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 2007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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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 2007第6期- 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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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问他:“现在我该干什么?” 他说:“你就站在旁边看着。”
  我站在那里,环顾糖精车间,黑乎乎的全是些反应釜,还有肠子一样蜿蜒虬 结的管道,冷冰冰的阀门和法兰。车间窗玻璃上蒙着一层黑灰,没有蒙灰的地方 必定是窗玻璃被砸掉了。我坐在一堆原料袋上,等着那二十包亚钠反应成别的东 西。后来翁大龅牙又跑出来,告诉我,必须把脑袋伸到反应釜里去检查。我说不 要扯淡,这个我见识过,只要把脸凑上去看就可以了,不必把脑袋伸进去。翁大 龅牙说:“让你伸进去,你就伸。你有什么废话回去跟你妈说。”
  那时候我经常把脑袋伸到反应釜里去,看着那些浆糊状的原料起反应,热气 腾腾的,也检查不出个鬼。我知道翁大龅牙存心整我,但不知道是谁指使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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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洞很小,脑袋伸进伸出很不方便,我就剃了个光头。车间里有个叫四毛的工人,
  这个人脑子经常犯病,看见我把头伸进去,就会用一根钢管捅我的肛门。我脑袋 在反应釜里,毫无反抗之力,等我伸出来之后,他就哈哈大笑地跑掉了。我不能 追他,否则就是擅自离岗。后来我抽了个冷子,见到他和翁大龅牙都在休息室里, 我跑进去,叉住四毛的脖子,照着他脸上打了三拳,分别打在嘴上、眼上、鼻子 上,打得四毛在地上滚。我又用劳动皮鞋在他脑袋上踩了几脚,四毛呜哇乱叫。 我打完之后,撸了撸光头,对着翁大龅牙看。他叼着一根牙签,也看着我,不说 一句话。
  我曾经告诉自己,我是一个没有电工天赋也没有钳工天赋的人,但我知道, 造糖精是不需要天赋的。造糖精唯一需要的就是体力和耐性。翁大龅牙先是用二 十袋亚钠考验了一下我的体力,然后让四毛来考验我的耐性。我剃了光头打过四 毛之后,青碜碜的头皮下爆着一根 Y 型的血管,脸上却挂着一丝笑,翁大龅牙就 再也没来找过我的麻烦。
  我和翁大龅牙之间的事,都发生在白天。夜班就看不到他了,总算可以清净 一点。但我也讨厌夜班,半夜出门,通宵干活,天亮前回家,假如我是个鬼,过 的就该是这种日子。
  当时和我搭班的工人,是个络腮胡子的秃顶大汉。他是秃顶,我是光头,两 个人一起走在工厂里很引人注目。他绰号郭大酒缸,真名我想不起来了。此人常 年在口袋里揣一瓶二锅头,常年喝得稀里糊涂出现在车间里,他醒着的时候打人 很厉害,喝醉了则相反,随便别人怎么打他都无所谓。他喝醉了就迟到旷工,但 绝不早退,一般都是睡醒了才摇摇晃晃下班。在这种情况下,所有的活都得我一 个人干。有时候他酒醒了,就很抱歉地对我说:“兄弟,对不住。”然后就把口袋 里的酒瓶掏出来,要跟我共享。
  很多中班夜班,我都是坐在休息室里,忍受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酒味。有一 度,我很想打他一顿,给自己消消气,但我从来没打过醉鬼,这不是男人干的事, 但要找到他清醒的时候又谈何容易?
  有一天半夜,一个女人打电话到休息室,我接的电话。这女人在电话里喊:
  “郭大酒缸呢?他答应今天跟我去结婚的,怎么没来?”此时郭大酒缸正躺在地 上打呼呢,我踢了他一脚,他纹丝不动,我只能对那个踩空了楼梯的新娘说:“他 喝醉了,我叫不醒他,有本事你自己来弄醒他吧。”
  后来等他醒了,我告诉他这件事。他抽了自己一个耳光说:“该死,把登记 结婚的事情忘记了。”然后他握着我的手说:“兄弟,你真够意思。”我的手被他 一双糙手捏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反正我从来没把他当兄弟看,我只当他是 个会说话的酒缸。
  有一天,郭大酒缸很清醒地跑到我眼前说:“小路,我辞职啦。”我说:“你 是被开除了吧?”他摇头说:“我真的辞职啦,我发财啦!”我很不解,他就说:
  “你是我兄弟,我只告诉你一个人。我女人买股票发财啦,现在我也发财啦。” 那时候我听说很多人买股票发财的,他女人是做服装生意的,手面上有点小钱, 买了股票,小钱就会变成大钱。我问他:“发了多少财啊?”郭大酒缸伸出三根 手指说:“三百万。”我吓了一跳,三百万!那确实不用再来上班了。后来他拍着 我肩膀说:“兄弟,再见,以后混不下去就来找我。”我心想,操,你这个王八蛋 也不请我吃顿饭,就这么跑了。
