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 2007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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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 2007第6期- 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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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秋以后,街上出现了飞车党抢包的事。尤其是仲英大道和笠泽路,经常有 抢包的事情发生。秦波学校的一位女教师,斜背着包骑自行车。她警惕性很高, 没有把包放在车篮里。她把包斜背在身上,认为就不会被抢走。她这样做,反而 是害了自己。抢包的人骑一辆摩托车,一个人驾驶,另一个人坐在后面,摩托车 飞驶到女教师身边,坐在后面的人伸手抓她的包,包没有抢走,却把她从自行车 上拉了下来。
  如果她的包放在车篮里,或者不是斜背着,就抢走了。抢走就抢走吧。她斜 背着,抢包的把她一拉,就拉倒了。由于摩托车车速很快,她一头栽在地上,脖 子折断,当场就死了。
  秦波和几个同事去医院看女教师的时候,她正要被推往太平间。她的丈夫拉 着担架车,死活不让把她推走。他像个老太太一样呼天抢地地哭,场面十分感人。 秦波看他疯狂的样子,觉得心里很不好受。秦波听说广州那边抢包,先把手臂砍 了,再拿走包,够凶狠的。但这女教师更不幸,把命都丢了。早知道要没命,干 脆主动把包送给人家就是了。钱是身外之物,想她包里也不会有太多的钱。钱再 多,为了它把命丢了,还是不值。
  岑洁通常使用的交通工具,是一辆“大陆鸽”电动自行车。自从街上飞车党 活动猖獗后,她就决定弃车不用。她认为,自己一向平衡能力比较差,骑自行车 到了人多的地方,不免战战兢兢,会自动摇摇晃晃起来。电动车的速度,比一般 自行车还要快,平常骑它,岑洁心里尚且不踏实,手心里总是捏一把汗。“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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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飞车党,他们从后面跟上来,贴近身抢包,要是把我带倒了,我一定比你们
  学校那个女教师还要摔得惨!”岑洁对秦波说。 她决定走路。她认为,只要自己保持高度警惕,始终走在人行道上,就不会
  有危险。“他们的摩托车总不至于开到人行道上来抢我吧?”她说。 飞车党还真的在人行道上把岑洁的包抢了! 一辆摩托车,啪啪啪地从后面开过来,开到岑洁边上,停了下来。一个人就
  下车,冲上人行道来抢岑洁的包。岑洁死死地把包抱着,抢包的人就踹了她一脚。 这一脚踹得她很痛,她感觉自己的脚被踹断了。她害怕了,几乎是主动把包交给 人家的。那人拿了她的包,跨上摩托车,然后摩托车就潇洒地开走了。
  光天化日,发生这样的事,岑洁的父亲气愤得立即给县领导打电话。县长、 县委书记那儿分别打了电话。前副县长很不客气地对现领导说,要是不刹住这股 歪风,他要向省里,甚至国务院反映情况。他在电话里说了很多,意思是,本县 从前在他当副县长的时候,如何民风纯朴,几乎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现在搞 成这个样子,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他希望现领导不要一味以经济建设为中心, 经济发展了,生活却反而不好了,连生命安全都没有保障了,这样的发展,还不 如不要。
  县委紧急召开了常委扩大会议,决心重拳出击,打击飞车党。会上,大家认 识到,外来人员的大量涌人,虽然为本县经济和各项建设贡献了一定力量,但确 实也给本地治安带来重大威胁。会议决定公安、武警和城管部门一定要下大力气, 把打击飞车抢劫的犯罪行为作为目前工作的重中之重。不管困难有多大,都要夺 得“打飞”行动的最终胜利,还本城百姓一片平安的乐土。
  仲英大道、笠泽路等主要路段,设置了许多治安岗亭,武装警察荷枪实弹, 对过往车辆,尤其是摩托车进行检查。110 警车,以及巡警的摩托车,在城里四 处转悠,警灯闪烁。还有步行的巡警,手上拿了电警棍,警惕地注意着每一个形 迹可疑的人。
  许多人在这次“打飞”行动中被抓了起来。 大马也被抓起来了。原因是,他驾驶一辆无证摩托车,被警察拦截。他再三
  强调,他只是一个修摩托车的,车不是他的,是别人交给他修理的,他只是在试 这辆车问题解决了没有。但警察不听他的。他们要他拿出暂住证来,他没有。他 的身份证也不在身上。他们就把他抓了。他的摩托车,则被扔上一辆平板大卡车 拖走了。
  三马来到秦波家院子外头,“酋长”突然爆发出来的狂吠把他吓了一跳。它 是那么黑,就像黑夜里突然掉下来的一块,吠声激越。它给三马的印象是,如果 不是铁制的院门挡着它,它一定会毫不客气地扑向他,把他咬烂扯碎。
  秦波打开院子里的灯,看见了三马。秦波让“酋长”别叫,但它似乎叫得更 起劲了,它一边叫,还一边跳动身子。秦波把狗搂住,它在他怀里还是装了弹簧 似的跳腾,吠叫。
