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念慈只听得嗤嗤嗤几声细微的声响,身旁两名白衣女子倒了下去。欧阳公子危急中著地一滚,避开了她的阴毒暗器,听声音又有两名姬人丧生于她的手下,自己仗著武功高强,未遭她的毒手,但也已吓出了一身冷汗,不觉又惊又怒,退后数步,叫道:“好妖婆,我要叫你死不成,活不得。”
梅超风刚才发射三枚“无形钉”,去如电闪,对方竟能避开,一面暗佩他武功了得,一面更是著急。欧阳公子双目盯住她的双手,只要她银鞭劲势稍一松懈,立即驱蛇上前。这时梅超风身旁已有数十条青蛇尸横于地,但蛇群成千成万,那里能够突围?欧阳公子害怕她的银鞭暗器,却也不敢十分逼近。
这样又僵持了一个多时辰,月亮偏西,梅超风心情渐感烦躁,长鞭舞动时已不如先前遒劲。须知她功力虽深,但时间一长,这样耳朵听声,手上舞鞭,究竟也感吃力,当下将鞭圈渐渐缩小,欧阳公子暗喜,挥蛇向前,步步进逼,心中却也怕她拚死不屈,临死时毁去经书,当下全神贯注,要在那紧要关头上前去厮抢。眼见蛇圈越围越紧,梅超风伸手到怀里摸住经文,脸上神色惨变,低低咒骂道:“我大仇未复,想不到今日毕命于此。”
正在这一个不怀求生之想,一个不存宽放之念的时候,突然半空中如凤鸣,如击玉,发了几声,接著悠悠扬扬,飘下一阵柔和之极的洞箫声来。众人战斗方酣,都不觉吃了一惊。欧阳公子招头一望,只见先前那个青衣怪人坐在一株最高的松树之巅,手按玉箫,正在吹奏。
欧阳公子暗暗惊奇,自己目光向来极为锐敏,在这月光如昼之际,他何时爬上树巅,竟是全然没有察觉,又看那松树的顶梢在风中来回晃动,这人坐在上面却是平稳无比,自己虽然从小就在叔父教导之下苦练轻功,但要像他那样端坐在树巅,却自知没有言个能耐,难道世上真有鬼魅不成?
这时箫声连绵不断,欧阳公子心头一荡,脸上不自禁的露出微笑,只感全身热血沸腾,就只想手舞足蹈的乱动一番,方才舒服。他刚伸手踢足,立时惊觉,竭力镇摄心神,只见群蛇争先恐后的涌到那株松树之下,昂起了头,随著箫声摇头晃脑的舞蹈。这时驱蛇的三个男子和欧阳公子的十多名女弟子也都围在松树之下,乱转狂舞,舞到后来,各人自撕衣服,抓搔头脸,脸上呆笑,个个如痴如狂,那里还知疼痛。欧阳公子大惊,知道今晚遇上了强敌,从囊里摸出六枚喂毒银梭,奋起全力,往那人头、胸、腹三路打去。他这暗器向来百不失一,眼见射到那人身边,却被他轻描淡写的用箫尾逐一拨落,他用箫击开暗器时口唇未离箫边,音乐竟未有片刻停滞。只听得萧声滚转,欧阳公子再也忍耐不住,扇子一张,就要翩翩起舞。
