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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锋向海中一指道:“你瞧著吧。”那条喝过蛇毒的巨鲨一跌入海中,肚腹向天,早已毙命,七八条鲨鱼围上来一阵咬啮,片刻之间,那巨鲨变成一堆白骨,沉入海底。说也奇怪,吃了那巨鲨之肉的七八条鲨鱼,不到半盏茶时分,也都肚皮翻转,从海心浮了上来。群鲨一阵抢食,又是尽都中毒而死。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只一个时辰功夫,海面上尽都浮著鲨鱼的尸体,余下未死的鲨鱼为数已是不多,可是仍在争食尸身,转瞬之间,眼见要尽数中毒。
洪七公叹道:“老毒物,老毒物,你这毒计固然毒极,这两条怪蛇的毒汁,可也忒厉害了些。”欧阳锋望著周伯通嬉嬉而笑,心中得意已极。周伯通搓手顿足,乱拉胡子,众人放眼望去,随著波浪起伏上下的,尽是死鲨翻转了的肚皮。
洪七公道:“锋兄,小弟有一事不明,倒要请教。”欧阳锋道:“那可不敢当。”洪七公道:“你这小小一杯毒汁,凭它毒性厉害无比,怎能毒得死这成千成万条巨鲨。”欧阳锋笑道:“这毒汁的毒性甚是奇特,任何鲜血一碰上它,那血就化成毒药,毒液虽是小小一杯,但一条鲨鱼喝了之后,这鱼身上成百斤的鲜血就都化成了毒汁,愈传愈广,永无止歇。”
说话之间,大队鲨群已尽数死灭,其余的小鱼,在鲨鱼群来时不是葬身鲨腹,就是早已逃得干干净净,海中一时静悄悄的无声无息。洪七公道:“快走,快走!这里毒气太重。”
欧阳锋传下令去,船上前帆、主帆、三角帆一齐升起,乘著南风,向西北而行。周伯通道:“老毒物,果然下的好毒手,你要我做什么事,说出来吧。”欧阳锋笑道:“三位请到舱中换了干衣,用食休息。赌赛之事,咱们慢慢再说不迟。”周伯通十分性急,叫道:“不成,不成!你得马上说出来。”欧阳锋笑道:“既是如此,伯通兄请随我来。”洪七公与郭靖见欧阳锋叔侄领了周伯通到后舱去,迳行到前舱换衣。四名白衣少女过来服侍。洪七公笑道:“老叫化可从来没享过这个福。”
把上下衣服脱个精光,一名少女替他用干布揩拭。郭靖胀红了脸,不敢脱衣。洪七公笑道:“怕什么?还能吃了你么?”两名少女走上来要替他脱靴解带,郭靖急忙除下靴袜外衫,钻入被窝之中,方才换了小衣。洪七公哈哈大笑,那四名少女也是格格直笑。
换衣方毕,又是两名少女走进舱来,每人手中托了一个盘子,盛著酒菜白饭。说道:“我们老爷请两位爷胡乱用些。”郭靖累了一日,腹中甚饿,拉开板凳,请师父坐下用饭。洪七公向几名少女挥手道:“你们出去吧,老叫化见了美貌的娘儿们吃不下饭。”那些少女笑著走出,轻轻带上舱门。
洪七公拿起菜肴和酒在鼻边嗅了几嗅,轻声道:“别吃的好,那老毒物鬼计多端,只吃白饭无碍。”拔开背上葫芦的塞子,骨都骨都喝了两口酒,和郭靖各自扒了三大碗饭,把几碗菜都倒在船板之下。郭靖低声道:“不知他要周大哥做什么事。”洪七公道:“决不会是好事。”忽地舱门缓缓推开,一名白衣少女走到门口,说道:“周老爷子请郭爷到后舱说话。”郭靖向师父望了一眼,随著那少女走出舱门,从左舷走到后梢。