  三马告诉秦波,大马被抓进去了,警察说他驾驶无证摩托,并且持有假身份 证。三马说,车是别人让修的。身份证则不会假,他们是一起在家乡办的。三马 希望秦波能救救大马。
  秦波觉得奇怪,三马凭什么认为他能救大马?难道说他知道他岳父是前副县 长?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三马一直垂着脑袋,他偶然抬起眼睛来瞥秦波一眼。秦波一看他,他就把目 光躲开了。他的眼光让秦波感到有点不舒服。是的,在秦波看来,三马的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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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隐藏着凶狠的光。虽然他的眼睛长得很像大马,但大马的眼光是善良的、诚恳的。
  大马经常会露出孩子般的笑,看上去憨憨的。
  “他怎么会认识我们家?”三马走了之后,岑洁问秦波。 秦波虽然也心存疑惑,虽然他很不喜欢三马这个人,但他还是决定要帮大马。
  他帮的是大马,而不是三马。 秦波当然不会去求岳父帮忙。他找到了在公安局当政委的同学。同学姓史,
  对秦波很热情。秦波记得,史政委那时候在班里是成绩最差的一个,而且据说上 高一了还尿床。那时候大家都瞧不起他,经常嘲笑他,捉弄他。秦波还在黑板上 画过一幅漫画,画的是史同学躺在床上遗尿,尿在床单上形成了一幅中国地图。 上课铃声响过,老师走进教室,看了秦波的漫画,禁不住也哈哈大笑。那是史同 学唯一恼羞成怒的一次,他在大家的哄笑声中逃出了教室。因此老师接下来严厉 批评了秦波,认为他这样做,已经构成了人身攻击,污辱了史同学的人格。
  史政委不计前嫌,热情接待了秦波。他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最好的茶叶,泡 给秦波吃。对于秦波所托之事,也一口答应帮忙。“他是你什么人?朋友么?”史 政委问秦波。他打了两个电话,就问清楚了大马的事。他对秦波说:“这个人问 题不小,他驾驶的摩托,是一辆重点追查的犯罪车,曾在仲英大道作案多起。而 且他还持有假身份证。”
  “车是人家让他修的,他是开摩托修理铺的。”秦波说。 史政委让秦波放心,这个忙他一定会帮。“明天就可以放人,”他说,“不过
  要让他把身份证和暂住证都办了。” 史政委一定要请秦波吃饭。他打了几个电话,邀来另外几位老同学,就在公
  安局旁边的“公安餐厅”欢聚一堂。来的有农业银行信贷科王科长、科技局刘副 局长、电缆厂办公室涂主任,还有一个女的,姓杨,是宣传部社会主义精神文明 办公室副主任。虽然是老同学,并且都同在县城里生活着,但秦波与他们,自高 中毕业以后,还没有在一起吃过饭。今天史政委牵头,算是搞了一个小型同学会。 大家吃了很多酒,说了许多话。在秦波看来,史政委与那时候的史同学,已 经判若两人。眼前的史政委,那么精明,也潇洒,完全没有昔日半点儿史同学窝 窝囊囊的影子了。秦波突然理解了他的热情,他是要向秦波证明,我姓史的早已 今非昔比了。显然另外几个同学,与史同学是经常见面的,他们彼此推杯送盏, 不亦乐乎。秦波酒量不行,加上不善言辞,明显感觉到在这一帮人中间他是个异
  类,很难融合进去。因此情绪就慢慢低落下来。 除了秦波,所有的男同学轮番向席间唯一的女士杨主任发起进攻,或以酒,
  或以语言。他们都称她为“社精办主任”,说是“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办公室”简 称“社精办”。大家哄笑一阵。杨主任也不是省油的灯,她孤胆英雄绝地反击, 说:“你们男的就喜欢射精!”
  她丰硕的大奶很吸引秦波的目光。但看她张牙舞爪,牙缝里还嵌着食物,秦 波又觉得很倒胃口。
  秦波相信他的妻子岑洁在酒桌上,就不会有如此丑态。岑洁在他心目中,始 终是得体的,有分寸的。她擅长社交,但她落落大方,不会像杨同学这般张牙舞 爪。为此秦波感到庆幸。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女人张牙舞爪的样子。他喜欢得 体的、含蓄的、有神秘感的女人。岑洁能喝酒,但她从来不醉。一个女的,在众 目睽睽之下喝醉,呕吐,发酒疯,甚至躺在地上,那真是有失体统。那样的女人, 还怎么让人把她当作女人来看?秦波认为,张牙舞爪的女人,比恶俗的男人还要 恶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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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杨同学的大奶,实在是大。她动作夸张地迎战男同学们,大乳像水一样
  微微晃动。 吃完饭,史政委安排了一个特别的节目,带大家参观收容所。走进一个大屋
  子,里面是清一色的女孩子,全都埋着头,缝纫的缝纫,绣花的绣花。这儿看上 去与服装厂的车间没什么两样,但她们不是普通的女工,她们全都是因为卖淫被 处以三个月以上收容教养的。史政委介绍说,她们全都是小姐,都是外来妹,都 是扫黄扫进来的。史政委叮嘱大家,不要跟她们中的任何人搭话,因为以前发生 过有人勾搭参观者,从而请求解救的事。
  一进门,门口两位身材姣好的小姐就对参观者鞠躬,嘴里说着“欢迎光临”。 后来有人跟史政委打趣说,你们干吗要安排她们在门口迎宾啊,搞得我们都像嫖 客似的!
