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没多久,碧水翻红,那条巨鲸又回到水面上,身上却多了七八个红孔,向外直漂鲜血。想来曹一江在海底又刺了它几叉。
另外那几条鲸鱼,一见同伴受了伤,激动了同仇之性,纷纷掉转头来,向曹一江这边泅去。
众人大吃一惊。
饶他闹海蛟水性再好,也无法抵挡七八条巨鲸的同时攻击。
船上的两个水手也赶快拿了鱼叉,要跳下去接应。
蓦而金影一闪,原来是金儿窜了下来。
神兽狻猊,不但在陆上扬威,水中亦复不弱,利爪一按,就扯下一大块肉,钢齿咬上,更是厉害。
尤其厉害的是它很乖巧。
它知道恁大的东西,皮肉之伤,决无法在短期内致其死命,所以它干脆找鲸鱼的小眼睛攻击。
它自己一身坚逾精钢,不怕咬又不怕打。
一会儿工夫,八条大鲸鱼全是遍体鳞伤,而且成了没眼的瞎子,有时自己还互相残咬起来。
曹一江见帮不上忙,干脆跳上船来了。
他一面口呼厉害一面对欧阳子陵笑道:“早知尊兽如此了得,老朽就不必献丑了!”
这时海中的八条鲸鱼已有六条伤重死亡。
其他的两条也带着一身血水,没命的向前逃去。
辛红绢高兴得拍手欢呼道:“这下子骑鲸客没鲸骑了,他一定气得要死。”
金儿懒得追赶残敌,飞身跳上船来。
欧阳子陵对爱兽真是怜惜之至,亲自找块干布为它抹干身上水渍。
穷和尚乐得哈哈追:“金毛狗大爷,您原来水陆两能嘛,比和尚旱鸭子强多了,看来那天您让我抢了牛肉还是口下留情,穷和尚向您陪罪,下次再也不敢冒犯虎威了。”
说着真的作了一个揖。
可是金儿半偏着头,仿佛还不愿领情。
飘飘地又行了一程,隐约已可以看见陆地的影子,同时也可以看出有两只大船正迎面而来。
百了禅师突然对曹一江及欧阳子陵道:“他们有人来了,少时就以你们两人出面好了,老和尚跟左施主识者无多,不必通报真名,也可以一骄敌志,使他们疏于戒备。”
欧阳子陵答应了。
两船相对行驶自是接近得快。
相隔里许,对面的船桅上升起一面黑旗,上面绣着一条白鲸。
闹海蛟也升起自己当年的号旗,金底银龙,煞是威武。
突然靠右边的大船上有人喝道:“来船除了曹老当家外,还有那些朋友,请预先报上大名,以便接待!”
中气充足,显见功力不弱。
欧阳子陵此时顾不得谦逊了,为求先声夺人起见,立刻用佛门狮子吼神功喝道:“中原欧阳子陵慕名来访。”
音调激越,如鹤唳云间,狮吼谷中,振耳动心,也不知是振于欧阳子陵的名头,还是惑于他的功力。
大船上居然不再作声。
直到相距只有五六丈远处,双方才将船停住。
右边的大船上站定一条大汉,年才三十余,紫睑膛,留短髭,形相颇为猛武,这时猛声喝道:“杀伤本岛神鲸是那位所为。”
说完用眼看着曹一江。
天外玉龙昂然道:“在下欧阳子陵纯为自卫,无意冒犯!”
那大汉用眼瞟了一下,诧然道:“哦,原来阁下就是目前江湖上盛传的后起之秀欧阳朋友,在下镇海狮燕璧,新任璇珠岛司宾。”
说完举手稍拱了一下。
他又望着曹一江道:“曹当家的,你算是海上知名的人物了,怎么做事情一点胆子都没有?你身上的水靠还滴水呢!
再说那些神鲸不是闹海蛟谁也没能力伤得了,怎么做了又不敢承认,让别人出来背锅!
要知道欧阳朋友那些能耐唬唬中原朋友还可以,论到璇珠岛上,真过没放在眼里!”
说完嘿嘿冷笑,神态倨傲简直不可一世。
曹一江当年叱咤海上,几曾受过这种奚落,闻言正想发作。
那边辛红绢已经忍不住了,娇喝一声:“无知狂徒,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始终不知道天高地厚,杀鲸鱼本姑娘也有一份,给你证据啦!”
语毕运青莲神功,双掌一劈海面,凌空击起一蓬水珠,直朝燕璧门面打去。
镇海狮前几年到过中原,的确没有遇见什么能人,遂养成他自大自狂。
虽是风闻欧阳子陵一些英雄事迹,总认为人家夸大其辞,不甚相信。
再者他自持武功了得,故意想把人家折辱一下,以表扬自己,没想到半路还杀出程咬金来。
俏姑娘说打就打,毫不客气。
燕璧还来不及动念头呢,水珠已全击到面前来了,忙挥舞掌风,将那蓬水珠击落,化为无数星沫。
可是依然有一点打在脸上,疼痛澈心,众目睽睽之下,不好意思发作,只得咬牙忍住。
辛红绢瞧他那狼狈相,心中好笑。
她口上还调侃道:“哟,小狮子啊,对不起了,伤着了那里没有,你是司宾嘛,来而不往非礼也,照样地打我一下好啦!”
