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锋哈哈大笑,说道:“你儿子的性命是命,我侄儿的姓命就不是命!”目光在彭连虎等人脸上缓缓横扫过去,阴沉沉的道:“那一位英雄不服,乘早站出来说话!”众人不由得各自后退,那敢开口?
只见杨康忽从地上跃起,砰的一声,将子梁子翁打了一个筋斗。完颜烈站起身来,叫道:“扶小王爷去临安,咱们赶请名医给他治伤。”欧阳锋笑道:“老毒物下的毒,天下有那个名医治得?又有那一个名医不要性命,敢来坏我的事?”完颜烈不去理他,向手下的家将武师喝道:“还不快扶小王爷!”
杨康一跃数丈,头顶险险撞著横梁,指著完颜烈叫道:“你又不是我爹爹,你害死我妈,又想来害我!”
沙通天道:“小王爷,你定定神。”走上前去拿他双臂,那知杨康又手反勾,擒住他的手腕,在他大拇指上狠狠咬了一口。沙通天吃痛,急忙摔脱,呆了一呆,只觉手指微微麻养,不禁心胆俱裂。黄蓉冷冷的道:“第四条鲨鱼!”
千手人屠彭连虎与沙通天素来交好,他又善使毒药,知道沙通天也已中毒,危急中抽出腰刀,飕的一刀,已将沙通天半条臂膀砍了下来。候通海还未明白他的用意,大叫:“彭连虎,你敢伤我师哥?”和身扑上,要和他拼命。沙通天忍住疼痛,叫道:“傻子,彭大哥是为我好!”
此时杨康神智更加糊涂,指东打西,乱踢乱咬。众人见了沙通天的情景,那里还敢逗留,发一声喊,一拥出庙。这一阵大乱,又将塔上群鸦惊起,月光下只见庙前空地上鸦影飞舞,哑哑声中混杂著杨康的嘶叫。
完颜烈一脚跨出庙门,回过头来,叫道:“康儿,康儿!”杨康眼中流泪,叫道:“父王,父王!”向他奔去。完颜烈大喜,伸出手臂,两人抱在一起,说道:“孩子,你好些了么?”月光下猛见杨康面目突变,神智又迷乱。牙齿咬得格格直响,左手一起猛往他头顶插下。完颜烈这一惊非同小可,使劲一推,杨康力道全失,向后一交摔倒,再也爬不起来。完颜烈不敢再看,急奔出庙,飞身上马,众家将前后簇拥,刹时间逃得影踪不见。
欧阳锋与黄蓉望著杨康在地下打滚,各有各的念头,都不说话,(以下这段,修订本删除)
忽听庙顶屋瓦“格”的一响。
欧阳锋喝道:“这是什么?下来吧?”黄蓉一惊,只道柯镇恶悄悄爬上了屋顶,却见庙门口黑影一晃,一人从屋上跃下,直奔进殿。
黄蓉叫道:“穆姐姐,你也来啦!”穆念慈毫不理睬,俯身抱起杨康,柔声道:“你认得我吗?”
杨康:“荷,荷”的叫了两声。
穆念慈道:“啊,你看不见我。”转过身子,让月光照在自己脸上,又问:“你认得我么?”杨康呆呆的瞪著眼,隔了半晌,终于点头。穆念慈很是欢喜,低声道:“活在这世界上苦得很,你受够了苦,我也受够啦。咱们走啦,好不好?”杨康又点了点头,忽然大叫一声。穆念慈坐在地下,将他身子紧紧抱在怀里。
黄蓉见了这副情景,不禁暗暗叹息,只见穆念慈的头渐渐垂下,搁在杨康肩上,两人都不动了。黄蓉一惊,叫道:“穆姐姐,穆姐姐!”穆念慈恍若不闻。黄蓉俯身轻轻扳她肩头。穆念慈随势后仰,跌在地下。黄蓉失声惊呼,只见她胸口插了半截铁枪,早已气绝。再看杨康时,他胸口刺了一个大孔,鲜血泊泊而流,亦已毙命。
原来穆念慈不忍杨康多受苦楚,抱著他时,暗暗用杨铁心遗下的半截铁枪将他刺死,随即倒转枪头,抵住自己胸口,用力一抱杨康,铁枪透骨抵心,一痛而逝。
黄蓉伏在她的身上,哀哀恸哭,到后来想起自己身世,哭得更是悲切。
欧阳锋冷冷的道:“死得好啊,有什么好哭的?
