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却飞了。
粉衣少女充满了稚气的脸上,现出了一些失望。
看上去她年岁不大,顶多二十岁,黑而细的一头秀发,轻拂肩上,却在顶头处,结有明亮的一圈珠串,衬以玉肌雪肤,凭增无限华贵气质。
谈伦这才转过了念来,却发觉到粉衣少女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好奇地正在打量着自己。
在她的印象里,这里原是不该有外人居住的,然而私心里却在第一眼接触到这个“外人”时,接受了他的存在,对于她来说,这番突然邂逅,简直太奇妙了。
一时之间,在她那张看来异常疏朗的脸上,绽开了天真的笑靥。
“你也住在这里?”
谈伦“嗯”了一声,点点头。
“那么你是巴轩主的朋友了?”
“不是!”
谈伦顿了一下,据实相告:“我是一个病人,来这里养病的。”
粉衣少女挑了一下细长的眉毛,很是惊诧的样子。
“真巧,我也一样……”
说着她大大方方地在花圃边上高出的石栏上坐了下来,指了一下旁边空处:“你也坐下来吧!”
谈伦退后一步,在较远一处的地方坐下来。
“这么说,姑娘你也住在这里?”
“我住了有半年多了!”一只手拢着前额的几根散发,那一双澄波双瞳只是在谈伦脸上转着。
“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谈。”
“谈?谈什么?”
这么直言无讳地问,谈伦倒也不以为怪,那是因为对方语出真诚,反见其一片纯朴,无限天真。
一霎间谈伦对她引发了无限好奇。
“还没请教姑娘贵姓?”
“我姓……”说着她微微笑了:“你可别生气,不是我不说,而是他们要我不要说的……”
“这就是了!既然这样,你就不要说了。”
想到了来时冷月轩主的嘱咐,谈伦只好压制住心里的好奇,不便再刺探询问下去。
粉衣少女眨动了一下眼睛,用着清脆可人的北京口音说:“你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么?——虽然这是很不公平的事情……这样吧!除了不能说的以外,你问我什么我都告诉你,好不好?”
谈伦一笑,越觉其胸无城府,一派天真无邪。
“这很公平。”于是把真实姓名告诉了对方。
粉衣少女嘴里细细地念着“谈伦”这两个字,点点头说:“我记下来了。”
很开心的样子,她踢动了一下双足。
谈伦由是注意到,在她那双欺霜赛雪的白足上,穿着一双香草编就的空花凉鞋,很是别致,衬着她白嫩的肌肤,纤尘不染,尤其是一双足踝上各自系着小小的一串珠链,看来和发上那串珠子一般明亮,像是上好珍珠所串,这就令谈伦暗中不胜惊异了。
“你能告诉我生的什么病么?”
说了这句话,谈伦心中未免有些后悔,也许这也是对方不愿意说的。
粉衣少女脸上果然现出了一些碍难,秀眉轻蹙,却又绽开笑靥:“是一种很奇怪的病。你呢?”
用“一种很奇怪的病”轻轻一推,就把这个难题给撇开了,谈论也就知道对方病情,亦在“守口”之列。
“你呢?”粉衣少女继续问道:“你得的什么病?”
“和你一样——也是一种很奇怪的病……”
微微一哂,笑容里显着凄凉。
粉衣少女点头道:“这就是了,马叔叔和史大娘都告诉过我,冷月轩主是当世的第一神医,凡是大家治不好的病,他都能治好……这么说起来,你一定是也得了奇怪的病了!”
谈伦点点头,想起来道:“马叔叔……史大娘?他们又是谁?”
“咦——你难道没有见过他们?”
谈伦摇了一下头。
粉衣少女说道:“他们是跟我一起来的人,也都住在这里,我以为你们应该早就见过了。”
谈伦说:“我才来不久,这里地方又大,我们没有见过。”
粉衣少女深深地吁了口气,流目四盼着:“你这里真好,花开得真美……你看这些菊花……”
随手摘下来一朵,却把眼睛瞟向谈伦:“这是金盏菊么?”
谈伦点点头。
粉衣少女很高兴地指了一下那边红紫相间,开得一片烂醉的花圃道:“那些是石白草吧!”
谈伦摇摇头说:“是金钱菊!”
粉衣少女瞟了他一眼,指着一株叶如披针、茎生短毛,开有粉白大花的植物道:
“这个呢?”
“这是忠心菊。”
粉衣少女一笑,侧过脸看着他,十分妩媚地道:“你知道得还不少呢,我倒要考一考你。”
说着一跳下地,走向一堆红紫花,含笑道:“这些呢?”
“这些是金鸡菊。”
谈伦微笑着,指向另一堆道:“这是贝细工——那是因为这些花的外壳,看起来很像海边的贝壳,而且很硬。”
粉衣少女跑过去蹲下来细看了看,含笑道:“真的,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呢?”
