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川作品集-北京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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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川作品集-北京爱人-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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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样儿的日子也得过,什么样儿的生活也还得活。艰辛中,时光在掮了生活和精神双重重负的长辈们的脚下走得那样缓,却飞快地把少年们羸弱的身体拔得老高。在风云莫测的年代里,他们一天天长大了。当碧寒的羊角辫留成了两条又粗又长的大辫子时,瘦小的小舸黑亮的眼睛已染上成熟的睿智。在《语录》中,他们悟出最初的人生观,在红海洋的浪峰波谷里,研习着做人的艰难。他们是怎样的幸运与不幸的结晶,一个有“神”的时代,一群爱“神”的少年,稚嫩的肩企望挑起“解放全人类”的重担。
  红旗的烈焰却没能掩住春的燥动。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彼此间仿佛变得拘谨和陌生了。当碧寒在课桌上用铅笔刀刻下一条和同桌那个男同学的“分界线”时候,小舸也作出一付老到的成熟,即使在家里,兄妹俩也难得讲一句话,却时时在父母的视线外,捕捉对方磁性的目光。碧寒在她十五岁生日的早上,独自躲在房间里,羞涩地把突突胀起的胸束了又束,而小舸却在骄傲中昂了头,挺出颈间的喉结,象条汉子。
  父母疲倦的脸上一天天显出造物的欣慰。
  风又起了,顽强地挤压着抵抗的窗,远远地塞进一片街角那些找寻青春的老人们扭出的秧歌。
  她感到脸下的床罩上凉凉的一片。
  当她终于剪掉了那两条光泽丰润的大辫子的时候,那片淹没中华大地的红海洋退潮了。他们也许并没有在上街游行的那一刻真正体味到生活将从此改变,但当小舸接到参加父母追悼会的通知时,那一声发自这二十岁的汉子心底的久远的野兽般的嘶嚎,却让她明白了一个时代的终结。
  一切都象是在一夜之间改变的。端木琛夫妇还没有从对儿女们即将开始的“上山下乡”的担心中缓过神来的时候,小舸和碧寒就已双双成为恢复高考制度后的第一批大学生了。这也许应该感谢他们的教子有方吧。一心想做诗人的小舸闯进了北大中文系,而远不懂经济为何物的碧寒却在父母敏锐的指导下,进入外贸学院学习。
  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她和他打破了很久以来的僵局,顶着大风,跑到王府井去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羊肉馅饼就小米粥。两张红红的脸,两双亮亮的眼,那烫手的馅饼,滚滚的粥,香啊!那超越了兄妹之情的激情,在隐密中在这对青年男女的心底荡漾,鼓动着彼此心头那一层薄薄的纱幔。
  如果不是同宿舍那个大师姐的戏谑,碧寒真不知何时才敢承认对他的眷恋。
  第一个大学的期末,考试将临,要强的碧寒太想考出好成绩,周末还钻进图书馆念书,没有回家。晚上,当她回到宿舍时,却见桌上堆着一大堆水果和罐头。插过队,已经结了婚的大师姐从上铺探出头来,冲她扮个鬼脸:
  “端木,刚才有个姓叶的北大的小伙子来找你,还给你带来这一大堆‘慰问品’。”
  碧寒顺手拿了一个桃子递了上去,随口问了一句:
  “他什么时候来的?”
  “不到八点。”
  大师姐咬了一口桃子,一脸的神秘。
  “哎,端木,我看那小伙子挺关心你呀,是BOYFRIEND吧!”
  碧寒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羞恼地打了她一下:
  “净瞎说,那是我哥哥!”
  “哦,哥哥?”对方怪腔怪调地说,“一个姓叶,一个姓端木?那门子哥哥,怕是‘情哥哥’吧!……”
  在全宿舍同学的一片哄笑声中,碧寒扑到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热热的脸,甜甜的心。
  他们的初恋就这样悄悄地开始了,清纯,自然,在花的季节,花的年龄。谁也不会想到,在那个无情的冬季,默默地死去了两颗破碎的心。……
  门开了,进来的是江云祺。
  黑暗中,她敛了脸上的泪和杂乱的心境,她不能,也没有理由让无辜的丈夫分担她的伤感。
  江云祺走进卧室,打开灯,看看已经坐起身来的碧寒,关切地问:
  “怎么,不舒服?”
  “哦,不,只是有点儿累。”
  碧寒垂下头,不让丈夫看见她红红的眼。
  “那你还是躺会儿吧,我去做饭。”
  江云祺往外走。
  “不,不!”
  碧寒挪下床来。
  “我来,周末,老规矩!”
  江云祺爱怜地按住妻子的肩头,在她的颊上轻轻地啄了一下:
  “今天你不舒服,特殊情况,我们暂且犯规一次!”