(删到此)
闹了半夜,天也快亮啦,咱们瞧瞧你爹去。”
黄蓉收泪道:“这会儿爹爹已回桃花岛了吧,有什么好瞧的?”
欧阳锋一怔,冷笑道:“原来小ㄚ头一番话,全是骗人。”
黄蓉道:“头上这些话,自然是骗你。我爹爹是何等样人,岂能让全真教的臭道士们困住了?我若不说九阴真经什么的,谅你也不容我盘问傻姑。”
此时柯镇恶对黄蓉又是佩服,又是爱惜,只盼她快些想个妙策,逃脱欧阳锋的毒手,却听他说道:“你的谎话之中,夹著三分真话,否则老毒物也不能轻易上当。好吧,你将你爹爹的译文从头至尾说给我听,不许漏了一字半句?”黄蓉道:“若是我记不得呢?”欧阳锋道:“最好你能记得。像你这般美貌的小ㄚ头,给我怪蛇咬上几口,可大煞风景。”
黄蓉从神像后面跃出之时,原已存了必死之心,但这时亲见杨康临死的惨状,不禁心惊胆战,暗暗寻思:“纵使我将一灯大师所授之经文说与他知晓,他仍是不能放过我,怎样想个法儿,得脱此难?”一时彷徨无计,心想只好先跟他敷衍一阵再作计较,于是说道:“我见了梵文的经文,或能译解得出,你一句句背来,让我试试。”
欧阳锋道:“这些叽哩咕噜的话,谁又背得出了?你不用跟我胡混。”黄蓉听他背诵不出,灵机一动,已生一计,心道:“他既背不出,自然将经文当作性命。”当即说道:“好吧,你取出来读。”欧阳锋一意要听她译解:当下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裹,连接打开三层,这才取出郭靖所默写的经文。黄蓉暗暗好笑:“靖哥哥胡写一气,这老毒物竟然当作至宝。”
欧阳锋晃亮火折,去神台上寻到半截残烛点著了,照著经文念道:“忽不尔,肯星多得,斯根六补。”黄蓉道:“善用观相,运作十二种息。”
欧阳锋大喜,又念:“吉尔文花思,哈虎。”黄蓉道:“能愈诸患,渐入神通。”欧阳锋道:“取达别思吐,恩尼区。”黄蓉沉吟片刻,摇头道:“错了,你读错啦!”欧阳锋又读一遍,黄蓉仍是摇头。欧阳锋道:“没错儿,确是这样写的。”黄蓉道:“那却奇了,这句浑不可解。”一手支颐,假装苦苦思索。欧阳锋甚是焦急,凝视著她,只盼她快些想通。
过了片刻,黄蓉道:“啊,是了,想是郭靖这傻小子写错了,给我瞧瞧。”欧阳锋不虞有他,将经文递了过去。黄蓉伸右手接著,左手拿过烛台,似在细看经文,蓦地里双足一登,向后跃开丈余,将那几张纸放在离烛火半尺之处,叫道:“欧阳伯伯,这经文是假的,我烧去了吧。”
欧阳锋大骇忙道:“喂,喂,你干什么?快还我。”黄蓉笑道:“你要经文呢,还是要我性命?”欧阳锋道:“要你性命作甚?快还我!”一面说,一面作势扑上抢夺。黄蓉将经文又移近烛火半寸,说道:“你一动我就烧,只要烧去一个字,就要您终身懊悔。”欧阳锋一想不错,哼了一声道:“我斗不过你这鬼精灵,将经文放下,你走你的吧!”
