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雕英雄传(旧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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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雕英雄传(旧版)- 第1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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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靖竟不答话,纵下地来,见黄蓉容颜惨白,全无血色,不由得心中一惊,要待相问是否旧伤复发,却又强行忍住。黄蓉见他似欲与自己说话,但嘴唇皮微微一动,随即转过了头。她等了片刻不见动静,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走吧!”
  两人曲曲折折向东而行,黄蓉身体尚未痊愈,突然遭此重大变故,一夜之间柔肠百转,心想这事怨不得靖哥哥,怨不得爹爹,只怕也怨不得江南六怪。可是自己好端端的,干么要受老天爷这等责罚?难道说老天当真妒忌世人太快活了么?她引著郭靖走向海滩,心知他此去永无回转之日,两人再难见面,每走一步,似乎自己的心碎裂了一块。待穿出刺藤树丛,海滩就在面前,再也支持不住,身子摇摇欲倒,急忙伸出竹杖在地下一撑,那知她手臂也已酸软无力,竹杖一歪,身子往前摔了下去。
  郭靖疾伸右手去扶,手指刚要碰到她臂膀,师父的大仇猛地在脑海中闪过,左手快似迅雷,拍的一响,在自己右腕上击了一拳。这是周伯通所授的双手左右互搏之术,右手被击,翻掌还了一招,随即向后跃开。黄蓉已一交跌倒。
  这一交摔了下去,登时悔恨、爱怜、悲愤,种种激情一时间涌向郭靖胸臆,他再是心似铁石,也禁不住俯身抱了她起来,要待找个柔软的所在将她放下,四下一望,只见东北方岩石中有些青布在迎风飘扬。黄蓉睁开眼来,也已见到,惊呼一声:“爹爹!”两人携手奔了过去,却见一件青布长袍嵌在岩石之中,旁边还有一片人皮面具,正是黄药师的服饰。
  黄蓉惊疑不定,俯身拾起,却见长袍襟上清清楚楚有一张血掌之印,指痕宛然,甚是怕人。郭靖斗然想起:“这是黄药师使九阴白骨爪害了我三师父后揩拭的。”他本来握著黄蓉的手,此际胸口热血上涌,一把将她的手使劲摔开,抢过长袍,嗤的一声,撕成了两截,又见袍角上被扯去了一块,瞧模样缺的正是缚在雕足上的那块青布。
  这血掌印清清楚楚,连掌中纹理也印在布面,在日光下似要从衣上跳跃而出,扑面打人一掌,只把郭靖看得惊心动魄。他将这半边长袍卷起,塞入胸前衣内,大踏步走向海边一艘帆船。船上的聋哑水手早已个个不知去向,他终不回头向黄蓉再瞧一眼,拔出匕首一刀割断船缆,提起铁锚,升帆出海。
  黄蓉望著这艘船顺风西去,起初还盼望他终能回心转意,掉舵回舟,来接她同行,但见风帆越来越小,心中越来越是冰凉。她呆呆望著大海,终于那帆船影踪不见,突然想起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岛上,靖哥哥是见不到了,也不知爹爹是否还会回来,今后的日子永远过不完,难道就一辈子这样站在海边么?蓉儿,蓉儿,你可千万别寻死啊! 