  厨房里响起了江云祺洗菜的声音。
  碧寒的泪涌出来,负疚啊,对了俩个爱她的男人。
  江云祺把菜摆上餐桌的时候,发现碧寒拿出一瓶威士忌。
  “今天兴致不错啊!”
  他忙着找酒杯。
  碧寒没作声,慢慢拧开了瓶盖。
  这一夜,碧寒梦见一个瘦小的男人的背影,在一片洁白的雪野中。……



第十二章
  生活的艰辛
  让怯懦走开
  留下的
  也不都是
  坚强
  1
  小舸回京已经半个月了。
  他跑了将近一个星期,才将一辆自动档的铁灰色的“帕萨特”开回来。终于松了口气,没有车,在这偌大的都市中就象没有腿脚一样。
  他没有象在深圳那样,买一辆豪华的大型的房车,虽然他一直对欧美宽大、气派的轿车感兴趣,可如今他已不再是一个需要妆扮的老板了,一辆足以让他方便的小车就足够了。那辆他开了三年的“奔驰560SEL”已经连同他的制衣厂永远成为他生活中的“过去”了。
  家里的电话也通了,现在他终于觉得生活总算是安定下来了,慢慢找回了真正的家的感觉。
  电话铃响了,是金桥打来的。
  金桥说,今天是周末,他晚上没事,让小舸到家里去,尝尝张敏的湖北风味儿。
  小舸这才知道今天是周末,说真的,自从回到北京,没有了缠身的工作,更没有了秘书小姐的日程安排和提示,他已经过得分不清初一、十五了。有人施舍一顿家常便饭对他可算是最大的馈赠,单身男人总是目下那遍布街头的“家常菜”馆的常客。
  他痛快地答应了。
  卫生间里那盆脏衣服让他负担重重的,看看自己那台十几年前的老式单缸洗衣机,他实在没有勇气把衣服放进去,那家伙开动起来就象是航天飞机点火升空前,轰鸣得让人担心它会随时会冲破屋顶飞腾而去。
  听说目前北京的保姆行情紧俏,孟宇红夸张地说,她们家的保姆是家里真正的“一把手”。“三八服务公司”里,雇人的比被雇的多,你们家要是没有电话和淋浴器,哼,门儿也没有。他又想到在深圳的日子,当他做了老板之后,一切生活的琐事便都离他远去了,他那个能干的女秘书在工后自愿充当他的“管家婆”,他知道她对他的倾心,不光是看中他的资产。他看到了她眼中噙着的泪,在她告诉他,她要和那个他们生意上往来多年的港商结婚的消息的时候。……
  他还是把脏衣服扔进了洗衣机。
  此一时,彼一时吗!他回到这生养他的城市,不就是要找回过去的生活吗。
  洗衣机轰鸣起来,看着缸中的水渐渐变浑,他有一种洗去了自身尘垢的舒畅。
  最有勇气的,是那些敢于回到从前的人,在现世中体味轮回,看自己的身前身后,超然于梦醒时分,冷静地对着过去和未来的生活,企划别人无法预知的一切,象古希腊的哲人。不幸的是他不是哲人或得道的高僧,总在这自我的企划中伤感地功败垂成。一个四十一岁的单身男人,已经到了孔老夫子讲的“不惑”之年,你还能指望他拥有一种什么样的心态?或许,一个男人终究要在女人的佑护下才能得到真正的完善。
  他需要女人,不是单纯的生理需要,还有生活琐事的迫切。他不是一个生理或心理障碍的男人,在与碧寒分离的这十五年中,他也不止一次地读过良家妇女或是风尘娼妇的身体,在短暂的快感之后,留给他的却是愈来愈重的失落。无数次,在拥着女人梦醒后,他嗅到身上的龌龊。他无法健康地去做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甚至一个好情人。他把心和童贞都永远地留给了她,今生怕是无望也无法索回了。
  周末,金桥的提醒让他在回京后第一次感到这个日子的恐慌。
  在深圳的十五年中,特别是他拥有了自己的企业之后,他最怕的就是独自过节假日。没有了工作的紧张,生意场上的烦恼也在这些日子中暂时放弃了对他的纠缠。困守在他那套蛇口海滨的豪华别墅中,象一只囚笼中的人工繁殖的兽,远处嬉海的人们,让他怀念血液中遗传的自由,却没有勇气去海边撒个野,滚一身泛了鱼腥的泥沙。痴痴地把大脑中每一个沟洄的积尘打扫一遍,那似乎已成了他例行的功课。
  现在他的生活中没有了海滨浴场,没有了豪华别墅,困守着这老旧的小屋和凄凉的周末了。
  2
  金桥在升任副局长后就从父母家搬出去了,局里在新建的方庄小区给他分了一套三室一厅的新房。
  金桥的少年致仕,很让他周围的亲友和同事羡慕与嫉妒了一阵子:一个参加工作才六七年的年轻人,在他主任科员的位子上还没坐稳,竟然又在一夜之间荣升了副局长。金桥自己也每每在坐在他宽大的写字台后,签署那些象征权力的文件时,感到自己的幸运。每一个时代都造就一批“幸运儿”,他们似乎是为了这个时代而生的,他们来到这个世界上,注定要轰轰烈烈一番。金桥就是这样一个“生而逢时”的幸运者。
  在经济发展到一定的时期,上层建筑的改革就显得紧迫起来。决策者们也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于是,“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就成为这个时代干部们升迁一个很重要的标准。金桥不是不择手段,投机钻营的那种人。他向往高位,渴望有一天自己也能侧身于“领导阶级”的行列中。人们总称颂“想当将军”的士兵,然而,当一个普通的公务人员对别人讲,他想做科长、处长时,就会被别人认为不是神经不正常,就是官迷心窍,就会被社会、亲友,乃至妻儿老小谴责、讥讽。于是,那些有志于仕途的人们不得不把他们的志向紧紧地严严实实地包藏在“为人民服务”的谦恭的外衣之下,一丝一缕也不敢露出来。这是怎样的“美德”呢!