辛红绢轻颦浅笑,看上去好像全没用力出手。
其实她已得清昙神尼真传了。
老师太一身技业,恐怕还在悟非大师之上。
她门下弟子又岂能简单。
这一掌藉物传力,够旁人练个七八年的,叫燕璧如何办得到。
镇海狮逞威黄海,近十年才崛起的名声,功夫倒是不错。可是为人贪残凶狠,始终不够曹一江名头响亮。
所以老想找他碰一下,今天当众坍台,怎能不暴跳如雷,怒喝一声:“臭娘们,老子要你好看。”
一窜丈余,凭空飞过来举掌想打。
欧阳子陵也恨他出言无状,单掌一挥道:“大司宾不劳亲迎,敬请留驾!”
一阵劲风在半空中把燕璧又送了回去。
舞手叉脚,砰然一响,跌在甲板上,丑相百出。
辛红绢笑嚷道:“好一个狮子滚绣球,璇珠屿真是好客,虚怀若谷,大司宾亲自献技娱宾,叫我们远来做客的何以为情。”
两个青年人各不过举手之劳,震住了两只大船上几十个人,他们都比燕璧还差,当然没有人接腔。
连闹海蛟曹一江也惊得目瞪口呆,惊喜交加。
突然岸上冲起一溜流星。
那是以火药制成,作通讯用火炮。
接着一个人在水面上破浪而来。
乍看几乎令人大为吃惊,因为并没有见他动脚,可是行动如箭,将水面分成两道白线,功力几乎超凡入圣。
只有欧阳子陵含笑不语。
因为他看见来人脚下踩着一条大鱼,心想璇珠屿上的人真会弄玄虚,要是不注意观察,的确会被他了一大跳。
船只离岸不过一里光景,瞬息即至。
离船十余丈,那人一扭身,拔高七八丈,正好落在船上,底下大鱼隐入水中不见,不过此种工夫,已属鲜见。
来人手持匕首一枝,掷在甲板上。
那人朗声道:“奉岛主谕:燕司宾怠慢佳客,有亏职守,着自断一掌,以示薄戒,在下璇珠屿金龙堂堂主,听水飞鱼于钧,代岛主敬迎贵宾,恭请欧阳大侠及曹当家登岸。”
燕璧面色灰败,然不敢违命,举起匕首将左掌切下。
于钧拿起他切下的断掌,掷下海中。
立刻有大群鲨鱼出来。
然后朝欧阳子陵躬身施礼。
青年侠士见这于钧气度非凡,心中倒很好感,逐也还了一礼。
于钧用手一挥道:“送贵宾登岸。”
两只大船立刻掉头。
船肚中每边各伸出十支木浆,夹着他们所乘的小船,排空破浪,直向那岩石狰狞的岛岸驶去。
走了约有半刻钟光景,船戛然停止不动,原来前面有一条十数丈长,丈余宽的石码头,伸入海中。
水手们将船靠码头,一行人随着于钧登岸,才发现这璇珠屿上果然不简单,岗陵起伏,半由天成,半经人事,依山建了很多房子。
隐隐约约的有很多人来往。更甚者许多黎人居然持茅披甲。
可见得骑鲸客的确胸怀异志。
于钧将一应来客,让入一间大房子。
他肃然客道:“此为本岛宾舍,本由燕司宾主持,现在因他犯刑去职,暂由兄弟接待诸位吧!”
随命黎奴端上茶来,为示无他,自己先举杯喝了一口,然后再让客道:“此茗产自岛上,更以本山泻珠泉水所养,其味略异于中原,诸位一尝便知。”
众人见于钧确像个磊落的汉子,不疑有他,举杯一尝,果然迥异常味,别饶良趣,寒喧已毕。
于钧即问大家来意。
欧阳子陵慨然述出此行目的,在于求贝索人,由于他的口气讲得很和婉,完全是站在武林同道的立场上,以义相求。
于钧沉吟了一下,回道:“此两事俱关重大,兄弟无力决定,需报请岛主栽夺。”
接着又微带歉意地说道:“根据本岛惯例,外来朋友,若有面诣岛主以作请求时,必需经过本岛特设之七险山道,兄弟深知此非待客之道,然恪于规定,实爱莫能助,不过欧阳兄宇内第一人,当可履险如夷。”
欧阳子陵心知要见到骑鲸客,必会有一番刁难,闻言自在意中,不过他对于钧关切之情,倒十分感动,连连称谢不已。
由于天时已晚,商定明日历险登山,于钧遂在贵宾舍中设筵款客,岛上准备充足,珍肴立办。
宾主谈笑融洽,极尽欢乐之能事。
在席中于钧心仪于欧阳子陵的谈吐才华,绝世风标,倒是加意结纳,他本是个热诚的汉子,盛情拳拳,酒中吐露出一些岛上的情形。
与曹一江所说的大致差不多。
酒,容易激发一个人的牢骚。
他对于骑鲸客的图窃神器,认为将相无种,倒不怎么非难。
可是对连络倭人之举,却不大赞成,感慨地叹息道:“扶桑野寇,分明狼子虎心,只可惜岛主愤急从事,结交非人,日后必蒙受其害,别说成大事了,就是璇珠屿这一片基业也将不保。”
欧阳子陵见这个人本性未泯,似乎尚可劝说。
于是他趁机进言道:“于兄身怀绝技,嗷烬江湖,路见不平,伸手以全道义,是何等自由,何苦受命于人,自甘束缚呢!”
