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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七公哈哈大笑,毫不理会。黄蓉叫说:“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赶了这许多毒蛇出来害人?”三人互相望了一眼,正要答话,忽见松林中一个白衣书生缓步而出,手摇折扇,迳行穿过蛇群,走上前来。郭靖与黄蓉认得他正是白驼山山主欧阳公子,只见他在万蛇之中行走自若,群蛇纷纷让道,心中均感诧异。那三人迎上前去,低声说了几句话,一个人向地下断成了数十截的木杆一指,显然是说刚才之事了。
欧阳公子脸上一瞬间闪过一丝惊讶之色,随即宁定,点了点头,上前施了一礼,笑说;“刚才这几个朋友无知,冒犯了老前辈,兄弟这还谢过。”他转向黄蓉说:“原来姑娘也在这里,我找得你好苦。”黄蓉那里睬他,向洪七公说:“七公,这人是个大坏蛋,您老好好治他一治。”洪七公微微点头,向欧阳公子正色道:“牧蛇有地界有时候,有规矩有门道,你们这样胡作非为,是仗了谁的势?”
欧阳公子道:“这些蛇儿远道而来,饿得急了,不能再依常规行事。”洪七公道:“你们已伤了多少人?”欧阳公子道:“我们都在旷野中牧放,也没伤了几人?”洪七公双目钉住了他的脸,“哼”了一声道:“也没伤了几人!你姓欧阳是不是?”欧阳公子道:“是啊,原来这位姑娘已对你说了。您老贵姓?”黄蓉抢著道:“你的臭名字,谁高兴提你的。这位老前辈的名字也不用对你说,说出来只怕吓坏了你。”欧阳公子并不生气,笑眯眯的对她侧目斜视。洪七公道:“你是欧阳锋的儿子,是不是?”
欧阳公子尚未回答,三个赶蛇的男子齐声怒喝:“老叫化没上没下,胆敢叫我们老山主名字!”洪七公哈哈笑道:“别人叫不得,我就偏偏叫得。”那三人张口还待喝骂,洪七公竹杖在地下一点,身子跃起,如大鸟般扑向前去,只听得拍拍拍三声,那三人每个都吃了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洪七公不等身子落地,竹杖又是一点,跃了回来。
黄蓉叫道:“这样好本事,七公您还没教我呢。”只见那三人一齐捧住了下颏,做声不得,原来洪七公在打他们嘴巴之时,顺手用分筋错骨手卸脱了他们下颏关节。
欧阳公子暗暗心惊,过去给每人一推一托,将脱了臼的骨头装好,向洪七公道:“前辈可识得家叔么?”洪七公道:“啊,你是欧阳锋的侄儿。我有二十年没见你家的老毒物了,他还没有死么?”欧阳公子十分气恼,但刚才见他出手,武功之高,生平从所未见,他又说识得自己叔父,那必是前辈高人,当下说道:“家叔常说,他朋友们还没死尽死绝,他老人家不敢先行归天呢。”洪七公仰天打个哈哈,说道:“好小子,你倒会绕弯儿骂人。你带了这批宝贝到这里来干什么?”说著向群蛇一指。
欧阳公子道:“晚辈向在西域,这次到中原来见识见识。旅途寂寞,所以带了它们玩玩。”黄蓉道:“当面撒谎!你有这许多女人陪你,还寂寞什么?”欧阳公子张开折扇,扇了两扇,眼睛疑视著她,微笑吟道:“悠悠我心,岂无他人?唯君之故,沉吟至今!”这是“诗经”中的几句诗,本来并非这样排列,他拿来集在一起。黄蓉嫣然一笑道:“我不用你讨好,更加不用你思念。”欧阳公子神魂飘荡,一时说不出话来。
洪七公喝道:“你叔侄在西域横行霸道,无人管你,若要到中原来也想如此,别做你的清秋大梦。瞧在你叔父面上,今日不来跟你一般见识,快给我走吧。”欧阳公子给他教训了一顿,待要回嘴动手,明知不是他的对手,就此乖乖走开,却是心有不甘,当下说道:“晚辈就此告辞。前辈这几年中要是不生什么大病,不遇上什么灾难,请到白驼山舍下来盘桓盘桓如何?”