  当部领导正在研究提拔一位年轻的副局长的消息不径而走时,金桥也在心中将自己放在候选人的位子上端详了一阵,论年龄、学历、工作能力,他自认无人可以与之匹敌,可在很多时侯,这些往往都不是决定性的因素。他知道自己有两个致命的缺欠,一是明摆着的冠冕的理由:他的工作经验不足;另一点则是虽然不能摆在桌面上,却是每个人都心照不宣的:他没有任何上层的背景。而这后一点似乎是更是致命的。他还记得,因为拒绝了处长大人那个俗不可耐的小姨子的追求,他晋级主任科员的时间整整推迟了一年。他无奈地将自己从那虚幻的宝座上拉了下来,目光却一刻也舍不得离开那个诱人的位置。
  幸运之光却在此时普照了他。
  部党组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宣布任命金桥为副局长,而且在此后印发的关于领导分工安排的文件中,他的名字竟赫然排在了俩位资历比他老得多的副局长之前,这抹去了他欣喜之余,对自己是否将成为名不符实的“摆设”的忧虑。
  在和妻子张敏关起门来庆祝他的升迁时,他还对这突如其来的幸运惊诧不已。他期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却从没赦望它会来的这样快,这样突然。老局长在一次酒酣耳热之后向他披露了个中的奥秘,这一次选拔任用年轻干部有几个条件:第一,年龄在三十岁左右;第二,具有硕士以上学历;第三,有一定相关工作经验;第四,是党员。如此种种,遍数全局的干部,符合这四条的竟然只有他一个人,于是,他被作为唯一的人选报送部里。经过有关部门和领导的仔细审查,他终于被任命为部里最年轻的副局长。……
  厨房里张敏正在大张旗鼓地准备晚饭,一股油炸辣椒的香味直窜鼻子。
  小舸还没到。
  金桥站在刚刚从幼儿园接回来的女儿毛毛的身后,看她在几张白纸上涂鸦。
  女儿毛毛很象她妈妈,恬静温婉,是金桥夫妇的掌上明珠,以至于在金桥提出送毛毛上全托幼儿园的时候,张敏就象是要与女儿永别似的,竟然掉下了眼泪。其实,金桥也并非心硬,他只是觉得自己公务繁忙,难以分身顾家;张敏还年轻,应该让她在事业上有所发展,不能只把她拴在家务中。他也想到过请个保姆,可说实在的,虽然他的工资在他这个年龄的公务人员中算是凤毛麟角,而且被认为比实际的“含金量”高得多,可凭空每月多几百块钱开销,他还是舍不得。他们这一代人从小过惯了苦日子,把钱看得很重。他那个年轻时风流,老了老了又迷上街头交际舞的母亲倒是积极地表示过她作奶奶的责任,金桥却实在是怕了这个风一阵,雨一阵的老娘,还是把毛毛送进了部机关的幼儿园去寄宿了。
  毛毛举起手中的一幅画,转过身来问:
  “爸爸你看,象不象?”
  金桥看了看女儿手中的画,那上面画的是一个腆了肚子的男人,臂下夹了个大大的公文包,嘴夸张地撇着。
  金桥看看女儿那认真的样子,又看看画上的人,开心地笑了,连声说:
  “象,象,象极了!”
  “象谁呀?”
  “当然是爸爸啦!”
  他在女儿翘翘的小鼻子上刮了一下。
  “哦,爸爸说象,爸爸说象了!……”
  女儿满怀着自己的作品得到肯定的喜悦。
  金桥在不知不觉中长了官气。在他去年接替了退居二线的老局长的位置,成为部里最年轻的正局级领导之后,他自己也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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