  小姐们一个个都装作很认真的样子干活。其实她们在偷偷打量参观的人。秦 波觉得她们中很少有很漂亮的,但她们都是年轻的。她们在这儿强制劳动,她们 的样子,很难让他相信她们都是小姐。她们看上去是那么普通,不化妆,不打扮, 素面朝天。她们和他心目中的小姐形象,相去甚远。秦波在她们中穿行,似乎能 闻到这些年轻女孩子身上散发出来的芳香。他努力想象,她们在一番梳妆打扮之 后,在妖媚的灯光下,在夜晚隐秘的角落里,如何招徕嫖客,如何在肮脏的小房 间里,不知羞耻地为客人服务。那是她们的工作。她们的工作,和眼下的工作, 都是工作,两者有什么不同么?秦波有点走神,他觉得性的诱惑,有时是从特定 的环境中散发出来的。眼前的这些女孩子,她们是小姐,但此刻她们和其他出来 打工的女孩子,又有什么不同呢?穿着整齐划一的宽松的衣服,看不到饱满的乳 房和臀部,没有曲线。同样的她们,一番涂唇描眉之后,穿上性感时尚的衣裳之 后,在昏暗暖昧的灯光之下,就对男人构成了致命的诱惑。通常人们都将那诱惑 视为邪恶的力量,引人堕落。被这种力量诱惑,必定是堕落么?是堕落,还是向 上牵引,向上飞升?
  秦波胡思乱想着,目光茫然。 他突然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这张在缝纫机后面瞥了他一眼的脸,不是刘国
  珍么?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也做了小姐了?大马知道么? 秦波迅速躲开了她的眼睛。他绕开了她。他的心突突地跳。 参观结束后,老同学们互相打趣,彼此问,见到几个熟人了?认出你了吧?
  秦波很紧张,他没有参与这种玩笑。他的眼前,晃动着刘国珍的脸。她的目光是 那么冷,充满了敌意。
  第二天秦波接到史政委的电话,史在电话里问他:“昨天被人认出来了吧?” 秦波严肃地说:“开什么玩笑!”
  史政委说:“老同学,我可不是跟你开玩笑,真有一个人认出你了。她叫刘 国珍,她说为你服务过。”
  秦波感到自己的脑袋晕了一下,他大声否认了,他对史政委说:“她放屁, 她以前是我们小区门口修摩托车的大马的女朋友,她只在那里见过我!” 史政委笑了,说:“老同学别急嘛,嫖没嫖过都无所谓嘛。”
  “她是胡说!”秦波说。 史政委说:“哦,就是那个大马呀?人已经放了。”
  放下电话,秦波感到很恍惚,就像在做梦。自己真的在收容所见到刘国珍了? 我嫖过她么?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她翘臀挺胸的样子,又在秦波眼前浮现。秦 波曾经在混乱的性想象中无数次想起刘国珍的形象。想象与现实,有界线么?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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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线又在哪里?脑海里的现实,与真实发生过的事,是能够清晰地分开么?
  秦波开始怀疑自己,有时候他非常担心他嫖了刘国珍其实是一桩事实。许多 时候他都在努力回忆,要向自己证实,刘国珍的指控完全是陷害和捏造。但对自 己的不信任,似乎在他那里越来越占上风。他的否定变得越来越无力。他感到害 怕。他怕这件事会被岑洁知道。当她知道他是一个嫖客,她会怎样?
  每天路过“宇速”修理铺的时候,他都不敢有太多的停留。他甚至都不太敢 往那儿看。他怕看到大马,怕大马的目光。他更怕刘国珍在那儿出现——她又像 从前那样,坐在屋子角落里,看放在床上的电视?
  在岑洁面前,秦波也变得心虚。似乎他嫖了刘国珍,已经是一个事实。他发 现岑洁看他的眼光,与以前不一样了。她总是以怀疑的眼光打量他。她浅浅的笑, 也变得那么意味深长,似乎蕴含着嘲讽和不信任。
  刘国珍像一块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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