 
第九十五回  烟雨风云
  且说郭靖独驾轻帆,离了桃花岛往西进发,驶出十数里,忽听空中雕鸣声急,双雕飞著追来,停在帆桁之上。郭靖心想:“雕儿随我而去,蓉儿一个儿在岛上,那是更加孤寂了。”怜惜之念,不禁油然而起。
  第三日上,帆船靠岸,郭靖恼恨桃花岛上诸物,举起铁锚在船底打了一个大洞,这才跃上岸去,眼见那船慢慢沉入海底。只一顿饭功夫,一艘船沉得影踪不见。他心中茫然若有所失,西行找到农家,买米做饭吃了,问明路程,迳向嘉兴而去。
  这一晚他宿在钱塘江边,眼见一轮明月映在江水之中,蓦地一惊,只怕错过了烟雨楼比武之约,一问乡人,才知这日已是八月十三,急忙连夜过江,雇了一匹健骡,一路奔驰,午后到了嘉兴城中。
  他自幼听六位师父讲述当年与丘处机争胜的情景,众师虽未言明此事前因后果,但当日醉仙楼头铜缸赛酒、逞技比武诸般豪事,朱聪、韩宝驹、韩小莹等都是津津乐道。南来后他得悉自己的身世,更知这酒楼与自己一生有莫大关连,是以一进城门,即问醉仙楼所在。
  那酒楼是在南湖之畔,郭靖来到楼前,抬头一望,依稀是韩小莹口中所说的模样。这酒楼在自己脑中已深深印了十多年,这时才亲眼目睹,但见飞檐华楝,果然好一座齐楚阁儿。店中直立著一块大木牌,写著「太白遗风”四字,楼头苏东坡所题的“醉仙楼”三个金字,擦洗得黄澄澄地闪闪生光。郭靖心跳加剧,三脚两步抢上楼去。一个酒保迎上来道:“客官请在楼下用酒,今日楼上有人包下了。”郭靖正待答话,忽听有人叫道:“靖儿,你来了!”郭靖一抬头,只见一位道长箕踞而饮,正是长春子丘处机。
  郭靖抢上前去,拜在地上,只叫了一句:“丘道长!”声音已有些哽咽。丘处机伸手扶起,说道:“你六位师父都到了么?我已给他们定下了酒席。”说著右手一摆。郭靖见酒楼上开了九桌台面,除丘处机一桌布满了杯筷之外,其余八桌上每一桌都只放著一只筷子、一只酒杯。丘处机道:“十八年前,我在这酒楼上和你七位师父初会,他们的阵仗就这么安排。这一桌素席是焦木大师的,只可惜他老人家与你五师父两位,今日不能重聚了。”言下甚有怃然之意。
  郭靖转过头去,不敢向他直视。丘处机并未知觉,又道:“当日我们赌酒的铜缸,今儿我又去庙里端来了,待会等你师父们到来,咱们再好好喝上一缸。”郭靖一转头,只见屏风旁果然放著一口大铜缸。
  这口铜缸因年深日久,缸外都起了黑黝黝的铜绿,但缸内却已被他洗擦干净,盛满了佳酿,酒香阵阵送来。郭靖向那铜缸呆望半晌,再瞧著那八桌空席,心想除了大师父之外,再也没人能来享用酒席了,“只要我能眼见七位恩师再好端端的在这里喝酒谈笑,尽一日之欢,就是我立刻死了,也是甘愿。”
  只听丘处机又道:“当初两家约定,今年三月廿四,你与杨康在这儿比武决胜。我钦服你七位师父云天高义,一起始就盼你能得胜,好教江南七怪名扬天下,加之我东西飘游,只顾锄焊杀贼,实是不曾在杨康身上化多少心血,没让他武功学好,那也罢了,最不该未能将他陶冶教诲,成为一条光明磊落的好汉子,实是愧对你的杨铁心杨叔父了。虽说他现下已痛改前非,究属邪气难除。此刻想来,好生后悔。”
  郭靖待要述说杨康行止不端,已在湘西身故之事,但说来话长,一时不知从何讲起。丘处机又道:“人生当世,文才武功都是末节,最要紧的是忠义二字。就算那杨康武艺胜你百倍,论到人品,醉仙楼的比武还是你师父们胜了。嘿嘿,我丘处机是输得心服口服啊。”说著哈哈大笑,突见郭靖泪如雨下,奇道:“咦,干么这生伤心?”