第六十五回 鲨群蛇阵
这时风浪渐大,那大船左右摇摆。郭靖见那少女在船舷上稳步而行,显然武功颇有根底,只见她在后舱门上轻击三下,待了片刻,然后把舱门推开,柔声道:“郭爷到。”郭靖走到船舱,那舱门就在他身后关了,四下一看,舱内竟然无人。郭靖正感奇怪,左边一扇小门忽地推开,欧阳锋叔侄走了进来。
郭靖道:“周大哥呢?”欧阳锋反手将小门关上,斗然间抢上一步,一伸手,抓住了郭靖左手手腕的脉门。郭靖万料不到他会在这时动武,未曾提防,欧阳锋这一抓又是来如闪电,快捷无伦,一抓之下,郭靖腕上就如上了一道铁箍,登时动弹不得。
欧阳公子身手也是迅速之极,一见叔父得手,立时从壁上取下一柄长剑,剑尖抵住郭靖后心。郭靖一阵迷惘,呆在当地,不知他叔侄二人是何用意。欧阳锋冷笑道:“老顽童和我打赌输了,我叫他作事,他却不肯。”郭靖道:“嗯?”欧阳锋道:“我叫他把九阴真经默写出来给我瞧瞧,那老顽童竟然说话不算数。”郭靖心想:“周大哥那里肯把真经传你?”郭靖问道:“周大哥呢?”欧阳锋冷笑一声道:“他曾言道,若是不愿依我的话做事,那就跳在大海里喂鲨鱼,这句话他倒没赖。”
郭靖大吃一惊,叫道:“他……他……”拔足要待奔向舱门。欧阳锋手上一紧,向里一拉,欧阳公子手上微微用劲,剑尖已刺破衣服,触到他背心的肌肉。欧阳锋向桌上的纸墨笔砚一指,说道:“当今之世,已只有你一人知道真经全文,快写下来吧。”
郭靖摇了摇头。欧阳公子笑道:“你和老叫化刚才吃的酒菜之中,都已下了毒药,若不服我们的独门解药,十二个时辰后毒性发作,就像海里的那些鲨鱼般死了。只要你好好写将出来,自然饶了你师徒二人性命。”郭靖暗暗心惊,心道:“若非师父机警,已自著了他的道儿。”欧阳锋见他仍是沉吟不语,冷笑道:“你已把经文牢牢记在心中,写将出来,于你丝毫无损,尚有什么迟疑?”
郭靖凛然道:“你害了我义兄的性命,我和你仇深似海!你要杀便杀,想要我屈服于你,那叫做痴心妄想!”欧阳锋“哼”了一声道:“好小子,倒有骨气,你不怕死,连你师父的性命也不救么?”郭靖尚未答话,忽听得身后舱门喀喇一声巨响,木板碎片纷飞,一股水浪猛泼进来,直向欧阳锋脸上射去。欧阳锋听到舱门破裂声音,即知是被洪七公用掌力震碎,只见他双手各提一只木桶,把两桶海水猛泼过来。
他知洪七公武功高强,这两桶海水劲力非同小可,若是被他泼中,纵然没有大碍,却也必遭损伤。眼见两条碧绿透明水注笔直的飞来,双足一登,提了郭靖向左跃开四步,一只手仍是紧紧握住他手腕上的脉门。
只听得“劈劈”两声,舱中水花四溅,欧阳公子一声惊呼,已被洪七公一把抓住后领,提了过去。洪七公哈哈一声长笑,说道:“老毒物,你千方百计要占我上风,老天爷总是不许!”欧阳锋一见侄儿落入他的手中,立时放下笑脸,说道:“七兄,又要来伸量兄弟的功夫么?咱们到了岸上再打不迟。”洪七公笑道:“你跟我徒儿这样亲热干什么?拉著他的手不放。”欧阳锋道:“我和老顽童赌赛,是我嬴了不是?你是中证不是?老顽童不守约言,我只好唯你是问,可不是?”
