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长矛,猛力往郭靖胸口掷来。
完颜烈在旁知道不妥,忙叫:“三哥住手!”但那长矛已经飞出,眼见郭靖要死于矛下。突然左边蒙古军的万人队中飞出一箭,犹如流星赶月,当的一声,射中在长矛矛头之上。这一箭劲力好大,虽然箭轻矛重,但竟把长矛激开,箭矛双双落地。郭靖吓出一身冷汗,急忙逃开。蒙古兵齐声喝采,声震草原。完颜烈低声道:“三哥,莫再理他!”
完颜永济见了蒙古兵的声势,心里也有些害怕,狠狠盯了郭靖一眼,又低骂一声:“小杂种。!
这时铁木真和诸子迎了上来,把两位王子接到了帐幕之中,献上马乳酒、牛羊马肉等食物之后,完颜永济宣读金主的圣旨,册封铁木真为大金国北强招讨使,子孙世袭永为大金国北方屏藩。铁木真跪下谢恩,收了金主的敕书和金带。
当晚蒙古人大张筵席,款待上国天使。
饮酒半酣,完颜永济道:“明日我兄弟要去册封王罕,招讨使跟咱们同去。”铁木真听了甚喜,连声答应。原来王罕是草原上诸部之长,兵势雄强,当年曾与铁木真的父亲结拜兄弟,后来铁木真的父亲被仇人毒死,铁木真沦落无依,就拜王罕为义父,归附在他那里。铁木真的妻子被蔑尔乞人掳去,全仗王罕与铁木真的义弟札木合共同出兵,打败蔑尔乞人,才把他妻子抢了回来。那时铁木真新婚不久,长子术赤也尚未出世呢。
且说铁木真听说义父王罕也有册封,很是高兴,又问道:“大金国还册封谁么?”
完颜永济道:“没有了。”完颜烈加上一句道:“北方就只有大汗与王罕两位是真英雄真豪杰,别人渺不足道。”铁木真道:“咱们这里还有一位人物,六王爷或许还没听说过。”完颜烈忙道:“是么?那是谁?”铁木真道:“那就是小将的义弟札木合,他为人仁义,善能用兵,小将求三王爷,六王爷也封他一个官职。
铁木真和札木合是总角之交,两人结义为兄弟时,铁木真还只十一岁。蒙古人习俗,义结金兰时要互送礼物,那时札木合送给铁木真一个□(上面一个鹿字,下面一个包字)子的髀石,铁木真送给札木合一个铜灌的髀石,髀石本是蒙古人用来打兔子的东西,但儿童们常用于抛掷玩耍。两人结义后就在结了冰的斡难河上抛掷髀石游戏。
第二年春天,他们两人用小木弓射箭的时候,札木合把自己用两个小牛角钻眼制成的响箭头送给铁木真,铁木真送还一个柏木顶的箭头,又结拜了一次。两人长大之后,都住在王罕那里,始终相亲相爱,天天比赛早起,谁起得早,就用义父王罕的青玉杯饮酸奶。
后来铁木真的妻子被掳,王罕与札木合出兵帮他夺回,铁木真与札木合互赠金带马匹,第三次的结义。两人日间同在一只杯子里饮酒,晚上同在一条被里睡觉。后来因为追逐水草,各领牧队分离,但情好终不渝。这时铁木真想起自己得荣封而义弟没有,所以代他索讨。
完颜永济酒已喝得半醺,顺口答道:“蒙古人这么多,个个都封官,咱们大金国那有这许多官儿。”完颜烈向他连使眼色,永济只是不理。
铁木真听了,心中拂然不悦,道:“那么把小将的官职让给他,也没打紧。”永济一拍大腿,厉声道:“你是小觑大金的官职么?”铁木真是心胸深沉,极有智计之人,自知力量不能与金国为敌,当下强忍怒气,不再言语。
完颜烈忙说笑话。岔了开去。
第二日一早,铁木真带同四个儿子,领了五千人马,要护送完颜永济、完颜烈去册封王罕,这时太阳刚从草原远处地平线上钻出,铁木真上了马,五个千人队早已整整齐齐的排列在草原之上,但金国兵将,个个在帐幕中酣睡未醒。铁木真见了金人军容,见他们人高马大,兵甲犀利异常,本来颇有敬畏之心,这时却见他们贪图逸乐,鼻子中哼了一声,转头问木华黎道:“你瞧金兵怎样?”