  二OO四年的时候,我回到戴城去看我妈。半夜里出去办事,回家路上,有 个喝醉的人抱着电线杆在吐。那天风很大,我走路的时候有点走神,结果他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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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的东西飘到了我的裤子上。我大怒,把他揪过来一看,竟然是郭大酒缸。这时
  有个穿西装裙的姑娘从酒楼里跑出来,连声对我说抱歉,然后扶住郭大酒缸。喊 他:“郭总!郭总!”郭大酒缸醉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我问那姑娘:“什么郭总 啊?开什么公司的啊?”姑娘说:“房产公司。”我说:“我操,发大了。我问你, 你是他老婆还是二奶?”姑娘红着脸说:“我是助理。”
  我看她挺漂亮的,而且会害羞,就笑着说:“这个鸟人以前我认识,天天喝 醉,现在还喝二锅头?”姑娘说:“喝的是茅台,今天陪投资商的人吃饭,郭总 很少喝醉的。真是抱歉啊,既然是老熟人,那您留张名片吧,我转交给他。”我 说:“不用啦。”我把郭大酒缸扶正.端起他的脸,他已经认不出我了。我说:“不 错啊,西装是阿玛尼的,领带是什么牌子的?”姑娘说:“不知道。”我想了想, 本来应该抽他两个大嘴巴,以示留念,但我一时找不到当年在糖精车间打人的心 情,我拍了拍他的脸,就当自己抽了他的嘴巴吧。打人和做爱一样,十年前欠下 的债,十年之后必然是一笔勾销,否则就是强奸犯,就是流氓土匪。
  有关我九四年的私生活,用一句话来表述:性生活非常紧张,处于大涝之后 的大旱。这种滋味非常难受,如果还是个处男大概会好过一点,可惜时间不能倒 退,即使倒退,我仍然不会是个处男。倒三班使我的性欲降低到了一定程度,但 我毕竟不是太监,适应这种节奏之后,加上春天适时地来临,我又成了一个性苦 闷,只是苦闷的内容不一样,过去是想象,现在是回忆。
  那年我二十一岁了,照正常的标准,我可以找女朋友,但还不能及时地与之 发生性关系,只能逛逛马路,看看电影,谈谈理想。这一点很让我悲痛,曾经大 涝难为水,有几个亲戚想给我介绍女朋友,都被我回绝了。我可没心思再陪姑娘 逛马路,我逛够了。我妈很着急,问我,是不是倒三班很累,连女朋友都谈不动 了。我说不累,但我又要上三班又要读夜大,时间不够分配的。我妈就很感动, 认为我开始懂得珍惜时间了,她对我的支持就是给我洗内裤,洗到特别脏的,也 不说我下流,因为这是不谈女朋友的代价。
  九四年春天,我在厂里上三班,晚饭和夜宵都是在食堂里吃一碗面,并不是 我爱吃面,而是那米饭没法吃,全是白天的剩饭,又硬又冷,吃下去胃痉挛。其 实那面也很差,都是食堂里用轧面机轧出来的,粗的地方像筷子,细的地方像钓 鱼线,咬在嘴里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但它毕竟是热的,而且还带点汤水。
  有一天傍晚,我去食堂里吃面,周围稀稀拉拉有几个上中班的工人。我把搪 瓷盆子扔进窗口,又扔进去几张塑料饭票,过了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就出 来了。我坐在那里稀里哗啦吃面,吃到一半的时候,发现汤水之中还有一块排骨。 我觉得很纳闷,对着排骨看了半天,然后就把它吃了下去。第二天傍晚,照样如 此,一碗面之下藏着一块排骨,我没再犹豫,干净利索地干掉了它。到了第三天, 我吃完了排骨,刚想拎着盆子走人,秦阿姨出现在我的面前。
  秦阿姨说:“路小路,排骨好吃吗?”我一听这话就知道完蛋了,秦阿姨不 知道给我物色了一个什么样的对象。秦阿姨说:“那个下面的小姑娘,你认识吗?” 我说我不认得下面的。也不认得上面的。秦阿姨说:“不是上面下面,是下面条 的小姑娘。”我继续摇头,下面条的我也不认识,我就认识你们那操蛋的面条, 到死也不会忘记。
  秦阿姨说:“就是那个胖胖的短头发的,脸上有点雀斑的,她叫蒯丽。”我捧 着脑袋用力想了想,好像是有一个姑娘站在炉子旁边下面条,全身都被热气包围 着。我不可能看到她的雀斑。秦阿姨说:“就是她!人家小姑娘对你很好啊,免 费给你吃排骨。”我说:“噢,排骨就是她放的啊,我还以为天上掉下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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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阿姨说:“你不要装傻充愣的,告诉你,蒯丽是我们食堂的一枝花,她看中了
  你。你呢?就是一个造糖精的……”我说:“对啊,我一个造糖精的,她为什么 要看中我?”