洪七公笑道:“你是向我叫阵来著?我老叫化从来不跟人订什么约会。你叔父不怕我,我也不怕你叔父,咱们二十年前早就好好较量过,大家是半斤八两,不用再打。”他突然脸一沉,喝道:“还不给我走得远远的!”欧阳公子又是一惊:“叔叔的武功我学不到一半,此人说话看来不假,我那里是他的对手?”当下作了一揖,眼睛向黄蓉一瞟,转身退入松林。三个白衣男子口中怪声呼啸,驱赶青蛇,只见群蛇转动身子,犹如一片细浪,涌入松林中去了,片刻之间,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满地亮晶晶的黏液。
黄蓉道:“七公,我从没见过这许多蛇,是他们养的么?”洪七公不即回答,从葫芦里骨嘟骨嘟的喝了几口酒,用衣袖在额头抹了一下汗,呼了一口长气,连说:“好险!好险!”郭靖和黄蓉都不明所以,齐问:“七公,怎么?”
洪七公道:“这毒蛇虽然暂时被我阻拦了一下,要是他们真的攻过来,这几千几万条那里阻挡得住?幸好这几个娃娃年轻不懂事,不知道老叫化的底细,给我几下子给吓倒了。倘若那老毒物亲身来到,你们两个娃娃可就惨了。”黄蓉道:“咱们挡不住,逃啊。”洪七公笑道:“老叫化虽不怕他,但你们两个娃娃要逃,那里逃得出那老毒物的手掌?”黄蓉道:“那人的叔叔是谁?这样厉害。”洪七公道:“哈,他不厉害?你可曾听过‘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这句话?”
黄蓉隔著窗子曾听丘处机、王处一等谈起过,心中很是得意,答道:“我知道,我知道。您老人家是北丐,全真教教主王重阳是中神通。”洪七公道:“是啊,是你爹爹说的吧?他是东邪,那欧阳锋便是西毒了。武功天下的第一的王真人已经逝世,剩下我们四个人大家半斤八两,各有所忌。你爹爹厉害不厉害?我老叫化厉害不厉害?”黄蓉“嗯”了一声,心中暗自琢磨,过了一会,说道:“我爹爹好好的,干么称他‘东邪’?”洪七公笑道:“他这人古灵精怪,旁门左道,难道不是邪么?要讲武功,终究全真教是正宗,这个我老叫化是心服口服的。”他向郭靖道:“你学过全真教派的内功,是不是?”