木华黎道:“咱们蒙古兵一千人可以破他们五千人。”铁木真大喜,笑道:“你的见识常常与我相合,只是大金国听说有兵将二百万,咱们只有五万人。”他回头一瞧,忽见第四子拖雷的坐骑背上无人,怒道:“拖雷呢?”
拖雷虽然年纪尚幼,但铁木真不论训子还是练兵,都是十分严格,他大声喝问,兵将个个惶悚不安。大将博尔忽是拖雷的师傅,见大汗怪责,心中很是惶惑,说道:“这孩子从来不敢晏起,我去瞧瞧。”刚要转马去寻,只见两个孩子手挽手的奔来。一个头上裹著块锦缎,大约七八岁年纪,正是铁木真的幼子拖雷,另一个却是郭靖。
拖雷奔到铁木真跟前,叫了声:“爹!”
铁木真道:“你到那里去啦?”
拖雷道:“我刚才和郭兄弟在河边结安答,他送我这个。”说著手里一扬,那是一块红色的汗巾,上面织了精巧的花纹,原来是李萍给儿子做的。蒙古语中“结安答”就是“结义为兄弟”的意思。
铁木真想起自己幼时与札木合结义的事,心中感到一阵温暖,眼见马前两个孩子天真澜漫,当下温言道:“你送了他什么?”
郭靖指指自己头颈道:“这个!”铁木真见是幼子平素在颈中所带的黄金项圈,微微一笑,道:“你们两个以后可要相亲相爱,互相扶助。”拖雷和郭靖点头答应。
铁木真道:“都上马吧,郭靖这小孩子也跟咱们去。”拖雷和郭靖高兴之极,各自上马。又等了大半个时辰,完颜永济兄弟方才梳洗完毕,走出帐幕,完颜烈见蒙古兵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相候,连忙下令集队。
完颜永济却摆弄上国王子的威风,懒洋洋的喝几杯酒,吃了点心才慢慢上马,又耗了半个时辰,才把一万名兵马集好。大队向北而行,走了六日,王罕派了儿子桑昆和义子札木合先来迎接。
铁木真听说札木合到了,忙抢上前去,两人下马拥抱。铁木真的诸子都过来拜见叔父。
完颜烈瞧那札木合时,见他身材高瘦,上唇稀稀的几茎黄须,双目炯炯有神,显得十分精明强悍。那桑昆却是肥肥白白,显然平时养尊处优,竟不像是在大漠草原中长大的人。
又行了一日,离王罕的住处已经不远,铁木真部下的两名前哨忽然急奔回来,报道:“前面有乃蛮部拦路,一共有三万人。”
完颜永济大吃一惊,忙问:“他们要干什么!”哨兵道:“好像是要和咱们打战。”永济道:“他……他们人数……好像多过咱们的……”铁木真不等他话说完,向木华黎道:“你去问问。”木华黎带了十名亲兵,向前驰去,大队停了下来。
过了一会,木华黎回来报道:“乃蛮人听说大金国太子来封咱们大汗官职,他们也要。要是大金国不封,他们就要把两位太子留下。”
完颜永济听了,脸上变色,强自镇定。完颜烈却命统兵的将军摆开队伍,以备不测札木合向铁木真道:“哥哥,乃蛮人时时来抢咱们牲口,跟咱们为难,今日还放过他们么?”铁木真一瞧地形,已是成竹在胸,说道:“兄弟,教大金国两位太子瞧瞧咱们两兄弟的手段!”