“因为我喜欢菊花!”谈伦说道:“如果是别的花,我就知道得没有这么清楚了。”
粉衣少女站起来,挺认真地打量着他:“你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真高兴能够认识你,你一直住在这里?”
“在我病好以前,大概不会离开吧!”
“我以后可以来找你玩么?”
“这……”
谈伦点头含笑道:“只要你方便,应无不可!”
粉衣少女开心地道:“你真好……”
接着她黛眉微皱:“只是……你连我的名字也不知道……这样吧!马叔叔他们都叫我‘蕊’小姐,你也这么叫我吧!”
谈伦几乎已经猜出了对方的身份,必属大家官宦出身,否则就难当“小姐”二字。
一—他不禁微微感觉到一些遗憾,以他素日行径,最不喜与官宦权势人家来往,那是因为这类人,每每自视高人一等,习气过重,不易论交,是以乍然警觉到对方出身宦门,未免扫兴。
只是,面前的这位“蕊”小姐,却是如此玉洁冰清,丝毫不沾富贵骄人习气,倒似不应一概而论。
想着想着,他不经意地抬起了目光,直向着面前的粉衣少女逼视过去。
粉衣少女脸色微微一红:“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谈伦这才自转过念头道:“我以后就称呼你蕊姑娘吧!”
“蕊姑娘……”
在她印象里,对于“姑娘”二字的称呼,的确十分陌生,也许是有生以来还没有人这么称呼她,一时大感新鲜,只睁着明亮的一双眼睛,瞧着谈伦。
“你不喜欢我这么称呼你?”
“不,不是……”粉衣少女摇头笑道:“我只是很新鲜,蕊姑娘……蕊小姐……好,我喜欢你这么叫我,也只有你一个人这么叫我,以后你就这么叫我吧!”
谈伦由对方谈话口气中,越加得到证明,对方这位姑娘的出身,非比寻常,必属出身豪门巨宦门第。
这倒也不足为奇,奇怪的是,以冷月轩主巴壶公这等跳出红尘,不沾世俗的卓然高士,何以会与对方权宦门第交往?收留蕊姑娘这样的一个少女,岂非有些不近情理?
诚然,巴壶公在他入住之初,就已经关照过了,谈伦也只能装聋作哑,不与闻问了。
“能认识你真好……”
蕊姑娘抬头看着天上的云,又回眸睇着他:“你愿意天天都跟我见面,跟我谈话么?”
谈伦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他原想一口答应,可是想到了很可能别人有所忌讳,是以只是微笑而已。
蕊姑娘只以为他是答应了,更为高兴。
她回忆着过去,语含惆怅地道:“在这里我太孤单了,没人跟我玩,也没人跟我说话,大家见了我都是恭恭敬敬的……唉!这种日子真不好挨,还好,现在遇见了你……”
她又笑了,略呈弧度的唇角轻轻启开,露出了白洁整齐的牙齿。
忽然她站起来道:“来,我带你到我住的地方去玩去……”
谈伦摇摇头说:“不……”
蕊姑娘翻着眼睛说:“为什么?”
谈伦微微一笑说:“我想是有人来找你回去了,你出来得太久了!”
蕊姑娘愕了一愕,说:“谁?”随即回头四顾,却不见个人影儿。
看看谈伦,她天真地一笑道:“你在骗人!”
话方出口,即听得一个妇人的声音道:“在这里了,阿弥陀佛——”
即见一个身着翠衣,头梳叠螺式,年过四旬的高大妇人,同着一个身着蓝衣、豹头环眼的蓝衣壮叟,双双现身院内。
那高躯妇人,谈伦以前没有见过,同行的蓝衣壮叟,对谈伦来说,却是并不陌生,正是那夜在月下会同巴轩主一并出现,力惩黑翅鹰杜海波的同一人士,这时忽然现身眼前,不免令谈伦微微感觉惊诧。
蕊姑娘发觉到这两个人,不免有些失望,向着谈伦轻叹一声道:“他们是来找我回去的,真扫兴!”
说话时候,那个高身妇人已来到了近前,笑哈哈地道:
“小姐你该回去吃药啦!”
一面转向谈伦道:“这位想必就是谈先生了?”
谈伦已注意到对方这个高身妇人,只见她细眉长眼,貌相清奇,尤其是那一双长眼睛里,菁华内蕴,一望之下,即可猜知是一个具有相当内功根底的人。
当下忙自抱拳道:“不敢。足下想来就是史大娘子了?”
高身妇人扬了一下眉毛,诧异地道:“咦!你怎么会知道?啊一一”
接着她笑了笑,看向一旁的蕊姑娘道:“一定是蕊小姐告诉你的。”
蕊姑娘向着面前这个史大娘,不大乐意地道:“我们刚刚谈得正好,你们又来惹厌,我就偏不回去,看你又怎么样?”