郭靖道:“马钰马道长传过弟子两年。”洪七公道:“这就是了,否则你短短一个月之中,那能把我的‘降龙十八掌’练到这样的功力。”黄蓉又问道:“那么‘南帝’是谁啊?”洪七公道:“那是一位皇爷。”郭靖与黄蓉都感诧异:“一位皇爷也有这样高的武功?”洪七公叹道:“他虽是皇爷,可是功夫之硬,你爹爹和我都忌他三分,南火克西金,他便是老毒物欧阳锋的克星。”郭靖与黄蓉听得不大了了,又见洪七公忽然呆呆出神,也就不敢多问。
洪七公望著天空,皱眉思索了好一阵,脸上的神色似乎显得有一个极大难题无法解答,过了一会,转身入店。只听得嗤的一声,他衣袖被门旁一只小铁钉挂住而撕破了一道大缝,黄蓉叫道:“啊!”洪七公却茫如未觉。黄蓉道:“我给你补。”去向客店老板娘借了针线,来给他缝补衣袖上的裂口。
洪七公仍在出神,一见到黄蓉手中持针走近,突然一凛,夹手将针夺过,奔出门外。郭靖与黄蓉都是十分诧异,跟著追出,只见他手一挥,微光一闪,那枚缝针已激射而出。
黄蓉向那针的去路望落,只见那枚钢针笔直插在地下,钉住一只蚱蜢,不由得拍手叫好。洪七公吁气道:“行了行了,就是这样。”郭靖与黄蓉怔怔的望著他。洪七公道:“欧阳锋那老毒物素来喜爱饲养毒蛇毒虫,这一大群厉害的青蛇他能指挥如意,那真不容易。”他顿了一顿,说道:“我瞧这欧阳小子不是好东西,见了他叔父必要挑拨是非,咱俩老朋友要是遇上,老叫化非有一件克制这些毒蛇的东西不可。”黄蓉拍手道:“您是用针将毒蛇一条条的钉在地下。”洪七公白了一眼道:“你这女娃鬼灵精,人家说了上句,你就知道下句。”
黄蓉道:“您不是有药么?和了酒喷出去,那些毒蛇就不敢过来。”洪七公道:“这只挡得一时。你不要啰唆,我要练一练‘满天花雨’的手法,瞧瞧这功夫用在钢针上怎样。”黄蓉道:“我给您买针去。”说著奔向市镇而去。洪七公笑道:“有这样鬼灵精的老子,就有这样鬼灵精的闺女。”
过了一顿饭功夫,黄蓉从市镇回来,在菜篮里拿出两大包衣针来,笑道:“这镇上的缝衣针都给我搜清光啦,明儿这儿的男人都得给他们媳妇唠叨个死。”郭靖道:“怎么?”黄蓉笑道:“骂他们没用啊!怎么到镇上连一口针也买不到。”洪七公哈哈大笑,说道:“究竟还是老叫化聪明,不娶媳妇儿,免得受娘儿们折磨。来,来,来,咱们练功夫去。你这两个娃娃,不是想要老叫化传授这套暗器手法,能有这么起劲么?”黄蓉嫣然一笑,跟在他的身后。
郭靖却道:“七公,我不学啦。”洪七公奇道:“干么?”郭靖道:“您老人家教了我这许多功夫,我一时也练不了。”洪七公一怔,随即会意,知道他天性淳厚,不肯贪多,自己说过不能再教,这时遇上一件突兀之事因而不得不教,那么承受的人不免有些因势适会、乘机取巧的意思,心想:“这小子心地不坏。”拉了黄蓉的手道:“咱们练去。”郭靖自在后山练他新学的降龙十八掌,愈自究习,愈觉掌法中的威力无穷,心中喜不自胜。
又过了十天,黄蓉已学得了“满天花雨金针”的窍要,一手挥出,十多枚衣针能同时中人要害,只是一手暗器要分打数人的功夫,却未曾练得到家。
这天练功之后,洪七公在松树下呼呼大睡,黄蓉知道与他分手在即,到市镇上加意选购菜料,要特别精心的做几味美肴来报答他。她左手提了菜篮,缓步回店,右手不住向空虚掷,练习“满天花雨”的手法,将到客店,忽然听得鸾铃声响,大路上一匹青骢马急驰而来,一个素装女子骑在马上,奔到店前,下马进屋。黄蓉一看,正是杨铁心的义女穆念慈,想起此女与郭靖有婚姻之约,心中一酸,站在路旁不禁呆呆出神。她想:“这女人有什么好?靖哥哥的六位师父和全真派的道士们都要逼他与她成婚。”她是小孩心性,越想越恼,心想:“我去打她一顿出出气。”当下提了菜篮走进客店,只见穆念慈坐在一张方桌之旁,满面愁容,店伴问她要吃什么东西。穆念慈道:“你给煮一碗面条,切四两熟牛肉。”店伴答应去了。黄蓉接口道:“熟牛肉有什么好吃。”