洪七公连连点头,道:“那不错。老顽童呢?”郭靖心中甚是难受,抢著说道:“周大哥被他逼著跳海死了。”
洪七公一惊,提著欧阳公子跃出船舱,四下里一望,海中波涛起伏,不见有周伯通的纵影。欧阳锋牵著郭靖的手,也一起走上甲板,将手一松,说道:“郭世兄,你功夫还没练到家呢!人家随便一伸手,你就听人摆布,去跟师父练十年,再来闯江湖吧。”
郭靖心中记挂著周伯通的安危,也不理会他的讥嘲,爬上桅杆,四面瞭望。洪七公提著欧阳公子的后领,将他向欧阳锋掷来,喝道:“老毒物,你逼死老顽童,自有全真教的人跟你算帐,你叔侄俩武功再强,也未必抵挡得了全真七子的围攻。”
欧阳公子不等身子落地,用手一撑,站了起来,心中暗骂:“臭叫化,不到十二个时辰,你就要在我跟前爬著叫啦。”欧阳锋微微一笑,道:“那时你这中证可也脱不了关系。”
洪七公笑道:“好啊,到时候我打落水狗,再跟你较量较量。”欧阳锋把手一拱,进了船舱。郭靖看了大半个时辰,一无所见,只得落到甲板,把欧阳锋逼他写经的事对师父说了。洪七公点了点头,并不言语,心中却有一阵隐忧:“老毒物做事向来锲而不舍,不把真经得到手中,那是决计不肯罢休的,我这徒儿可要给他缠上了。”
眼见坐船向著正西疾驶,再过两天,就可望得到陆地。他怕欧阳锋又在饮食中下毒,亲到房中抢夺了一大批饭菜,与郭靖俩饱餐一顿,倒头呼呼大睡。欧阳锋叔侄守到次日下午,眼见已过了十四五个时辰,但洪七公师徒仍是没有动静。欧阳锋倒担心起来,只怕他们毒发之后要强不肯声张,毒死了郭靖,那可糟了,到门缝中偷偷一张,只见两人好好地坐著闲谈,心中甚是奇怪,暗道:“若非老叫化机警,没有服到毒药,那必是他另有解药。”心念一转,立时又生毒计。
这时洪七公正在兴高采烈的向郭靖谈论选立丐帮帮主继承人的规矩,说道:“可惜你不爱做叫化,否则像你这样的人品,我帮中倒还没人及得上。只要我这打狗棒一传给你,除了老叫化,丐帮中就数你为大了。”正说得高兴,忽听得船壁上铮铮铮铮,传来一阵斧凿之声。洪七公跳起来,叫道:“不好,贼厮鸟要把船凿沉。”抢到舱口,向郭靖叫道:“快抢船后的小舢舨。”一言甫毕,通的一声,板壁已被一柄铁椎锤破,只听得嗤嗤嗤一阵响,涌进来不是海水,却是数十条蝮蛇。洪七公笑骂:“老毒物用蛇攻!”手一扬,一把钢针掷了出去,数十条蝮蛇都被钉在船板之上,痛得吱吱乱叫,身子左扭右曲,却已游动不得。
郭靖心想:“蓉儿虽然也会这满天花雨掷金针之技,可是比起师父他老人家来,却是差得远了。”他心念甫动,那缺口中涌了数十条蝮蛇进来。洪七公钢针连掷,转眼之间,进来的蝮蛇又悉数被针钉死在地。但听得驱蛇的木笛声嚧嚧不绝,蛇头晃动,从缺口中进来的愈涌愈多。
洪七公杀得性起,大叫;“老毒物给我这许多练功的靶子,那真是再好也没有。”探手入囊,又抓了一把钢针,触手之处,剩下的钢针已不过七八十枚。心中蓦地一惊,眼见蛇群源源不绝,正自思索抵御之法,忽听喀喇声响,两扇门板直跌进海中,一股掌风,袭向自己后心。
