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新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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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新传- 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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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名家的佳作,详细的加批了眉注,指出精妙之所在,给后来的小朋友们一条明径。”
  侯朝宗道:“正是!正是!蔡老板,您这是一片仁心,积阴德的,自然是不在求利上打算了。”
  蔡老板笑笑道:“那里!那里!是你公子说得好,今天我请来选文章的是位马超尘马五先生。”
  “喔!那是一位斲轮老手,他经验老到,眼光独特,尤其是他的眉注,更是讲解得清楚,一点就通。”
  蔡老板得意地道:“我把公子今年应制的稿子给他看了,他推崇得不得了,说是要放在第一篇。”
  侯朝宗道:“那可使不得,我的文章作得并不好,何况榜还没有开出来呢。设若不中,那岂不是砸了你的招牌。”
  蔡老板笑笑道:“选刊时文,就是要在未榜之前,等榜一发后,所选的人十九上榜,就证明选的人有眼光,那部书自然也卖得多了,当然也有那些专选已中的名家作品的,但是名家太多,而且多半已经位居要津,选了这个漏了那个,反而容易得罪人。”
  朝宗道:“话固然不错,但是把我的文章放在前面,总是不太好。”
  蔡老板笑道:“侯公子,马五先生选在前面的文章一定是好的,放之天下,有口皆碑,却不一定会中。”
  侯朝宗哦了一声,语气中多少有点不自然。
  蔡老板又道:“马五先生衡文极准,但是前几篇,一定选他自己最喜欢、最激赏的文章,经他详加批注后,当真是字字珠玑,句句锦绣,可是那些考官未必有这么高的眼光,往往看不出好来,所以他选在前面的文章,不是中在头几名,就是名落孙山,绝不会像孙山那样敬陪末座。”
  朝宗这才笑笑道:“我久闻此公之名,却不想他还有这种本事。”
  蔡老板的兴趣更高了,笑笑道:“此公衡文不但目光准,还有一项特色,就是被他选在前篇的人,纵使今科不中,文章身价已是百倍,来岁考宫也会特别注意,必中无疑,所以一经马五先生选品的文章,若能排在前五篇,就等于是中了。”
  侯朝宗道:“这个我倒是没有听说过。”
  “这只是在几个书坊主人心中有个默契而已,自是不能张扬的,否则就会有人说是操纵制举,反倒会不灵了,连马五先生自己都不知道有此一说呢,他选文全凭经验与眼光以及那么一点灵感,完全是顺应自然,若是知道了,反而会不灵了。”
  侯朝宗道:“这倒也是,凡事都以顺应自然为佳,即使富贵穷通,也不是人力所能操纵的。”
  蔡老板笑道:“我之所以告诉侯公子,也是因为看准公子是个豁达的人,不会将得失看得太重,而公子的大作,恰又被马五先生选在前篇,所以才说了,我相信公子今科必中。”
  “你倒比我还有信心,我自己却不这么想,因为本科的几位主试大员都是老成持重的刻板先生,我的文章中锋芒太露,未必能如他们之意。”
  “但是真金不怕火炼,我在这儿也混了不少年了,见得也多了,虽然我没有马五先生论文的本事,但文章的好坏却还看得出,也从没有看错过,我说你能中就一定是高中的,而且前后不会差一两科。”
  “那倒是要谢谢你的金口了。”
  “那里!是小号托公子的福,如果你高中解元,别人知道侯公子是下榻敝寓,报条往门口一贴,岂仅是小号光彩,也更要多做点生意呢!对了,入选为范本的大作,每位都要奉上三部的,大概明天就能印出来了,公子若要送人,我也可以多送上几部。”
  有的人文章被选,常因此沾沾自喜,要了到处送人,还有些自己掏腰包买了来送人的,更有人打听得那些书坊要请谁选文了,花钱打点,致赠重馈,也希望自己的文章能选上,藉以成名。
  朝宗本人已经是名满金陵的佳公子了,自然不屑于这点微名,因此笑笑地道:“不必了,你在这上面花销已经够多了,还是留着卖吧!”
  “这是应该的,我已经把这个打进开销里去了。”
  他嘴里说不赚钱,但是朝宗知道这是利润最高的一项投资,每逢此时,各地的士子云集金陵,不中的人,多半会买一部时文回去,下苦工钻研,以为下一科的准备,有些穷秀才典当了行李,宁可走路露宿回去,也必定要抱一本回去。
  朝宗也看过一两部前人的文范,却不太热中,他深信自己的才华,不屑于拾人牙慧,所以兴趣也不高。
  因此,他笑笑地道:“我自己一部都不要,你若有富裕,就送五部给报恩寺的老和尚好了。”
  报恩寺的老和尚不要看书,但是庙里的客房中,常住着许多落拓的士人,他们远道而来,投试不第,回去的盘缠无着,再者也为了省下次一科再来的路费,干脆就住下不走了。寺里有十方香火,免费供应他们住宿之外,早晚一顿热粥,中午两个硬面饽饽,几片腌菜,总还能维持他们不为饿殍,这也是敬重斯文之意。
  朝宗叫他们把书送给老和尚,实际上是送给那些穷士子。
  蔡老板倒是很感动地道:“每年小号也要送一批书给寺里的,只是没有时文,不怕公子笑话,以前我也送的,那知道他们拿了去,自己不看,竟拿去卖了。”
  朝宗深深地叹道:“读书人竟亦卖书,这是很可悲的事情,跟秦琼当锏卖马一般,莫非到穷途末路时,必不至此,徒然引人同情,何忍相责呢?”