黄蓉笑道:“你是当代宗师,可不能食言。”欧阳锋沉著脸道:“我说快将经文放下,你走你的路。”黄蓉知他是大有身分的人,虽然生性歹毒,却不失信于人,当下将经文与烛台都放在地下,笑道:“欧阳伯伯,对不住啦。”提著打狗棒转身便走。
欧阳锋竟不回头,斗然跃起,反手一掌,蓬的一声巨响,已将铁枪王彦章的神像打去了半边,喝道:“柯瞎子,滚山来!”
黄蓉大吃一惊,回过头来,只见柯镇恶已从神像身后一跃而下,舞枪杆护住门户。黄蓉斗然醒悟:“以老毒物的本领,柯大侠躲在神像背后,岂能瞒得了他?想来吸呼之声早被他听见了。只是他不将柯大侠放在眼里,是以一直隐忍不发。”当即纵身上前,竹棒微探,帮同守御,向欧阳锋道:“欧阳伯伯,我不走啦,你放他走。”
柯镇恶道:“不,蓉儿你走,你去找靖儿,叫他给咱们六兄弟报仇。”黄蓉凄然道:“郭靖若是肯信我的话,早就信了。柯大侠,你若不走,我和爹爹的冤屈终难得明。你对郭靖说,我并不怪他,叫他别难过。”柯镇恶是侠义之人,那里肯让她舍命相救自己,两人争持不已。
欧阳锋焦躁起来,骂道:“小ㄚ头,我答应放你走,又啰嗦什么?”黄蓉道:“我却不爱走啦,欧阳伯伯,你把这惹厌的瞎子赶走,我好好陪陪你说话儿,可别伤他身子。”
欧阳锋心想:“你不走最好,这瞎子是死是活与我甚相干?”当下大踏步上前,往柯镇恶胸口抓去。柯镇恶横过枪杆,挡在胸前。欧阳锋表臂一格,柯镇恶双臂酸麻,胸口震得隐隐作痛,呛啷一声,那枪杆直飞起来,戮破屋瓦,穿顶而出。
柯镇恶急忙后跃,人去半空尚未落地。领口一紧,身手已被欧阳锋提了起来。他久经大敌,虽处危境,心神丝毫不乱,左手一扬,两枚毒菱往敌人面上打去。欧阳锋料想不到他竟有这门败中求胜的险招,相距既近,来势又急,实是难以闪避,当即向后一仰,乘势一甩,将柯镇恶的身子从头顶挥了出去。
柯镇恶从神像后跃出时,面向庙门,被欧阳锋一抛,不由自主的穿门而出。这一掷劲力奇大,他身子反而抢在毒菱之前,这两枚毒菱飞过欧阳锋头顶,紧跟著要钉在柯镇恶自己身上。黄蓉叫声:“啊哟!”只见柯镇恶在空中身子一侧,伸出右手将两枚毒菱轻轻巧巧的接了过去,他这听风辨形之术实已练至化境,竟似比有目之人还更看得清楚。
欧阳锋喝了一声采,叫道:“真有你的,柯瞎子,让你去吧。”柯镇恶落下地来,犹是迟疑。黄蓉笑道:“柯大侠,欧阳锋要拜我为师,学练九阴真经。你还不走,也想拜我为师么?”柯镇恶知她虽然说得轻描淡写,可是处境十分险恶,站在庙前,只是不走。
欧阳锋抬头望天,说道:“天已大明了,咱们走吧!”拉著黄蓉的手,奔出庙门。黄蓉叫道:“柯大侠,记著我在你手掌里写的字。”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人已在十余丈外。
柯镇恶怔怔的站在当地,只听两人脚步声逐渐远去,终于全然消失,满天乌鸦啊啊的噪个不停。
第一百零一回
柯镇恶呆了半个时辰,耳听得乌鸦一群群的扑入古庙,喙食尸身,心想穆念慈虽然钟情恶贼,本身却无过恶,不能让她葬身鸦腹,当下奔进殿去,赶开鸦群,抢出穆念慈的尸身,在庙后空地上挖一个坑,将她埋了,再跃上屋顶,找到铁枪杆。他拄枪在庙顶呆立片刻,心想天地茫茫,我这瞎子更到何处去安身?只听得群鸦悲鸣,扑落落的不住从半空跌落,原来食了杨康尸身之肉,相继中毒而死,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纵下地来,绰枪北行。