于钧闻言默然。良久始道:“个中情由颇为曲折,目前你我初识,未免交浅言深,日后有机会再详谈吧,明日尚须上山,诸位宜早作休息,兄弟也须上去告诉一声,今日之会,就此结束,明晨再晤吧!”
说完拱手起立,神情显得很落寞。
大家也跟着站起来。
于钧交代侍候的黎奴几句,就向大家告辞走了。
众人目送他离去,回到宾舍坐下,谈起明日走赴七险山道的事。
左棠道:“骑鲸客可以网罗这么多武林好手,使他们乐为已用,而且更有驱鱼役蛮之能,此人确不可轻与,他所布置的七险山道,也定有过人之处,明天我们真应该要全力应付,稍有大意,恐怕连骑鲸客面都没见着,就将葬身在这海外穷山。”
众人也自栗然,又商量了一下应付事宜,各自到预备好的屋子里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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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第二天清早,每个人都起来了,为防万一,各人穿了一套猩魑皮所制的软甲,漱洗方毕,于钧也赶来了,向大家一一问好,遂命黎奴送上早点。
于钧亲自陪着用毕,略作歇息,欧阳子陵促请带路,于钧领着大家步出宾舍,直向山下而来,行有数百步,抵达两块巨岩之间。
只见中间开着一条石路,宽约四尺,可容二人并行。
于钧诚恳地说道:“此处即为七险山道入口,全程长三十里,共分七道门户,上面标定名目,沿一线直上,别无叉路,平时岛人上下,也俱由此,不过封闭一切险阻而已,兄弟立即传令清道,诸位请小心准备,如果有困难请立即止步,对空施放此响箭,兄弟宁担不是,亦必赶至导诸位出险。”
说完由身边掏出一枚小箭,后附银笛,制作十分精巧。
欧阳子陵十分感动,拱手推辞道:“于兄高谊云深,令我等感澈心脾,然兄弟等此行势在必成,有死无已,万不能萌退志,更不敢累及于兄。”
于钧摇头不答,还是默然的将响箭塞在曹一江手中,拱手道了一声:“保重!”
他飞身退后,一扬手,天空爆开一溜火花,这是开始的信号。
欧阳子陵与左棠领先,老和尚辛红绢居中,穷和尚伴着曹一江断后,为的是他们二人另负责任,不宜犯险,金儿则摇头摆尾,或前或后的乱钻。
山道弯曲,左转右折,整整拐了七八个弯,才看见一门峙立,建筑得颇为雄伟,门上横着一方木匾,上书璇珠第一险,匾下还有块小木板,有人用指劲刻着一句唐诗:“云机萦纡登剑阁。”
欧阳子陵莞尔一笑道:“这大概是指路险了,我们看看是什么玩意儿?”
说完推开了门,眼前立刻展开一片奇异的景色,人说剑阁天下险,至少那还有条路可走,可是目前的这条路却出人意外的险,门下就是一道悬岩,岩下热气直腾,谅必是温泉沸汤,对面是一座峰头,烟雾隐约中现出另一座楼门,两门相去七八十丈,中间每隔丈余,插着一根细竹竿,大概就是所谓栈道了。
欧阳子陵摆手拦住大家道:“这看来与梅花椿差不多,凡是练过几天把式的人都难不倒的,但是璇珠屿上既把它列为七险之一,可能内情并不像外表那样简单,大家一起走,势属过于冒险,我看还是逐个过去吧,师妹轻功尚佳,请你们打头阵!”
辛红绢应声而出,作势正将纵起,却被老和尚一把拦住道:“老和尚师徒这一路行来,猛吃猛喝,略无微功,心中十分不过意,辛女侠,你就让我领个头功吧!”
辛红绢当然不能跟他争,又应命退下。
老和尚一长身,飘落在最前的那株竹竿上,像一只黑色的大蜻蜓,钉在竿头,一动都不动。
他知道所有的人中,曹一江的功力可能最差,是以用劲蹬了一下,竿头微颤,底下却不曾摇动,知道没有多大问题,遂放心的朝第二根竹竿越过去。
辛红绢怕他有失闪,腰上解下一根丝绸,头上安着两个小银钩,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