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 2007第6期》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收获 2007第6期- 第66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⒃诎渡险磐泻骸∽逍∶枚俗糯笈柘潞酉匆律眩褂邪舸纷乓路赐沤献叽说牟家雷迳倥!∫桓黾拍牡胤剑腥瞬呕嵯驶钇鹄础R桓鱿驶畹牡胤剑慊嵘恫ァR弧「錾恫サ牡胤剑囟ㄊ巧す适碌牡胤健R桓錾す适碌牡胤剑侨嗣遣荒堋⊥堑牡胤剑桓霾荒芡堑牡胤剑怯涝恫荒芟У牡胤健5牵舛唇�
  水淹没。水下的世界是鱼儿们的,人类的故事是它们永远不会懂的。
  250 / 254
  ?2007?6
  是的,一个不会讲故事的民族,就算他不会消亡,至少他是一个缺少欢乐欠
  缺希望的民族。白层人却是最会讲故事的,因而他们是快乐和充满希望的。他们 的快乐表现在能歌善舞上。在白层生活着的布依族、苗族,无论男女、无论老少, 没有不会唱歌跳舞的。唱山歌,吹木叶几乎是他们每天要做的事情。青年男女们 更是一群群地在河道弯弯之处、在竹林青翠之中、在榕树挂绿之下,尽情地“浪 哨”。布依语“浪哨”是表达多情、怀春的少男少女们沉迷于其中的聚会的最佳 词汇。“浪哨浪哨”,你嘴里多念几回,你的心、你的脚步便会在这儿轻盈起来。 在这儿,即便是缺少浪漫情怀的汉族人,也会“浪哨”起来。
  布依族有一种很古老的吹、拉、弹、敲、唱的群奏形式,人们称之为“八音 坐唱”。我无数次听过这种古朴且浪漫的坐唱,每一次都有不同的感触。所谓“八 音”,即是由布依人自制的八种乐器来演奏。这种自然而悠闲、简单质朴到了极 致的音乐,其境界,都市里的乐师是不能达到的。这种天籁之音,在以往的日子 里,曾像风一样自由自在地弥漫着天堂一样美丽的白层古渡。
  北盘江大峡谷是一座巨大的天然“氧吧”。这里的氧气不像城里的“氧吧” 那么麻烦,你只需张开大嘴畅快地吸就是。吸氧是一种洗练,一种对思维、对心 灵的重新洗涤。吸氧后,你会感觉到浑身舒畅,这舒畅便会使你觉得,头脑比平 时清晰了、思维比平时敏捷了,甚至视力也比平时看得清楚了。在这里,你还不 用担心换氧气袋的麻烦和费用。大峡谷两岸的绿色是造氧的高手,你站在峡谷里, 你有钱也不知道给谁去。绿色的森林,从来都是给予人类而不索取的。
  富含氧离子的风,在北盘江大峡谷里任意流荡,是上帝送给这天堂的天然空 调。风是无形的,所以它无孔不入。就是这无孔不入,所以风无处不在。无处不 在的风当然是无形的,也只有无形的才会无处不在。风的这一特性,决定了没有 人看得见风是什么样子。你如果坚持说你看见了,那一定是你看见了树叶的晃动, 大树的弯曲;或者你看见了云朵的飘移,水面的波纹。风给予人类的感觉多于人 类的视觉,这是毫无疑问的。“吹面不寒杨柳风”,讲的就是感觉而不是视觉。大 雪纷飞时感觉风的存在,决不仅仅是你的眼睛看见雪花飞,而更多的是你的耳朵, 你的脸,你的肌肤感受到了风的流动。而此时,在这北盘江大峡谷,我认为风是 最美的,这会儿你不仅仅只是看见白云乘风在走,绿叶随风在鸣,更多的是你会 感觉到心动。这心动绝对就是大峡谷无孔不入的风,携带着富盈的氧离子,钻进 了我们的心房,让我们一下子心旷神怡。如你正站在峡谷之巅,看远处一片苍山 如海,这种博大之气浑然于这天地,这一刹那问,你宽容了整个世界。我想任何 人都会这样。在这个充满险恶而又充满希望的世界,我们需要很多的理解和宽容。 人类为了繁华为了生存,总是不断地在改变着大自然,我们似乎早已经忘记 了,大自然才是孕育人类的母亲。这个道理人人都知道,然而人人都对大自然的 破坏熟视无睹。我们还能任意改变大自然多久?大自然在不久的将来总会告诉我 们。那时候,我们赖以生存繁衍的家园将不复存在。当然,我们现在目睹的这个
  美丽而神奇的大峡谷也不复存在,我们去哪里呢?我们在那时候还存在么?