  郭靖抢上一步,拜伏在地,哭道:“我……我……我五位恩师都已不在人世了。”丘处机大吃一惊,喝问:“什么?”郭靖哭道:“除了大师父,其余五位都……都不在了。”
  这两句话把丘处机听得如焦雷轰顶,半晌做声不得。他只道指顾之间,就可与旧友重逢,那知蓦地里祸生不测。他是个至性至情之人,与江南七怪虽然聚会之时甚暂,但十八年来肝胆相照,早已把他们当作生死之交,这时惊闻恶耗,心中伤痛之极,大踏步走到栏干之旁,望著茫茫湖水,仰天长啸,七怪的身形面貌,一个个在脑海中一晃而过。他转身捧起铜缸,高声叫道:“故人已逝,要你这劳什子作甚?”双臂运劲,猛力往外摔去。那铜缸转得呼呼风响,扑通一声,水花高溅,跌入了湖中。
  他一回头紧紧抓住郭靖手臂,问道:“怎么死的?快说!”郭靖正要答话,突然眼角瞥处,见一人悄没声的从楼头上来,一身青衣,神情潇洒,正是桃花岛主黄药师。
  郭靖眼睛一花,还道看错了人,凝神定睛,却不是黄药师是谁?黄药师见他在此,也是一怔,突觉劲风扑面,郭靖一招“亢龙有悔”,隔桌冲击而来。这一掌他当真是使尽了平生之力,声势猛恶惊人,黄药师身子微侧,左手推出,将他掌势卸在一旁,只听得喀喇一响,郭靖收势不住,连人带掌,穿过板壁,向楼下直堕下去。也是醉仙楼合当遭劫,他这一摔正好跌在碗盏架上,乒乓乒乓一阵响声过去,碗儿、碟儿、盘儿、杯儿不知打碎了几千百只。
  这曰午间,酒楼的老掌樻听得丘处机吩咐如此开席,又见他托了大铜缸上楼,想起十八年前之事,心中早就惴惴不安,这时只听得一片磁器乱响,不由得连珠价的叫苦,颠三倒四的念道:“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玉皇大帝,城隍老爷……”
  郭靖只怕碗碟碎片伤了自己,不敢用手去按,腰背用劲,一跃而起,立时又抢上楼来。只见灰影闪动,接著青影一晃,丘处机与黄药师先后从窗口跃向楼下。郭靖心想:“这老贼武功在我之上,空手须伤他不得。”从身上拔出三般武器,口中横咬丘处机所赠的短剑,右手执著成吉斯汗所赐的金刀,左手挺起父亲遗下的短戟,心道:“拼著挨那老贼一拳一脚,好歹也要在他身上刺两个透明窟窿。”奔到窗口,向外一跃。
  这时行人熙熙壤壤,正热闹间,听见酒楼上有人跳下,都拥来观看,突见窗口又有一人凌空跃下,手上兵刃白光闪闪,发一声喊,互相推挤,早跌倒了数人。郭靖在人丛中望不见黄丘二人,忙取下口中短剑,向身旁一个老者问道:“楼上跳下来的两人那里去了?”那老者大吃一惊,只叫:“好汉饶命,不关老汉的事。”郭靖连问数声,只把那老汉吓得大叫“救命”。原来郭靖久居蒙古,说话都是北音,此时情急之下,口音更粗,那老汉一个字都没听懂。郭靖左臂轻轻将他推开,闯出人丛,丘黄二人却已影踪不见。他重又奔上酒楼,四下瞭望,但见一叶扁舟,载著丘黄二人,正在向湖心土洲上的烟雨楼划去。黄药师坐在船舱,丘处机则坐在船尾荡桨。
  郭靖见此情景,不由得一怔,心道:“二人必是到烟雨楼去拼个你死我活,丘道长纵然神勇,那能敌此老贼?”当下急奔下楼,抢了一艘小船,举桨随后跟去。
  眼见大仇在前,再也难以宁定,岂知水上之事,实是性急不得,一时用力大了,拍的一声,木桨齐柄折断。郭靖又急又怒,抢起一块船板,当桨来划,这时想快反慢,离丘黄二人的船愈来愈远。好容易将船拨弄到岸边,二人早已不见。郭靖自言自语:“得沉住了气,莫大仇未报,先送了性命。”深深吐纳三下。凝神侧耳,果听得楼后隐隐有金刃劈风之声,夹著一阵阵吆喝呼应,却是不止丘黄二人。