穆念慈抬头见到黄蓉,不禁一怔,认得她是在北京与郭靖一同乘了红马出走的,忙站起身来,招呼道:“妹妹也到了这里?请坐吧。”黄蓉道:“那些道士啦、矮胖子啦、脏书生啦,他们都来了么?”穆念慈道:“不,是我一个人,没和丘道长他们在一起。”
黄蓉对丘处机等本也颇为忌惮,一听只有她一人,登时喜形于色,笑咪咪的上下打量,只见她足登小靴,身上穿孝带素,鬓边插了一朵白绒花,脸容比上次相见时已大为清减,但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态,似乎更见俏丽,又见她腰间插了一柄匕首,心念一动:“这是靖哥哥的父亲与她父亲给他们订亲之物。”当下说道:“姊姊那柄匕首借给我看看。”
这匕首是包惜弱临死时从身边拿出来的遗物,杨铁心夫妇双双逝世,匕首就归了穆念慈,这时她见黄蓉神色诡异,本待不与,但黄蓉伸出了手慢慢走近,倒也无法推托,只得解下匕首,连鞘递给了她。
黄蓉先看匕柄,只见上面刻著「郭靖”两字,心中一凛,暗道:“这是靖哥哥之物,怎能给她?”一拔出匕首,一阵寒气,扑面而来,暗赞一声:“好剑!”归入剑鞘,往怀中一放,说:“我去还给靖哥哥。”穆念慈怔道:“什么?”黄蓉道:“匕首上面刻著郭靖两字,那当然是他的东西,待会见到他,我自会还他。”穆念慈怒道:“这是我父母唯一的遗物,怎能给你?快还我。”说著站起身来。黄蓉叫道:“你有本事就来拿!”一边说一边奔出店门。她知道洪七公在前面松林里睡觉,郭靖在后面山墺里练拳,当下向左跑去。穆念慈十分焦急,只怕她一骑上红马,那就追赶不上,大声吆喝,飞步追来。
黄蓉绕了几个弯,来到一排高高杨树之下,一望四下无人,停了脚步,笑道:“你嬴了我,马上就还你。”穆念慈道:“妹妹,你别开玩笑,我见匕首如见父母,你拿去干么?”黄蓉脸一沉,喝道:“谁是你的妹妹?”身法如风,突然欺到穆念慈身旁,飕的就是一掌。穆念慈一闪躲开,那知这是黄蓉家传的“落英掌”,变化极为精妙,啪啪两下,胁下一阵剧痛,已是中了两下。穆念慈大怒,向左一窜,回身一拳打来,却也迅猛之极。黄蓉叫道:“这是‘破玉拳’,有什么稀奇?”
穆念慈听她叫破,心中一惊,暗想:“这是洪七公当年传我的独门武功,她怎会知道?”只见黄蓉左拳回击,右拳直攻,三记招数全是“破玉拳”的拳路,更是惊讶,一跃纵出数步,叫道:“且住。这拳法是谁传你的?”黄蓉笑道:“是我自己想出来的,这种粗浅功夫,有什么希罕?”语音甫毕,又是两招“破玉拳”中的“石破天惊”与“开天辟地”,连绵而上。
穆念慈心中愈惊,一面招架,一面问道:“你识得洪七公么?”黄蓉笑道:“他是我老朋友,当然识得。你用他教你的本事,我用我自己的功夫,看我胜不胜得了你。”她咭咭咯咯的连笑带说,手脚上却是愈打愈紧。黄蓉的武艺是黄药师亲授,原本就远胜穆念慈,这次又经洪七公授了数十套武功,更是精进,穆念慈那里抵挡得住?这时要想舍却匕首,转身逃开,也已不能,只见对方左掌一起,如一柄单刀般横削而来,掌风虎虎,极为锋锐,急忙侧身闪避,忽觉后颈一麻,原来已被黄蓉用“兰花拂穴手”拂中了后颈椎骨的“大锥穴”,这是人身手足三阳督脉之会,瞬时之间手足登时酸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