  大峡谷的风是令人心旷神怡的,而水却是令人担忧的。水一泻千里的气概, 水晶莹剔透的碧蓝。如果大峡谷的水失却了它奔流不息的风采,那么还有“问渠 那得清如许,惟有源头活水来”这句话么?这源头的水“不活”了,即便“不活” 的水能给渴望光明的人们带去一片灯火辉煌,在活水与灯火辉煌之间,我也宁愿 选择前者。高峡出平湖是工程师的理想,也是人们更多地贪婪光明的结果。现在, 光明已经越来越多地变成了一种金钱和权力。光明是可以被占有,可以被出卖的 财富,光明变成了一种金钱。占有光明,就是掠夺财富。人类渴望光明原本是没
  251 / 254
  ?2007?6
  有错的,可是你如果只热爱太阳而忽视月亮,这世界还有趣么?也许不仅仅是无
  趣,也许到头来,我们被迫和后羿一样,忙于与太多的阳光血战一场。我们也知 道,如果只有阳光而无雨雪,那么我们将失却河流、失却绿洲,只剩下沙漠。到 那时,我们的战败将不可避免。在这种惨败中,你即便有屡战屡败的勇气和精神, 也几乎没有改变结果的可能。人类的历史证明,人类在与大自然的抗争中,仅仅 靠匹夫之勇和主观的精神是可笑的,大自然的力量与人的力量相较而言,差距实 在太大,那种人定胜天的幻觉,已经让我们失去了跟大自然讲和的、乃至重新皈 依大自然的机会。人类只有小心慎重地尊重大自然的规律,在符合自然规律的这 一前提下,谋求人类的可持续发展,才是真正的科学发展观。
  水的本性与风一样是热爱自由的,水与风也一样原本是没有颜色的,水与风 更相同于是无形的。无形的优势是它可以随意根据条件变成任何一种形状。在悬 崖上水是瀑布,在峡谷里水是急流,在盆地里水是明镜。如果风有一天有了颜色, 成了黑风、黄风,带着乌烟携着沙暴;如果水有一天不再清澈,成了黑水、红水、 发着臭气泛着赤潮,我们就剥夺了风和水的自由。
  不再清澈碧蓝的是北盘江的水,即将不再一泻千里奔流的也是北盘江的水。 拦腰截流的壮举,改变了一个词人的千古绝唱——一江春水向东流——也改 变了亘古不变的自然规律。于是,黄河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断流。黄河有史以来从 未断流,突然一下河床上可以走人了。这样的情景,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会震惊 每一个熟悉黄河热爱黄河崇拜黄河的人。“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当年大诗人 李白站在黄河岸,脱口而出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绝句时,是何等的豪气冲天。 黄河一泻千里的汹涌澎湃留给中国人的记忆太深了,历代历朝怎样治理好黄 河都是头等大事。黄河既是国人的骄傲又是国人的伤痛。黄河是母亲,养育了其 流域数以亿计的百姓。世界上能养育上亿人生存的河流并不多,黄河文明因其无 私的付出,博大的涵养而举世闻名。黄河流域的人民曾创造过世界上不可胜数的 奇迹,你想让这里的人不骄傲是不可能的。可是要说伤痛,只要是黄河的子民, 你就会有这种伤痛,这种伤痛甚至是黄河人的一种本能,这种本能历经数十代进 化成了黄河人特有的基因,这基因在黄河人一代代的血液里流淌着。这种基因本 能地使每一个黄河人对黄河水崇拜和敬畏。他们一代代因黄河慈祥而富足天下, 又因黄河汹涌而一贫如洗。他们一代又一代在黄河的教育下,从来不畏惧从头再 来的艰辛和从头再来的勇气,这正是黄河的性格,坚韧不拔、不可阻挡、勇往直
  前。
  黄河河床上可以走人了。这让黄河人从来不敢想的事情,说出现就出现了。 这种震惊后的伤痛是会伤到人骨头里去的。如果我是一块石头,没有挺立在山头 的资格,我宁愿在一泻千里的黄河水中慢慢变小,像一粒沙一样被大浪淘尽,也 不愿空留在曾经奔腾的河道上,干裂着嘴,任人践踏我的头颅。如果,我是一个 人,是一个黄河人,我宁愿黄河水再次洪浪滔天,冲得我一贫如洗,我也不愿意 酒足饭饱后在河床上散步。一贫如洗,我们还可以从头再来。一条黄龙停止了它 的奔腾不息,我们能干什么?我们还能干什么?
  黄河上游荒芜的土地,因黄河的分流生长出了绿洲,可是,黄河下游湿地的 消失,使数以百计的动植物种类消亡,这种得失是人能算清的吗?
  湿地的重要谁都知道,它被喻为地球的肺部。我们这块大陆还能为地球保留 多少健康的肺叶呢?没有几个人会关心,没有人会担心地去统计。但我知道,当 年红军长征中最大的“敌人”松潘湿地,再也不能陷人马消失于泥潭,那里,现 在是一片草原,开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当一个地方没有别的只剩下鲜花的时候,
  252 / 254
  ?2007?6
  也许就是这个地方物极必反的开始。是不是这样,我们这一代也许看不到了。但
  我们看到了松潘草地不再是湿地、不再是地球的肺叶是真实的存在。 那么河流呢?被喻为地球血液的河流呢?我们再看一看,还有几条没有被梗阻
  没有被污染呢?