  郭靖四下一看,摸清了周遭情势,蹑足走进雨楼去。楼下并无人影,他随即奔上楼梯,只见窗口一人凭栏而观,口中尚在嚼物,嗒嗒有声,正是洪七公。郭靖抢上去叫声:“师父!”洪七公脸色郑重,向窗下一指,举起手中半只熟羊腿来咬了一口。郭靖奔到窗边,只见楼后空地上剑光耀眼,八九个人正把黄药师围在垓心。他一眼之下见敌寡已众,心上稍稍一宽,但到第二眼看清了接战众人面目,却又不觉一惊。
  只见大师父柯镇恶挥动铁杖,与一个青年道士靠背而立,心道:“怎么大师父也在此处?”再定睛一看,那青年道士原来是丘处机的弟子尹志平,他手挺长剑,护定柯镇恶的后心,却不向黄药师进攻,此外尚有六个道人,那就是马钰、丘处机等全真六子了。
  郭靖看了片刻,已瞧出全真派仍是布了天罡北斗阵合战,只是长真子谭处端已死,“天璇”之位就由柯镇恶接充。想是他武功较逊,所以再由尹志平守护背后,好让他心不旁鹜。全真六子各舞长剑,进退散合,围著黄药师打得极是激烈。那曰牛家村恶斗,全真七子中只有二人出剑,余人俱是赤掌相搏,战况凶险万状,此时七柄长剑再加一根铁杖,更是猛恶惊人。黄药师却仍是空手,在剑光缝中飘忽来去,似乎已被逼得只有招架之功,却无还手之力,数十招中只是避让剑锋,竟未还过一拳一脚。郭靖心中暗喜:“任你神通广大,今日也叫你难逃公道。”
  突然间黄药师左足支地,右腿绕著身子横扫三圈,逼得八人一齐退开三步。郭靖暗赞:“好扫叶腿法!”黄药师回过头来,向楼头洪郭两人扬了扬手,点头招呼。郭靖见他一脸轻松自在,浑不是被迫得喘不过气来的神气,不禁起了疑窦,再看片刻,更生惊惧之心,只见黄药师双掌一拍,向长生子刘处玄头顶猛击下去,看来他已从守御转为攻击。
  这双掌劈下,刘处玄原是不该格挡,须由位当天权的丘处机和位当天璇的柯镇恶从旁侧击解救,那知柯镇恶目不见物,与常人接战,自可以耳代目,遇著黄药师这种来无影去无踪的掌法,那里还能制敌机先?丘处机剑光闪闪,直指黄药师的右腋,柯镇恶的铁杖却迟了一步。
  刘处玄只觉风声飒然,敌人手掌已拍到顶门,大骇之下,急忙著地一滚。马钰与王处一在旁眼见险势不容一发,双剑齐至。这时刘处玄虽已脱了危难,但天罡北斗之阵却已散乱,黄药师哈哈一笑,向孙不二一冲,突然倒退,背心向广宁子郝大通撞去。郝大通那里见过这种怪招,稍一迟疑,待要挺剑刺他脊梁,黄药师早已闯出了圈子,在两丈外站定。
  洪七公笑道:“黄老邪这一手干得帅啊!”郭靖叫道:“我去!”回身向楼梯奔去。洪七公道:“不忙,不忙!你岳丈初时老不还手,我很为你大师父担心,现在瞧来他并无伤人之意。”郭靖回到窗边,道:“怎见得?”洪七公道:“若是他有心取人性命,适才那瘦皮猴道士那里还有命在?老道们不是对手,不是对手。”他咬了一口羊腿,又道:“你岳父与丘处机未来之时,我见那几个老道和你大师父在那边排阵,好像还等一人来助你师父,三人合守天璇,不知怎地那人始终不来,现下只有两人,挡不住你岳丈的杀手。”郭靖恨恨的道:“他不是我岳丈。”
  洪七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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