总算他功力神湛,心知只要伸手一舞,除非对方停了箫声,否则要舞到至死方休,心头尚有一念清明,硬生生把伸出去挥扇舞蹈的手缩了回来。他心念一转:“快撕下衣襟,塞住耳朵,不听他的洞箫。”但箫声实在美妙之极,虽然撕下了衣襟,却是不舍得塞到耳朵之中。他又惊又怕,吓了一身冷汗,只见梅超风盘膝坐在地下,低头用功,想是以极大定力抵御箫声的引诱。他女弟子中已有几个功力较差的跌倒在地,把身上衣服撕成碎片,身子却仍在地上乱滚乱转。穆念慈因被点中了穴道,动弹不得,虽然听到箫声后心神荡漾,情欲激动,好在手足不能自主,反而是安安静静的卧在地下,只是内心惊疑烦躁之极。
欧阳公子双颊飞红,心头滚热,喉干舌燥,内心深处知道再不见机立断,今晚性命难保,一狠心,伸舌在齿间猛力一咬,乘著剧痛之际心神一分,箫声的诱力稍减,抢起穆念慈向前急奔,足不停步的逃出数里之外,不再听到箫声,这才稍稍宽心,但这时已经筋疲力尽,全身大汗淋漓,恍若生了一场大病。他不敢久停,解开穆念慈的穴道,迫她跟随自己同往苏州城内。
且说黄蓉与郭靖送走穆念慈后,自回房中安睡,次日日间在太湖之畔游山玩水,晚上与陆庄主观画谈文,倒也过得甚是闲适。郭靖知道穆念慈这一去,梅超风日内必到,她下手狠辣,归云庄上无人能敌,势必伤人甚众。他在无人处与黄蓉商议道:“咱们不如把梅超风的事告知陆庄主,请他将完颜康放了,免得庄上有人遭她毒手。”黄蓉摇手道:“不妥。先前我还当那完颜康是好人,听穆家姊姊这么一说,心中甚是气他不过,让他多吃几天苦头,瞧著到底改是不改。要真不改,咱们一刀将他杀了。”郭靖道:“梅超风来了怎么办?”黄蓉笑道:“洪七公教咱们的本事,正好在她身上试试。”要知黄药师号称“东邪”,黄蓉是他女儿,自小受父薰陶,性格行事,自然多多少少也有些怪异之处,郭靖早知她的脾气,明白争也无益,也就一笑置之,心想陆庄主对咱们甚是礼敬,他庄上遭到危难时,咱俩必当全力护持。
当下过了两日,两人不说要走,陆庄主也是礼遇有加,只盼他们多住一时。到得第三天早晨,陆庄主正与郭黄二人在书房中谈论陆游的诗句,陆冠英匆匆进来,脸上神色有异。他身后随著一名庄丁,那人手里托著一只盘子,盘中隆起了一块东西,上用青布罩住。陆冠英道:“爹,刚才有人送了这个东西来。”揭开青布,赫然是一个白骨骷髅,头骨上五个指孔,正是梅超风的标记。
郭靖与黄蓉知她早晚必来,看了并不在意,陆庄主却是面色大变,颤声问道:“这……这是谁拿来的?”说著用手撑起身来。
第四十九回 顶缸渡水
陆冠英心知这骷髅来得古怪,但一来艺高人胆大,二来是太湖群豪之主,也不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这时见父亲如此惊惶,竟是吓得面色苍白,倒是大出他意料之外,忙道:“刚才有人放在一只盒子中送来的,庄丁只道是寻常礼物,开发了赏钱,也没细问。拿到帐房一看,却是这个东西,去找那送礼的人,已走得不见了。爹,你说这中间有什么蹊跷?”