  蔡老板是商人,朝宗的话虽然不是在责怪他,他自己多少也有点讪然,幸好那个叫小木头的小厮来说:“侯相公,你的洗澡水打好了?放在你房里。”
  侯朝宗谢了道:“这该叫兴儿去做的,这小鬼一定是不知道野到那儿去玩了。”
  蔡老板道:“那倒不是,尊大人托人由驿站上捎了信跟东西来,留在布政司衙门,着人要公子去领取,因为来人急着要离开,公子又不在,只有叫兴儿去了。”
  侯朝宗倒是一怔!他想,自己还没有放榜,父亲家信来会有什么事情呢?而且又那么急。
  这一来,他连聊天的心情也没有了,一迳回到自己的屋里,小木头果然给他放了一盆温水。
  朝宗宽衣待浴,解开衣襟,怀中掉出一个沉甸甸的东西来,却是李香君送他的那个荷包。
  绣工很精细,还透着一阵阵的幽香,不过香君已经说了,那是郑妥娘绣了送给她的,她只是借用一下,所以这个荷包倒没引起他的绮思,只有浓烈的好奇。
  好奇是急于想知道其中放了什么,在媚香院,他自是不便打开来看看,在路上也不方便的。
  一则是天黑了,看不清楚;再则是路上有灯亮的地方一定有人,他一个斯文相公,手执妇人荷包,也未免不伦不类。
  他一心赶回来,原就是想看看荷包内容的,却又被蔡老板拦住了,聊了好半天的闲话,忘记了那回事。现在总算到了可以揭晓的时候了,他不知道那个小女郎在锦囊中安放了什么妙物。
  李香君也怕他等不及在路上打开,所以在荷包上打了个紧紧的相思结。
  “相思苦缠绵,情愁偏难解。”
  相思结子顾名思义,就是一个难解的结,虽然结上扎了两个同心圈圈,却是个解不开的死结。
  要解相思,唯有慧剪一挥。
  欲解相思结,唯付并州一剪。朝宗找了把剪刀,剪开丝条,袋口打开了,却是两个小金锭子。
  每个有一两重,雕着吉祥如意的花纹,朝宗倒是知道,这是富贵人家,在过年时给小孩子压岁用的。
  但是,香君送他两个小金锭干什么呢?
  朝宗多少有点生气的感觉。
  但是,香君似乎料准了,在荷包里还有一纸小方条。
  打开来,居然是一张桃花小笺,写着很清秀的一笔簪花小格,字虽然不算十分的好,但是却很有劲力,可见是出于一个聪明而倔强的女郎之手。
  小笺上很简单,没有绵绵的绮情,但却有深深的情意。朝宗不禁怔住了。
  一、请你不要生气。
  二、君视我为友,不以风尘烟花见弃,妾亦妄自菲薄,所以我不要你花钱来看我。
  三、但媚香院为秦淮注籍之书寓,妾母未能免俗,未明君我之情,故妾唯以此明我之心。
  四、明日妾往清凉寺烧香还愿,盼能往一会。
  托着那两个小金锭子,侯朝宗倒是有啼笑皆非的感觉,这个小女子的确是让人不可捉摸了。
  她不要自己花钱去看她,把自己当作一个朋友,所以又在私下把钱还了来,这在秦淮不算稀罕,许多姐儿们都有这一手的。
  尤其是对那些国子监的太学生,她们很想维持一点可怜的自尊,每每在体己腻友的身上,又塞回一块银子。
  但香君却给得太多了,而且她是个清倌人,不应有这种举动的。
  再看了那张字条,字里行间,隐约地透着一股傲气,没有一点绮念,因此这件事,也不可以常情来忖度,反正东西也不能再退回去了,收下再说吧!