他口中长啸一声,马鞭在空中辟辟的虚击两鞭,五千名蒙古兵突然“荷,荷,荷!”的齐声大叫起来。完颜兄弟出其不意,不觉吓了一跳。
只见前面尘头大起,敌军渐渐逼近,蒙古的前哨已退回本阵。完颜永济道:“六弟,快叫咱们儿郎冲上去,这些蒙古人没用。”完颜烈低声道:“让他们打头阵。”永济登时醒悟,点了点头。蒙古兵齐声大叫,却不移动。
永济道:“就算喊得惊天动地,能把敌兵吓退么?”博尔忽位在左侧,对拖雷道:“小王子,你跟著我,别落后,瞧咱们怎样杀敌。”拖雷和郭靖随著众兵,也是放开了小小的喉咙大叫。
顷刻之间,尘沙中敌兵已冲到跟前数百步远,蒙古兵仍旧只是呐喊,这时完颜烈也感诧异,见到乃蛮冲来声势,生怕冲动阵脚,喝令:“放箭!”
金兵几排箭射了出去,但因相距尚远,未到敌兵跟前,就纷纷落了下来。完颜永济见敌兵面目渐渐清楚,个个相貌狰狞,咬牙切齿的催马狂奔,只吓得一个心砰砰乱跳。
铁木真忽然长鞭又在空中辟辟数响,蒙古兵喊声顿息,分成两翼,铁木真和札木合各领一翼,风驰电掣的往两侧高地上抢去。两人一面伏鞍奔跑,一面发施号令,蒙古兵一队一队的散开,片刻之间,已将四周扼要的高地全部占住,居高临下,箭矢猛往乃蛮人队伍中射去。
乃蛮兵的统帅见形势不对,带领人马往高地上抢来。蒙古兵在高地前面竖起厚毡制成的软墙挡箭,弓箭手在毡后箭无虚发的射杀敌兵,同时附近高地上的别队士兵又射箭支援,乃蛮兵东西驰突,登时溃乱。
铁木真在左侧高地上观看战局,见敌兵已乱,叫道:“者勒米,冲他后队。”者勒米手执大刀,领了一个千人队从高地上直冲下来,迳抄敌兵后路。
哲别挺著长矛,一马当先。他刚归顺铁木真,决心要斩将立功,只见他俯身马背,直冲入敌阵之中。乃蛮部后军大乱,前军也是心无斗志,统兵的将军正自犹豫不决,札木合和桑昆也领兵冲了下来。
乃蛮部左右受攻,各人拨转马头,纷往来路败退下去。者勒米勒兵不追,放大队过去,等敌兵退到还剩两千余人时,呼哨冲出,截住路口,这两千多乃蛮兵见陷入了重围之中,只得下马投降。
第十六回 青霜寒光
这一役杀死敌兵一千余人,俘获二千余人,蒙古兵只伤亡了一百余名。铁木真下令剥下乃蛮兵的衣甲,将二千余名兵卒连人带马分成四份,给完颜烈兄弟一份,义父王罕一份,义弟札木合一份,自己要了一份,凡是战死的士卒,每家抚恤五匹马、五名俘虏的奴隶。
完颜永济这时才如大梦初醒,兴高采烈的不住议论刚才的战斗。完颜烈见铁木真和札木合以少胜多,这一仗打得光采之极,不觉暗暗心惊,心想:“现在蒙古各部自相砍杀,我大金国北陲才方得平安无事。要是给铁木真和札木合两人统一了蒙古诸部,我大金国从此不得安稳了。”他正寻思,忽然前面尘沙飞扬,又有一彪军马驰来。
完颜永济笑道:“好,再打他个痛快。”
那知蒙古兵前哨报来:“王罕亲自领兵来啦。”铁木真、札木合、桑昆三人忙上去迎接。王罕滚下马背,双手携著铁木真和札木合两个义子的手,步行到完颜兄弟马前,跪下行礼。
完颜烈瞧那王罕时,见他身材肥胖,须发如银,身穿黑貂皮的袍子,腰里束著一根黄金腰带,神态十分威严。完颜烈忙下马还礼,完颜永济却只在马上抱一抱拳。
王罕道:“小人听说乃蛮人要想无礼,只怕惊动了两位王子,连忙带兵赶来,幸喜三个孩儿已把他们杀退了。”当下亲自开道,恭恭敬敬的将完颜烈兄弟领到他居住的帐幕之中。
完颜烈见王罕的势派比铁木真要豪贵得多,知他久为北方雄长,统率的部落既众,兵力又强,心中暗自沉吟计谋。
封爵已毕,当晚王罕大张筵席,宴请完颜兄弟,大群女奴在贵客面前献歌献舞,热闹非常。
酒至半酣,完颜烈道:“我想见见蒙古人中的英雄好汉。”王罕笑道:“我这两个义儿就是蒙古人中的英雄好汉。”王罕的亲子桑昆在一旁听了,心中很不痛快,不住大杯大杯的喝酒。完颜烈瞧在眼里道:“令郎更是英雄人物,老英雄怎么不提呢?”