  秦阿姨凑在我耳朵边上说:“那次你大闹会场,蒯丽都看见了,她很喜欢你 这样的。”我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听错了,天下还有喜欢杀胚的姑娘,真出乎意 料。秦阿姨说:“我也劝过她,她就是喜欢你这种类型的,没办法,青菜萝卜各 有所爱。”我只能敷衍说:“是啊,敢爱敢恨也是一个优点。可这都去年的事情啦, 怎么今年才托你来说合?”秦阿姨说:“去年她有男朋友的,今年被人家甩了。” 我听了这话,双眼一闭,心里觉得悲惨不堪。
  秦阿姨说:“路小路,你爽气一点,给我个说法。”我心想,真操蛋,老太婆 有你这么说媒的吗?显然秦阿姨对我的印象非常糟糕,完全不把我当根葱,连蒯 丽这样的姑娘,她都认为我配不上。这要是六。年,食堂的姑娘我也就认了,可 惜九四年国家粮食储备很丰富,为了吃块排骨就把自己送到食堂去做驸马爷,实 在犯不上。这些刻薄的话,我都藏在了肚子里,没对她说。我只告诉秦阿姨:“我 已经有女朋友了。”秦阿姨说:“啊?哪个车间的?”我心头一怒,说:“她在上 海读研究生。”说完这话,我又觉得很凄凉,拎着饭盆就走掉了。
  后来我再去吃面,排骨就没有了,而且食堂对我的态度非常恶劣。我把饭盆 放进去,过了一会儿,哐哨一声被扔在窗口,里面稀稀拉拉几根面条,连大蒜都 不放一星半点。我端着这盆面,想起了蒯丽是一个敢爱敢恨的姑娘,这丫头要是 在我饭盆里放一把耗子药,我就死得硬邦邦的,毫无悬念可言。那阵子我只能去 厂外面吃烧饼,夜班连烧饼都吃不上,只能自带干粮,几个月下来,瘦了一大圈。 我后来知道,悲惨的生活往往是不自知的,得通过一些具体的人和事来告诉 你,这些等同于镜子,悲惨是藉由镜子映照出来的。当然,世界上比我悲惨的人 有很多,我没有理由为之耿耿于怀。在我年轻的时候,悲和惨是分开的,有时候 悲而不惨,有时候惨而不悲,惟独在蒯丽和秦阿姨身上,我照见了自己又悲又惨 的样子。为什么会是由她们来告诉我悲惨的真相?我的神难道依附在她们的身
  上?这一点真是很奇怪,很久以来一直想不明白。 九四年我还遇到过一个女孩,在一次诗歌朗诵会上。先是一个夜大的同学给
  了我一张油印的传单,说是戴城诗歌青年聚会,传单上写着一串诗人的名字,还 有时间地点,还有一段很抒情的话,我都记不得了。我这个同学在第四人民医院 工作,但他不是医生,而是个花匠,他平时的工作就是把黄豆沤成肥料,浇在花 木下。他还教了我很多种做肥料的方法,也不管我爱不爱学。夜大的学生来自各 行各业,有营业员,有屠夫,有乘务员,工人和小科员更多,但花匠就他一个。 我的这位花匠同学平时也写点诗,还发表在晚报副刊上,他经常拿出一张《戴城 晚报》,然后指着上面的一小串字说,这就是他写的诗。由于他用的是笔名,而 且不止一个,所以可信度甚低,大家只当他在吹牛。
  有一天花匠诗人对我说:“我马上要去参加一个朗诵会了。”然后拿出传单在 我面前晃,我什么都看不清,接过来仔细看才知道是文艺青年的聚会。他主动要 带我去,我也就同意了。我很想看看诗歌朗诵会是什么样子,从来没见识过。到 了那一天下午,他打电话到我车间里,说自己吃坏了肚子,拉稀拉得腿都软了, 只能让我一个人去了。
  晚上我独自去城西的一个工厂俱乐部,那里是个舞厅,我以前去过。我跑进 去发现有很多长头发的男青年坐在那里,还有很多女青年,扎堆抽烟,喝着啤酒。 室内光线很暗,点着不少蜡烛,台上有人拿着麦克风在大声朗读,这个场面很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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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悉,要是把耳朵塞起来,简直以为是在唱卡拉  0K。我鬼头鬼脑地观察了一通,
  没发现我们厂的海燕,便找了个角落,靠在墙上,也没人搭理我。 后来我遇到个女孩,她就站在我旁边。她对我说:“能麻烦你替我看管一下
  衣服吗?”我很久没遇到这么有礼貌的姑娘了,脸上微微发红,就点了点头,接 过她的大衣和皮包。这是一件红色的驼绒大衣,手感很舒服,领口有点破了。后 来她走到台上,从背后拿出一张纸,用很轻的声音把她的诗读完,鞠躬,下台。 下面也没掌声,我也没鼓掌,看着她从那里走过来,把衣物交还给她。她吐了吐 舌头说:“写得很差啊?”我说:“你声音太轻了,别人都听不见。”她说:“下次 我注意。”
  那天诗歌朗诵会的气氛很热烈,有个男的跑上去朗诵了十来首诗,每一首都 有《神曲》那么长。大家像是等公共汽车一样等着他把诗念完,然后又有一个人 跑上去,念了几首诗,掏出打火机把诗稿烧掉了。下面的人大声叫好,也有人骂 娘,闹成一团。再后来,主持人跳上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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