  据 2003 年中国大坝委员会统计:中国现有水坝八万六千余座,十五米以上 水坝二万五千八百余座,居世界之最,远远高于有着同样辽阔土地有着同样众多 江河的美国、加拿大、印度。我们可以看看这三个国家的筑坝情况:美国八千七 百二十四座,加拿大八百零四座,印度二千四百八十一座。
  截止 2004 年,中国水电装机容量高到一亿千瓦,居世界第一。我们的大坝 工程仍然继续在西南地区挺进:怒江、大渡河、金沙江、雅砻江,乌江、南盘江、 北盘江,将会矗立起数千座大大小小的新水坝。这些人类的工程奇迹,在持续地 制造光明,以美好及幸福的名义,改变流水的方向。原生态河流成为“濒危物种” 已成定局,无数动人心魄,壮美无比的大峡谷将不可避免地继续消失。这些峡谷, 将会变成高峡新平湖,一种人为的、崭新的景观。
  北盘江畔的白层人还算幸运,至少比其他地方晚了那么一点被开发。白层人 的迁移绝无挽回的可能。这里善良的人总是往好处想,他们渴望这次的迁移印证 一句老话,树挪死人挪活。而白层古渡那几十棵枝叶参天的婆娑古榕,那几百年 来与一代又一代白层人生死相惜的大树,因为根深于两岸的土地太久、太深,而 无法迁移了。他们将成为新水库的献祭、牺牲,而且不需要任何的仪式。对于这 些千百年来历经风雨的大树来说,任何的仪式都是苍白的、无力的,甚至是一种 侮辱。它们默默地,对即将到来的沉没坦然从容。在水底下,这些慢慢死去的古 榕,或许会变成游鱼们栖息、嬉戏的新家园。有没有人见过大树的缓慢死亡?我 目睹了,这些绿意盎然的大树,在我徜徉的最后一刻,仍然绿意盎然,仍然继续 释放着浓酽的、让人神清气爽的氧气,让我在这种无奈中,徒劳地忧伤。它们俯 视浊流滚滚的北盘江,用自己的沉默,来表达对一种无可挽回的沉没的痛悼。或 许,它们早就参透了生命的起承转合,它们对一切早就坦然待之,比起我们人类 中间修养最高的圣人还要坦然、自然、从容。生年不满百的人类,是否有足够的 资格来对千年的古榕指手画脚呢?我们对自然、对风、对岩石、对河流,难道真 的比千年古榕感悟得更多?
  人是有两条腿的,别说挪动一下,就是狂奔飞跑也是可以的。但是那些与白 层人一起生存了上千年的古榕树是无法挪动的。人也许早已审视过自己的腿,腿 的功能是可以避开什么险恶也是可能遇到什么危害的。由此很多活明白了的人, 对树的以静制动和咬定青山不放松产生了敬意。树枝是有天空它就拚命伸展,为 的是多接收阳光,树根是有地缝它就死劲地钻,为的是站稳脚跟。白层人有一段 民谣颇见明白人的智慧:猪不过二年,狗不过十年,人难过百年,树过一千年。 于是这千年的古树礼当受人崇拜。古树有古树的智慧,这在白层人的心目中,已 经敬畏了几十代。
  白层古渡有三十二棵这样的千年古树,其中有一大半将被水淹没。当年中央 红军在这里与敌军作战,强渡过江,打跑了湘军的一个团。据老人说,轰隆隆的 枪炮满天飞舞,却未曾伤到树木一分一毫。红军留下的标语都是刻在石壁上的, 也没有伤到古树的一点皮毛。至今,那些标语在大树旁的石壁上依稀可见。大炼 钢时期,砍伐了不计其数的森林冶炼那一大堆黑不溜秋的铁块,谁也未敢动这些 千年大树。不想这些大树时至今日将被淹死。老百姓很难过也很不平,说这活不 过百年的人,说什么也没有理由说淹了就淹了这千年的生灵呢?说是赔偿了钱的,
  253 / 254
  ?2007?6
  可是你要拿钱买回一千年才生成的古树,钱再多也是不成的。这个道理谁都懂,
  可是谁有办法不淹了呢?
  在这片古树林里,我惊愕、我大脑空白一片。小蒙和当地人一直在说话,我 都没记住,只记住了一句话,说是约 2006 年 10 月大坝蓄水,这里将被彻底淹没。 他们说这话的时候是 2005 年 10 月,离淹没刚好一年。这一年我的心情注定 将在惋惜和无奈中度过,也只能如此。我所能干的,就是在这一年里,前后两次 请了一些好人来看白层占渡,并告诉他们,这是最后的白层。这些好人都是全国 各地的文化名人,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想在他们的笔下有白层这样一个美丽的地 方。他们去看的时候,都是小蒙带去的,我不敢再去。怕那一份伤痛再次灼伤我
  的心。
  这样还不够。今年八一电影制片厂,拍摄我任编剧的一部二十集电视连续剧, 我建议他们到白层拍戏,他们居然也选中了白层。有人说,八一厂的烟火、炸点 水平高,这又是一部反映红军长征的故事片,那些大树反正都是死,不如炸了它�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