王罕笑道:“老汉死了之后,自然是他统率部众,但他怎比上他两个义兄?札木合足智多谋,铁木真更是刚勇无双,他是赤手空拳,自己打出来的天下。蒙古人中的好汉子,那一个不甘愿为他卖命?”完颜烈道:“难道老英雄的将士,不及他的部下么?”铁木真听他言语之中含有挑拨之意,向他望了一眼,心中暗自警惕。
王罕捻须不语,喝了一口酒,慢慢的道:“上次乃蛮人抢了我几万头牲口去,全亏铁木真派了他的四杰来帮我,才把牲口抢回来。我的孩子,哼!”说著摇了摇头。桑昆脸现怒色,把金杯在木案上重重的一碰。
铁木真道:“我有什么用?我的妻子给敌人抢了去,也还是义父与义弟帮我夺转来的。”完颜烈道:“四杰?是那几位呀?我倒想见见。”王罕向铁木真道:“你叫他们进帐来吧。”
铁木真轻轻拍了拍掌,帐外走进四位大将。第一个相貌温雅,脸色白净,是善于用兵的木华黎。第二个身材魁梧,目光如鹰,是铁木真的好朋友博尔术。第三个短小精悍,脚步矫捷,名叫博尔忽。第四个却是满手满臂的刀疤,面红似血,是当年救过铁木真性命的赤老温,这四个人是蒙古开国的四大功臣,铁木真称之为四杰。
完颜烈见了,各各奖勉了几句,每人赐了一大杯酒,待他们喝了,完颜烈又道:“今日战场上有一位黑袍将军,冲锋陷阵,勇不可当,这是谁啊?”铁木真道:“那是小将新收的一名十夫长,人家叫他做哲别。”完颜烈道:“也叫他进来喝一杯吧。”
铁木真传令出去,哲别进帐,谢了赐酒,正要举杯,桑昆叫道:“你这小小的十夫长,敢用我的金杯。”哲别又惊又怒,停杯不饮,望著铁木真的眼色。蒙古人习俗,阻止别人饮酒是十分重大的侮辱。何况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教人如何忍得?
铁木真心想:“瞧在义父脸上,我且让他一让。”当下对哲别道:“拿来,我口渴,给我喝了!”从哲别手里接过金杯,仰勃子一饮而干。哲别向桑昆怒视一眼,大踏步走出帐去。
桑昆叫道:“你回来!”哲别理也不理,昂头走了出去。桑昆讨了个没趣,说道:“铁木真义兄虽有四杰,但我只要放出一样东西来,就能把四杰一口气吃了。”说罢吓吓冷笑。
完颜永济奇道:“那是什么东西?”桑昆道:“咱们到帐外去瞧吧。”王罕喝道:“好好喝酒,你又要胡闹什么?”
完颜永济却一心想瞧热闹,道:“喝酒喝得闷了,瞧些别的也好。”说著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