  朝宗想的却是明天的约会,明天是清凉寺的庙会,很多人在那儿烧香许愿,然后如愿以偿后,都赶在明天去还愿,感谢菩萨,再许下一个新的愿望。所以,明天的庙会很热闹,因为庙里的菩萨很灵的。
  如此盛事,就不可无文人雅集来点缀。
  有些富贵人家,早已在庙前的空场搭了遮荫的席篷,设好了休息的桌椅,为自己家里的女眷们歇足,同时也可以招待一下亲友。
  许愿,还愿的都是以妇人较多,男人家固然也有信的,但很少有读书人,他们究竟还为了书上的那一句话——子不语怪力乱神,子敬鬼神而远之——不好意思表现得太虔诚。可是,每当有这样的庙会时,也是读书人最多的时候,特别是在留都南京。
  那是因为国子监太学设在那儿,而那些太学生,都是各地保送前来的优秀士子以及一些世家的子弟等等,大部份都是年轻好事的。
  平时,已经是艳事频传,遇到这个时候,更是不肯放过了,三五成群地欣赏那些来烧香的小娘子,品头论足,调笑语谑。
  更进一步的,就是约了自己的意中人,借着烧香还愿祈福为名,到这儿来约会一番,觅个无人之处,暗通款曲,亲热一番。
  更有甚者,就是约了旧院中的姑娘,成群结队,呼啸而至,佛前拈香后,荫道上逛几圈,高声谈笑,炫耀一番,这只有那些轻薄的纨绔子弟才干的事。
  朝宗已经推掉了好几个那种的约会,他倒不是不喜欢热闹,在以前,他必然是个最起劲的人。
  这次是因为客居在外,行止就得收敛一点,再者是这次到金陵来应试,文名早著,身份自也特殊一点,认识的人也多了,不好意思过份的放纵。
  但是,想到能够带着香君那样一个可人的小女郎,而且又是秦淮的名妓,这是何等风光、旖旎的事呢?
  若是别人,恐怕挥霍千金也买不到这份光荣,因为香君还是个未经梳拢的清倌人,身价较其他开了脸的姑娘又是不同,出堂差侑酒佐歌,也只是到一下就走,不作兴长时逗留的打算。
  秦淮河畔,旧院中的清倌人,跟大家小姐是差不多娇惯,这是秦淮河上流传了几百年的不成文的传统。
  因此,像香君这样主动邀约,一游竟日的事,虽非绝无,也是仅有的了。无怪乎朝宗为了这一张小小的字条,魂梦飞驰,已经提前到了清凉山的山道上去了。
  他就这么晃晃悠悠的出神了半天。
  兴儿回来了,看他只穿了内衣,站在澡盆内发呆,忙道:“相公,你是怎么啦,浴汤都凉了,还不下去洗……”
  那一盆的洗澡水,已经连热气都不冒了。
  朝宗也不知道自己发了多久的呆,倒是有点不好意思,顺口搭讪道:“我是故意要等凉一点再洗的,今天喝了酒,心里头热的慌,所以我想用凉了浸一浸。”
  “相公!你不是告诉过我吗,酒后的热身子,绝不能洗凉水,那样最容易感染风寒而生病的。”
  朝宗不禁脸上一热,心中暗骂了一声,偏是你这小奴才记得清楚……
  但是他脸上却摆出一副正经的样子,道:“那要看是什么酒,烈酒宜大寒,淡酒宜小温,岂可一概而论,我还不比你懂?”
  那一种酒喝了,都是不宜泡冷水的。
  但是,兴儿知道相公发脾气的时候,就是他自己理亏的时候,所以笑笑地道:“相公!
  这水实在太凉了,奴才去给你弄点热的来吧!”
  “要提水还不快去,尽在罗嗦什么!”
  兴儿提起木桶正要去,朝宗又把他给喊住了:“等一下,你到布政司衙门去取什么信儿?”
  “喔!是老爷托人带来的信,还有四十两银子,是由驿站上交来的,是兵马司刘大人着人来通知的。”
  “就是一封信和银子,没什么别的了?”
  “没有了,喔!还有就是来人的口讯,他是归德送飞递来的,说是老爷叫我们立即回去。”
  “立即回去,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这儿还没放榜呢?”
  “这个来人可没说,不过老爷还有一封信,相公看了信不就知道了。”
  “废话!还不把信拿来。”
  “我看见相公衣冠不整,不敢拿出来,相公等洗过澡,穿好衣服再看吧!”
  原来侯老夫子课子颇严,尤重素行端正,长者若有函示,一定要衣冠端正才能拜读,以表端敬之意。
  朝宗倒是急不得了,只有等他把热水提了来,草草地洗了一下,穿好衣服,就在灯下拆开了父亲的信。
  父亲的信很简单,对他在金陵考试的文稿提出了批评,说是华而不实,若是遇上个注重实务的考官,即使勉强得中,也是放在后面的事了,这总算是读书不够澈底之故,好在还算年轻,还来得及再磨磨。
  这段批评使朝宗很不服气,三场出来,他自己十分得意,把稿子抄了一份,着人送回家中给老父过目,意在必中,想获得一份嘉奖的,那知道竟淋了一头冷水。
  再看下去倒还有,父亲对他在金陵交往的那些人都还满意,说复社诸人,都是气节凛然的君子,倒不妨多跟他们亲近一下。
  下面则是说到祖母病了,盼想孙见心切,亟思见一面,叫他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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