说着,当众扭过身子,抱着一双胳膊,生起气来。
史大娘见状,无可奈何地赔着笑脸道:“小姐你可又使性儿了,难道忘了巴老夫子关照的话了?你这病是呕不得气的,算我说错了话,该好了吧!”
蕊姑娘悻悻嗔道:“既然知道我生不得气,还故意来气我……”
随即一笑道:“你们先回去,我在这里再玩一会儿,自己会回去,好不好?”
史大娘慌着摇头道:“那怎么行!嗳!我的小姐,你可真是越来越胡闹了!小姐,你的身子要紧,难道你忘了……出来的时候……”
下面的话,一时碍难出口,只急得这妇人连连叹气不已。
谈伦见状只得对蕊姑娘道:“姑娘病体要紧,还是回去吧!我出来过久,也要回屋子吃药休息去了!”
说着向蕊姑娘、史大娘抱拳为礼,径自转身而去。
蕊姑娘忙即唤住他道:“谈先生……”
谈伦因见史大娘以及对方那个姓马的蓝衣人四只眼睛在注视自己,虽无敌意,却也并不友善,又以初时巴壶公之关照在先,心里尽管对这位蕊姑娘离奇的身世。讳莫如深,却也不欲一探究竟,乃自存下了避开之意。
蕊姑娘这么出声一唤,他当即止住了脚步,回过身来。
四只眼睛注视之下,蕊姑娘迟疑片刻,微微点头道:“我明天还会再来……找你!”
说完掉过身子,径自同着史大娘向外步出。
谈伦目送着对方二人离开,正待回身,却听得一人道:“谈相公你慢走一步!”
说话的正是一旁侍立的那个蓝衣壮叟。
话声方落,人已来到了眼前,
谈伦看了他一眼,领略了对方深邃的目光。
“兄台贵姓?”
“马。马奇!”
蓝衣人不苟言笑地点了一下头:“久仰阁下大名,可否容在下借一步说话么?”
“马兄请!”转身步入堂室。
第三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姓马的只在入门处的一张大理石方凳上坐下来,并无久留之意。
“足下病情,此间主人已略有道及,显然不可忽视,谈相公尚须随时注意,多多保重!”
“多谢马兄关怀。”
谈伦苦笑了一声:“设非是主人见爱,在下只怕已是性命不保。马兄你也住在此冷月画轩么?”
蓝衣人轻轻哼了一下,点点头。
“谈相公,在下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说……”他直视向谈伦道:“方才与足下谈话的那位姑娘,她的身世离奇……”
微微停顿了一下,他随即接下去道:“方才我见她与你谈笑甚欢,不知你们谈些什么?可肯赐告一二,感激不尽!”
谈伦想不到他竟然会有如此直言无讳的一问,心里未免不悦。
然而,对方这一张脸上所显示的却是一片真挚、赤诚,衬着他英武正直的神采,褐色的皮肤,给人以绝对值得信托可靠的感觉。
“马兄多虑了。”谈伦不着丝毫怒容说道:“我对蕊姑娘的离奇身世,并无所闻,蕊姑娘也并无一字见告,所谈皆玩笑,马兄莫非也要知道?”
蓝衣人慨叹一声,黯然点了一下头道:“相公见笑,我只当蕊小姐年轻无知,口无遮拦,现在听你这么一说,可见蕊小姐是长大了……”
重重地叹了一声,他接下去道:“蕊小姐身患奇症,我主公只此一位千金,此番点苍求医,千斤重担,全在我一人肩上……若是有了丝毫差池,我固一死有余,亦难望上报主公知遇千万。”
他对心目中这位主公很是敬仰有加,每次在他说到主公二字时,都表情庄严,两只手不由自主地拱上一拱,说到后来,几乎为之落泪。
谈伦微微一笑道:“马兄你太激动了,有话慢慢地说吧!我还不太明白,听马兄你的口气,好像蕊姑娘的安危有了顾虑,这又为了什么?莫非还有人意图对这么年轻的姑娘不利么?”
“这就是我所担心的问题了!”
蓝衣人一双炯炯眼神,逼视过来:“这也是我不揣冒昧,来此打扰你的原因……”
谈伦作了一个不能理解的微笑。
“谈相公人品武功,我素有所闻,照说是不该置疑,只是请念在此番情形特殊,你……
还要多请自重。
“马某人话也就说到这里,你是聪明人……万无不解之理,还是那句话,职责所在,我也就顾不得语多得罪了,相公在上,请受我一拜!”
说罢站起,深深一揖。
俟到他直起身子来时,才发觉到谈伦已换了位置,换句话说,并没有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