郭靖站在师父身侧,一觉掌风凌厉,不及回身,先自双掌并拢,回了一招,只觉来势猛恶,竭尽平生之力,这才抵住。欧阳锋见这一招居然推不倒他:“咦”了一声,踏进一步,反掌横劈。郭靖心知若是一味硬架,必然挡不开对方这一招,当下左掌一带,右手欺进敌侧,迳攻欧阳锋的左胁。
欧阳锋的一掌不敢用老了,沉肩回掌,往他手腕上斩下。郭靖眼见处境危急,只要给欧阳锋守住舱门,那么毒蛇不断涌进,自己与师父两人必致无幸,于是左手奋力抵挡欧阳锋的招术,右手反而著著抢攻。左挡右进,左虚右实,郭靖这路拳术奇妙已极,欧阳锋全未见过这种左右分心搏击的拳路,不禁呆了一呆,竟被郭靖连抢数招。
若要讲到真实功夫,郭靖就是双手各使一路拳法,以二敌一,也不是欧阳锋的对手,只是他这套武功太奇,以致出敌不意,斗然间占了上风。西毒欧阳锋享大名数十年,究是武学的大师,微微一怔之下,立时想到应付郭靖分心合击这路功夫的法门,口中“咕”的一声叫,双掌齐推出去。
郭靖单凭左手,万万抵挡不住,眼见要被他逼得向后倒退,而身后蛇群已嘶嘶大至。洪七公大叫:“妙极,妙极!老毒物,你连我的小徒儿也打不过,还逞什么英雄豪强!”呼的一招“飞龙在天”,从两人头顶飞跃而过,一脚把挡在前面的欧阳公子踢了一个筋斗,一个肘槌,撞向欧阳锋的后心。
欧阳锋身体一侧,还了一招,他逼迫郭靖的掌力却因而消解。郭靖心想:“师父与他功力悉敌,他侄儿现下已非我的敌手,兼之他身上伤势未愈,以二敌一,我方可操胜算。”精神一振,拳脚如狂风暴雨般往欧阳锋身上攻去。洪七公一面出招,一面游目四顾,见十余条蝮蛇已游至郭靖身后,转瞬间就要跃上咬人,急叫:“靖儿,快出来!”
手上加紧,把欧阳锋的招术尽数接了过去。欧阳锋腹背受敌,颇感吃力,身子一偏,放了郭靖出舱,与洪七公再拆数招,成百条蝮蛇已游上甲板。洪七公骂道:“打架要畜生做帮手,不要脸。”可是见蝮蛇愈涌愈多,心中也是发毛,右手执了绿竹杖,飞舞来去,打死了十余条蝮蛇,一拉郭靖,奔向主桅。
欧阳锋暗叫:“不好!只要被这两人跃上了桅杆,一时就奈何他们不得。”飞奔过去,要拦在两人面前。洪七公猛劈两掌,风声虎虎,欧阳锋横拳接过,郭靖又待上前相助。洪七公叫道:“快上桅杆。”郭靖道:“我打死他侄儿,给周大哥报仇。”洪七公急道:“蛇!蛇!”郭靖见前后左右都已有毒蛇游动,不敢恋战,反手接住欧阳公子掷来的一枚飞燕银梭,一纵丈余,左手已抱住了桅杆,只听得身后暗器风响,顺手将接来的银梭掷出。当的一声,两枚银梭在空中一碰,飞出船舷,一左一右,都落入海中去了。郭靖双手交互,顷刻间已爬到了桅杆中段。
欧阳锋知道洪七公也要上桅,掌法越打越紧。洪七公虽然仍是稳持平手,但要抽空上桅,却也不能。郭靖见蛇群已逼至师父脚下,情势已急,大叫一声,双足抱住桅杆,身子直溜下来。洪七公左足一点,人已跃飞,右足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