这是长期持剑留下的。她取出特制的药水,为她轻轻擦拭,虽然是痛,可涂上去会腐蚀掉那些厚厚的茧子,且不留疤痕,更有利于她们进行任务。
“是啊,也许是我还没到火候吧。对了,阿缡,你上次说你已经……把身子交出去了?”她满脸红晕,仿佛在问一个很难以启齿的问题。
“嗯。”她坦然地点头,叹道:“我们的身子原本就不属于自己,只不过是个躯壳罢了,没什么要紧。”
“话是那样说,可是……难道你没有一点感觉吗?”郁甄心疼地拍了拍她背脊,她总是这样倔强地挺直身子,仿佛这样就不会痛,不会受伤,可毕竟她还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啊,在她眼里,她永远都是她的小妹妹。
“感觉?”她喃喃道,蓦地想起那张俊逸不羁的面容,心头突突一跳,顿时摇了摇头:“当然没有。”
“唉,可怜的阿缡,哪有一个女孩子不希望把身子献给自己心爱的男人,唯独是我们,只能把最宝贵的东西摔到地上,任人践踏。”她咬了咬唇,忽道:“你还记得恋姐姐吗?”
燕缡点了点头。
“她的下场就是最惨痛的教训,告诉我们千万不要付出感情,一旦被爱情所累,只会落得个尸骨无存。”
“你还对恋姐姐的事耿耿于怀?当年你冒险出去帮她送信,我还以为你很赞同她对爱情的执着。”
郁甄摇了摇头,“正是她警醒了我,千万不要步她的后尘,阿缡,你听我说,倘若你有一天爱上一个男人,一定要想想她惨死的模样,那么你便不会不可自拔了。”
“嗯,我记得了。”燕缡默默点头。
——×——×——×——
“中秋,隽王。”
这四个字惊了燕缡的心,她收好信笺,蓦地问道:“主上,为什么?”
沧桑的嗓音响起,不见其人,只闻其声,“阎帮的人从不问为什么。”
“主上,难道我们不怕得罪皇族吗,为何要刺杀皇子?”
“阿缡,你问得太多了。”
一股掌风刮过来,她的脸颊瞬间多了一个红印,她咬了咬牙,吞下口里的腥甜,“我知错了。”
“不可暴露身份,你去找百变妖姬取一副人皮面具吧。”
“是。”
退出夺魂殿,燕缡一言不发地回到房里,收拾几件细软。郁甄见她面颊红肿,忙问:“怎么了?”
“没事。”
“要出任务?”
她默默点头。郁甄上前将她紧紧一抱,“小心点。”
泪险些流出来,却仍被她吞进了肚子,“我会的。”
——×——×——×——
戴上人皮面具,掩去令人惊艳的容颜,燕缡瞬间变了个人,她隐在角落里看着隽王府的大门,已有半个时辰未动。
终于,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门里走出来,上了轿。
她快步跟上,一路尾随着行至一处清幽湖边,他下了轿,迈上一艘大船,隐约可见船上穿梭的衣香鬓影。她微微皱眉,今日便叫你做个风流鬼。
慕子隽上了船,微微朝座上之人拱手,笑道:“廉将军好兴致。”
“隽王来了,快看座。”廉世封打开手里的折扇,显得风度翩翩,丝毫不像是个驰骋疆场的大将军。
“廉将军,今日本王前来乃为公事,京里的命案想必将军也有所耳闻……”
廉世封蓦地挥手,“诶,此时只谈风月,在下听闻隽王也素谙此道,特地请来了全城最好的歌姬为王爷献歌。”
拍拍手,一行艳服女子次第而出,长袖挥舞,步步生花,然而她们的歌声听在他耳中,却如同噪音一般,她们艳丽的妆容看在他眼里,亦是及不上玉仙的半个指头。他不耐地站起身,笑道:“既然廉将军正忙着,在下改日再上门拜访。”
“王爷可是怪在下招呼不周?”
“哪儿的事,只不过王妃最近身体不适,本王不愿这些流言再传到她耳朵里去,只能请将军见谅了。”
廉世封哈哈一笑,“想不到王爷还是个爱妻如命的情种,既是如此,在下便不勉强了。”
慕子隽踏出甲板,此时离岸边已经有了一段距离,只得乘了一只小船,缓缓向岸边开去。他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不禁摇了摇头,素闻廉将军喜爱美色,想不到大白天的他竟然也敢包下花船寻欢作乐,不怕传出去有损名声吗。看来想向他借兵讨伐阎帮的事,还得缓一缓了。
正自出神,湖面却突起波澜,一道人影冲天而起,转眼间,剑尖已到了他面前,他轻巧避开,脚尖一点,便到了船的另一侧,与来人面面相觑。只一眼,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那双眼睛,实在是像极了玉仙。
可再一看,那双灵动的眼睛下,鼻子和嘴无一处像她,浓浓的失望涌上心头,那样平凡的脸上竟会长了这么一双美眸,实在是暴殄天物。
电光火石间,燕缡的长剑又袭来,带着一股剑风,迅若闪电。他抽出挂在腰间的剑,挡去她的攻势,刹那间,百招已过,两人谁也占不了上风。
闻风而来的侍卫正划着船向他们靠近,燕缡深知一时半刻杀不了他,只得扑通一声,跃入湖中,转瞬间消失在平静的湖面。
“追!”他吼道。顿时有几名侍卫跳入水中,潜了下去。
——×——×——×——
“一定是阎帮的杀手,王爷,他们竟然如此大胆,敢来刺杀您,让属下领兵去缴了他们的老巢!”隽王府的侍卫总管巴穆尔怒火中烧,恨不得将那阎帮老巢连根拔起。
“巴穆尔,稍安勿躁。”他沉吟半晌,续道:“这次的刺客刺杀不成,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以后这几天一定要加强守卫,王府里人员冗杂,一定要严加盘查,不能放进一个不明之人。”
“是!”