陆庄主呆呆不语,伸手到骷髅顶上五个洞中一试,五个手指刚好插入。陆冠英也看出了古怪,惊道:“难道这五个孔是由手指戳的?”陆庄主点了点头,沉吟了一会,道:“你叫人收拾细软,赶快护送你妈到湖中静僻处躲避。传令各寨寨主,约束人众,三天之内不许离开本寨半步,不论见归云庄有何动静,或是火起,或是被围,都不得来救。”
陆冠英大奇道:“爹,这是干什么呀?”陆庄主惨然一笑,向郭靖与黄蓉道:“在下与两位萍水相逢,言谈极是投机,本拟多聚几日,只是在下早年结下两个极厉害的对头,眼下要来寻仇。非是在下不肯多留两位,实是归云庄……大……大祸临头,要是在下逃得性命,将来尚有重见之日。”他转头向书僮道:“取四十两黄金来。”书僮出房去取,陆冠英不敢多问,照著父亲的嘱咐自去安排。
过不多时,书僮取来黄金,陆庄主双手奉给郭靖,说道:“这一位姑娘才貌双全,与郭兄真是天缔良缘,在下这一点点菲仪,聊为他日两位成婚的贺礼,请予笑纳。”黄蓉脸上飞红,心道:“这人眼光好厉害,原来早已看出我是女子。怎么他知道我和靖哥哥还没成亲?”郭靖不善客套,只得谢了收下。
陆庄主拿起桌旁一个瓷瓶,倒出数十颗朱红药丸来,用绵纸包了,说道:“在下别无他长,昔日曾由恩师授得一些医道药理,这几颗药丸配制倒化了一点功夫,服后延年益寿。咱们相识一番,算是在下一点微末的敬意。”药丸倒出来一股清香,黄蓉一闻气味,就知那是极为珍贵的“九花玉露丸”。他幼时曾相帮父亲搜集九种花瓣上清晨的露水,知道调配这种药丸要凑天时季节,极费功夫,他这数十颗药丸人情可就大了,当下说道:“九花玉露丸调制不易,咱们每人拜受两颗,已是极感盛情。”陆庄主微微一惊,道:“姑娘怎识得这药丸的名字?”黄蓉道:“小妹幼时身子单弱,曾由一位高僧赐过三颗,服了很是见效,因是得知。”陆庄主惨然一笑道:“两位不必推却,反正我留著也是白饶。”黄蓉知他已存了必死之心,也不再说,当即收下。
陆庄主道:“这里已备下船只,请两位即速过湖,路上不论遇上什么怪异动静,千万不可理会,要紧要紧!”说时语气极为郑重。
郭靖待要声言决意留下帮他,却见黄蓉连使眼色,只得点头答应。黄蓉道:“小妹不揣冒昧,要请教庄主一件事。”陆庄主道:“姑娘请说。”黄蓉道:“庄主既知有厉害对头要来寻仇,明知不敌,何不避他一避?常言道:君子不吃眼前亏。”陆庄主叹了口气道:“这两人害得我好苦!我半身不遂,就是拜受此两人之赐。二十年来,只因我行走不便,未能去寻找他们算帐,今日他们自行赶上门来,那是天赐良机。”
黄蓉寻思:“他怎么说是两人?嗯,是了,他只道铜尸陈玄风尚在人间。但不知他怎样与这两人结的仇?这事不便问他,另一件事却好生奇怪。”当下微微一笑,说道:“陆庄主,你瞧出我是个女扮男装,那也不奇,但你怎能知道我和他还没成亲?我不是跟他住在一间屋子里的么?”陆庄主被她一问,登时窘住,心道:“你还是黄花闺女,难道我瞧不出来,只是这话倒难以说得明白,你这位姑娘诗词书画,件件皆通,怎么在这上头这样胡涂?”正自踌躇如何回答,陆冠英走进房来,低声道:“传过令啦。不过张、顾、王、谭四位寨主说什么也不肯去,他们说就是砍了他们的脑袋,也要在归云庄留守。”陆庄主叹了口气道:“难得他们如此义气!你快送这两位贵客走吧。”
黄蓉、郭靖和陆庄主行礼作别,陆冠英送出庄去。庄丁已将小红马和驴子牵在船中。郭靖在黄蓉耳边轻声道:“上船不上?”黄蓉也轻声道:“去一程再回来。”陆冠英心中烦乱,只想快快送走这两位生客,赶紧布置迎敌,丝毫未曾留神两人悄悄私语。
郭黄二人正要上船,黄蓉眼尖,忽见湖滨远处一人快步走来。那人头上顶了一只绝大无伦的大缸,模样极为诡异。这人足不停步的过来,郭靖与陆冠英也随即见到。待他走近,只见是个白须老头,身穿黄葛短衫,右手挥著一把大蒲扇,轻飘飘的快步而行,那缸赫然是生铁铸成,看这模样,总有数百斤重。那人走过陆冠英等身旁,对众人视若无睹,毫不理会的过去,走出数步,微一踉跄,缸中忽然泼出一些水来,看来缸中盛满清水,那是更得加上一二百斤重量了,一个糟老头子把这样一口大铁缸顶在头上,竟是行若无事,此人武功实在高得出奇。
陆冠英心头一凛:“难道此人就是爹爹的对头?”当下顾不得危险,发脚跟去,郭黄二人对望了一眼,也就跟在他后面。那老头走得好快,不多时已行出数里,陆冠英轻功了得,幸喜尚能跟上,但见他头顶大缸,尚能如此,心中极感惊惧,郭黄二人也在暗暗称奇。郭靖曾听师父们说起当日在嘉兴醉仙楼头与丘处机比武之事,丘处机其时手托铜缸,见师父们用手比拟,显然远不及这口铁缸之大,难道此人武功尚在名满天下的长春子丘处机之上?