走到第三日上,忽听空中雕唳,心想双雕既然在此,只怕靖儿亦在附近,当下在旷野中纵声大呼:“靖儿,靖儿!”过不多时,果听马蹄声响,郭靖骑了小红马奔来。他与柯镇恶在混战中失散,此时见师父无恙,欣喜无已,一跃下马,奔上来抱住,连叫:“师父。”
柯镇恶左右开弓,打了他两记耳光。郭靖愕然放手。柯镇恶左手继续扑打郭靖,右手却连打自己耳光。这一来郭靖更是惊讶,叫道:“师父,你怎么了?”柯镇恶骂道:“你是小胡涂,我是老胡涂!”他打了半晌,这才放手,两人面颊都已红肿。柯镇恶破口将郭靖与自己痛骂一顿,终于将古庙中的经历一一说了出来。
郭靖又惊又喜,又痛又愧,心想:“原来真相如此,我当真是错怪蓉儿了。”柯镇恶喝道:“你说咱俩该不该死?”郭靖连连称是,说道:“师父,咱们快救蓉儿。”柯镇恶道:“她爹呢?”郭靖道:“黄岛主护送洪恩师到桃花岛养伤去了。师父,你说欧阳锋把蓉儿带到了那里?”
柯镇恶默然不语,过了一阵方道:“蓉儿若逃不脱他手掌;侥幸不死,也不知给他折磨成什么样子,靖儿,你快去救她,我是要自杀谢她的了。”郭靖惊道:“师父,您千万别这么想。”只是他素知师父性情刚愎,不听人言,说死就死,义无反顾。于是道:“师父,你到桃花岛去报讯,待见到黄岛主,请他急速来援,弟子实不是欧阳锋的对手。”
柯镇恶一想不错,持枪便行。郭靖恋恋不舍,跟在后面。柯镇恶一枪打来,骂道:“还不快去!你不把我乖蓉儿好好救回,我要了你的小命。”
郭靖只得止步,眼望师父的背影在东边桑树丛中消失,实不知到那里去找黄蓉,思索良久,策马携雕,寻路到铁枪庙来。只见庙前庙后尽是死鸦,殿上只余一堆白骨。
郭靖虽恨杨康戕害师父,但想他既已身死,怨仇一笔勾消,念著结义一场,检起骸骨到庙后葬在穆念慈的坟旁,拜了几拜,祝道:“杨兄弟,你若念我今日葬你之情,须当佑我找到蓉儿,以补你生前之过。”
祝毕,向杨康与穆念慈的坟揖了四揖,回身出庙,一路打听,找寻黄蓉的踪迹,郭靖这一找就是半年,秋去冬来,冬尽春回,他策著小红马到处探访,问遍了丐帮、全真教,以及各地武林同道,但黄蓉的音讯半点俱无。
他生性坚毅,愈遇挫折愈不灰心,下了决心纵然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把黄蓉找到。这半年中他一赴燕京,二至汴梁,连完颜烈竟也不知去向。
这一日行至山东境内,但见沿途十室九空,路上行人纷纷逃难,都说蒙古与金兵连日大战,金兵溃败,退下来的残兵奸淫掳掠,无所不为。郭靖行了三日,越向北行,越是疮痍满目,心想兵凶战危,害人至于斯,苦就苦了百姓。
这天来到山谷中一个村庄,正想借个地方饮马做饭,突然前面喧哗,人喊马嘶,数百名金兵冲过村来。当先一名军官头上挑著一个婴儿死尸,哈哈大笑。兵士放火烧村,将众百姓逼出屋来,见有年轻女子,一个个用绳缚了,其余不问老幼,见人便砍。
郭靖见了大怒,纵马上前,夹手将那军官手中大枪夺过,左手反手一掌,正打在他的太阳穴上。这半年来他练功不缀,内力大进,这一掌那军官如何禁受得起,登时双睛突出而死。众金兵齐声呼喊,刀枪并举,冲杀上来。那小红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