巴穆尔退下之后,千雨裴才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偎进他怀里,颤声道:“王爷,这回可吓死妾身了,您以后千万要当心啊。”
他轻轻拍了拍她背脊,柔声道:“本王没事,王妃也要多加小心,这几日不要出府为好。”
“王爷是在担心妾身吗?”她眼眶一红,他肯开始关心她,肯对她温言软语,是不是代表着她在他心里还是有一席之地?
“你是我的王妃,我当然希望你平安,别多想了,早些歇息吧。”慕子隽将蜡烛吹灭,拥着她躺到了床铺上,千雨裴紧紧地搂着他,心里满满的都是欢喜,有多少日子,他没有与她相拥而眠了,就算是什么也不做,能躺在他臂弯之中,也是她最大的幸福。
燕缡俯在隽王府的屋顶上,看着相拥而眠的二人,心底竟升起了一股奇异的感觉,带着些许酸楚,胀得她心口疼。
下面守夜的人一拨一拨轮换,燕缡矮身在屋顶行走,下面的守卫却丝毫没察觉,论武功,她或许不一定胜得过他,但轻身功夫绝对是一流的。本来她是想待他夫妻二人欢好之时下手,因为那将是一个男人最没有防备的时刻,可没想到等到半夜,他们也只是和衣而睡。
七日之后,燕缡终于失去了耐性,这个人是不是男人,自己的妻子日日在抱,却半点亲热的举动也无,教她等到何时。转念又想起那夜他们交颈而眠,缠绵缱绻,脸顿时红了个透。
炎热的夏夜里连风都带着躁动的气息,终于到了第八日晚上,燕缡眼睁睁看着千雨裴除下衣衫,怯生生地在他怀里申吟,而他,半点声音也没有发出,只是机械地抽动。看来,他不怎么喜欢这个妻子,燕缡在心里暗暗想,是不是她太过正经,不够妩媚勾人?是不是他非得在青楼中才能找到狂放的激情?
眼瞅着时机成熟,燕缡再不犹疑,对准他的后脑,猛地一吹,一根银针挟着风势射出,只见床上的男人蓦地翻身,搂着千雨裴堪堪躲过,银针没入枕际。
“来人!”
话音未落,一张大网从天而降,燕缡心里一惊,瞥见两边的树梢上都站满了弓箭手,显然是为了等她松懈的这一刻。她始料未及,自以为没人发现,却没想到自己已成瓮中之鳖。
那他刚才……难道说也是在做戏?
蓦地,她一声痛呼,网上的无数尖刺狠狠插入了她的身体,血流不止。
她被拖着扔到了地面上,慕子隽阴沉着脸从屋内走出,仿若阎罗,与燕缡见过的他丝毫不像。也许这才是他的真面目吧,她在心里暗叹,看来今天自己便要殒命于此!
“说,谁派你来的?”
她咬唇不答。
“拖下去,关进水牢,严刑伺候,直到她招供为止。”他说完回身关上了房门,仿佛一条人命对他来说微不足道,连眼也不眨便可以捻死一只蚂蚁般。
燕缡双手被捆在柱上,整个人有大半截是浸在水里的,刚才的无数伤口被水一泡,立时火辣辣地疼。然而这些伤口也只是皮肉之伤,不至于让她死去,她想,求死而不能才是最大的折磨。
不知过了多久,她昏昏沉沉地被人拖出了牢房,慕子隽翘着腿坐在一旁喝茶,见了她眼也没抬,低声道:“还不肯说?”
她闭了闭眼,不想看到他残忍的模样,这不是那日在她耳边温柔说话的他,也不是细细亲吻她眉心的他,这是一个魔鬼!
“还挺倔,动手吧!”他回身,示意身后的侍卫用刑。
双手被吊起,一鞭一鞭,痛入心肺!然而她愣是没有叫一声,连牙都快要咬碎,嘴里流下汩汩鲜血。
“别打死了。”他淡淡道。
侍卫应声停下鞭子,拿起一旁的辣椒水朝她身上泼来,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瞬间侵蚀了她的意识,两眼一黑,便昏了过去。
再度醒来,燕缡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水牢,吐了口血,她缓缓深吸气,竟然露出一丝笑意,苍白的脸抬起,看着不远处的天窗,喃喃低语:“阿甄,对不起,我要走了,不能再陪你。”那神情竟是无比轻松,仿佛死对她来说只是解脱而已。
第五章 情深入骨
“启禀王爷,牢里的那名女子该如何处置?”
“还是问不出什么吗?”
“是的,她就没张过口,这几日连饭也没吃,看样子是不行了。”
不知为何,慕子隽心里突然一紧,呼吸有些不畅,他抚着胸口深吸一口气,叹道:“死了便埋了吧,她也只是个傀儡而已。”
侍卫应声退下。
慕子隽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觉得莫名地心慌,那日在湖上看到的那双眼眸毫无预警地出现在他脑海,与记忆里的渐渐重叠。
他用力甩了甩头,不,不会的,那不是她!
不能抑制的心慌仍旧吞噬了他的冷静,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快步出了房门。
水牢的门打开,一股腐烂的气息冲进鼻腔,慕子隽捂住鼻子,吩咐:“把那个女人带出来。”
侍卫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