那老头行走的道路甚是荒僻,陆冠英虽是世居本乡,但被他在荒野中东一转西一绕,跟到后来竟是到了一处生平从未来过的所在,心道:“单这老头一人,我已非他之敌,前面若是再伏下他的同伙,那非遭他毒手不可,瞧来须得见机回头了。”正待停步,见前面来到河滨,心想:“这里并无桥梁,瞧他是沿河东行呢还是向西?”
他心念方动,却不由得惊得呆了,只见那老头足不停步的从河面上走了过去,水只及他小腿。他过了对岸,将大铁缸放在山边长草之中,飞身跃在水面,又一步步的走了回来。黄蓉与郭靖曾听人谈起各家众派的武功,别说头上顶铁缸在水面行走自如,固是闻所未闻,就是空身登萍渡水,那也只是说说而已,世上岂能真有这种功夫?这时亲眼见到,却又不由得不信,心中对那老头钦服无已。
那老头一捋白须,哈哈大笑,向陆冠英道:“足下是太湖群雄之首的陆少庄主了?”陆冠英道:“不敢,请教太公尊姓大名?”那老者向郭黄二人一指道:“还有两个小哥,一起过来吧。”陆冠英一回头,见到郭黄跟在后面,微感惊讶,原来一则郭黄二人轻功了得,跟踪时不露声响,二则陆冠英全神注视前面这个老头,因此竟未知觉两人跟在后面。
郭黄二人拜倒,齐称:“晚辈叩见太公。”那老头呵呵笑道:“免了,免了。”向陆冠英道:“这里不是说话之所,咱们找个地方坐坐。”陆冠英心下琢磨:“不知此人到底是不是我爹爹对头?”他究是群雄首领,性格豪迈,立时单刀直入的说道:“太公可识得家父?”那老头道:“陆庄主么?老年倒未曾见过。”陆冠英见他模样似乎不是说谎,又问:“家父今日收到一件奇怪的礼物,太公可知晓这件么?”那老头道:“那是什么奇怪礼物?”陆冠英道:“是一个死人骷髅,硕顶有五个洞孔。”那老者道:“这倒奇了,可是有人跟令尊闹著玩么?”
陆冠英心道:“这人武功深不可测,若要和爹爹为难,必然正大光明的找上门来,何必骗人撒谎。他既真的不知,我何不邀他来到庄上,只要他肯出手相助,再有多厉害的对头也不足惧了。”想到此处,不觉满脸堆欢,说道:“若蒙太公不弃,请到敝庄奉茶。”那老者微一沉吟道:“那也好。”陆冠英大喜,恭恭敬敬请那老者先行。
那老者向郭靖一指道:“这两个小哥也是宝庄的吧?”陆冠英道:“这两位是家父的朋友。”那老者不再理会他们,昂然前行,郭黄二人跟随在后。到得归云庄上,陆冠英请那老者在前厅坐下,飞奔入内报知父亲。
过不多时,陆庄主坐在竹榻之上,由两名家丁从内抬了出来,向那老者作揖行礼,说道:“小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